第二天,苏溶月有点不情愿地走进补课机构的大门。她是被凌浩雁撵着去上课的,理由是,“有我姐妹在医院陪我就够了。再说一节课两百块钱,不去的话岂不浪费?你可是要心疼你爸妈的钱。”她无力反驳,只好去上课。
不知何时开始,各种培训、补习的就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呈现出欣欣向荣之势。有市场就有商机,针对小升初、初升高、高考冲刺、自主招生、竞赛辅导、托福雅思等,所有你想到和没想到的都有。培训的地点如蘑菇一样密密麻麻地遍布全市。无论教育部如何强调“减负”、“零起点”,只要升学压力一日不减轻,中高考的评价方式一日不改变,补课地方的财源就会滚滚而来。当然,岿然不动者不是没有,然而面对烈火烹油般的竞争局势,大多数家长都选择不遗余力地寻找良师和捷径,争先恐后地掏出钱包。
苏溶月的妈妈何采茗的补课策略是“打一枪换一炮”,博采众长,绝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因此,苏溶月见过形形色色的补课机构。她目前所在的这家硬件条件是一流的,占据了一幢高层办公楼的一个层面,乘坐电梯时还会碰到记者和律师等。
中午,苏溶月上完课在办公楼的底楼买便当。排队的时候,她听到两个记者在谈论工资和上司,恍然间她觉得那种情形与学生谈论起成绩和老师是一样的!只是记者们的用词更加老练罢了。原来竞争贯穿了很多人的大部分生活,而学生们越来越深地感受到这一点。蓝色天空早已变成红色,牧歌时代一去不复返。
“一份牛扒饭。”苏溶月对营业员说。
“一份烤鸭面。”后面的男生说。
苏溶月收好零钱,捧着便当走向电梯口,那男生也正巧走过来。不远处,几个女生嬉笑着跑来,把男生往电梯里一塞,随后指了指苏溶月就逃走了。苏溶月莫名其妙,但看到男生尴尬的表情,隐约猜到了几分。这个男生中等身材,头发不长不短,皮肤不黑不白,眼睛不大不小,脸上有些小雀斑但并不明显,是个相貌平平但健康、精神的男生,你我经常在路上碰到。他每次上课都是第一个到,苏溶月是第二个。他们一般都是各自默默刷作业,偶尔交流一下不会做的题目。
有一次,他们正在讨论一道数学题,一群女生正好走进来,为首的是男生的同班同学,姓颜。她夸张地挤眉弄眼,揶揄苏溶月和那个男生。苏溶月感慨不已,八卦之风竟然从校内吹到补课机构了,她不过是和那个男生讨论题目!据说个人生活越空虚的人,越喜欢八卦别人。这样看来,颜同学的生活大概已被枯燥的学习占满,值得同情。
不难猜出,刚才把那个男生推入电梯的就是颜同学。此时此刻,苏溶月观察到他鹅肝色的局促的脸,觉得那个女生真是害人不浅。
不过,苏溶月有一个与生俱来的习惯,就是爱开玩笑。愈困难的事她愈喜欢挑战,愈羞涩的人她愈喜欢开玩笑。于是,她恶作剧心理发作,指着男生饭盒上的点心说,“这种芝士小饼很难吃的!”
男生大概没想到她会开口,脸色进一步变成鸭血色,“哦,是挺难吃的,但总要填饱肚子呀。”
“呵呵,骗你的,其实还不错。”苏溶月乘胜追击,“你是什么学校的呀?”
“育杰。你呢?”
“铭英。”
育杰和铭英是本市两所非常著名的市重点。
“铭英”男生的眼睛闪烁出光芒,“那你认识姚晶铃吗?”
“你说的是一个大眼睛、卷头发、声音甜甜的女生吧。”
“对!”
“当然认识,”苏溶月似乎想起什么,“你不会是庄野崎吧?”
“啊?你怎么知道?”
“她是我以前的室友,天天晚上听你们煲电话粥。”
此时电梯已经到达十七楼的高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庄野崎感慨地说,神色忽然有些黯然。苏溶月知道他在想姚晶铃。他们早在高一的第一学期就分手了,日期是11月11日“光棍节”。如今这一天已经被商家炒作成电商消费节了,但对于庄野崎来说恐怕是个伤心日。
回到座位,庄野崎把芝士小饼干分给苏溶月吃。她伸出手,袖子上有花朵图案。
“你最喜欢什么花?”庄野崎看了一眼她的衣服袖子。
“玫瑰吧。”苏溶月想了想回答。
“玫瑰虽然好,可是有刺,”庄野崎托着腮说,“我喜欢鹤望兰,那种花你听说过吗?”
“知道,一种橙色和紫色的花,生长在热带。”
“嗯。”庄野崎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在悉尼大学参观的时候见过这种花。绿色的草丛里,它的橙色和紫色特别醒目,像一只色彩鲜艳的鹤,翘首眺望远方的主人。而它的主人,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们聊了没多久,老师开始上课了。
补习结束,苏溶月买了松露巧克力去看望凌浩雁,顺便讲述了庄野崎、姚晶铃、鹤望兰的故事,凌浩雁的脸颊看起来红润了许多,吃完巧克力,还把锡纸叠成一个可爱的小人儿,他笑着说,“其实鹤望兰并不贪心的。它只是希望主人穿一下那条白裙子,呵呵。”
苏溶月赶往学校宿舍,由于探望凌浩雁的缘故,她破纪录地把本周的作业在星期天晚上做。正当她插着耳机飞快地刷作业时,一道黑影从窗外闪入,竟然是个男生!苏溶月的笔掉在了地上,卢馨婷的牛奶喷了一地,正在换内衣的叶巧飞快地裹进窗帘,只有罗杏儿眨巴着眼睛在啃苹果,好像对此见怪不怪。寝室里一阵喧闹,斥责这个男生。
肇事者贺新橙大大咧咧地捧着平板电脑,走到苏溶月跟前:“没办法,楼下的阿姨不让我上来,我只好爬进来了。我要参加一个摄影比赛,今晚24点前必须把邮件截止,选用了一张你的照片,但你手机关机了,比较急,只好当面来征求你同意。”他的作品共有五张照片,第一张是雨天的地铁站;第二张是晚霞里的大风车;第三张是粉墙边的红秋千;第四张是阳光下的雪山;第五张是画着彩妆穿着昆曲戏服的苏溶月,手持团扇半遮面,显得妩媚而又婉约。
苏溶月扫了一眼比赛的主题:风景,不禁奇怪地问,“前四张主题契合的,都是很美丽的风景,第五张好像跟主题不太相干吧?”
“这个么,我早考虑过,因为你也是一道风景,而且弘扬传统文化,评委往往是老头老太,说不定就靠你这出奇制胜呢!”
“噗……”苏溶月一不小心把水喷在了桌子上。“啪”卢馨婷把水果刀掉在了地上。“呵呵呵”窗帘后面传来叶巧的笑声。“好主意”只有罗杏儿颔首点头,表示赞同。
贺新橙一鞠躬,“各位公主,小生多有冒昧打扰,改天请诸位吃冰淇淋,将功补过,我去也”。说完爬出窗子,消失在昏暗的路灯下。苏溶月追到窗前,看到他早已平稳落地,飞快地奔走了。
贺新橙走后,叶巧气鼓鼓地从窗帘里跳了出来,她本来就纤细瘦弱,这下,穿一袭绿色睡衣,叉腰站在那儿,活像一只蜻蜓。“一楼的寝室窗户不都是上锁的吗?今天怎么回事?”她生气地问大家。
苏溶月耸耸肩,卢馨婷摊摊手,罗杏儿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苏溶月仔细一看,发现罗杏儿在偷笑-------她才不会告诉叶巧,那把锁早就被她拆了,她经常乐队排练晚了,破窗而入的,现在那把锁只是装样子的。
叶巧叹了口气:“一楼真不安全,幸亏下学期要搬到楼上去了。”
苏溶月走过去,拉上寝室的窗帘,看见窗外一轮金黄的圆月,这让她想起一首著名的诗歌: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