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完已经离春节太近了。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过年的话题。
“放假咯,放假咯!”李然笑着从教室外边跑进来,“唉,快点弄好,车快来了。”熊倩笑答了一句“好。”钟黎一边悠闲地吹着口哨,一边把桌子上的一沓书往地上的纸箱里装。
姜颐和正在用白布铺好每一张桌子,老李探头进来,“我看整个学校就你们了啊,动作快点,我车已经开出来了。”姜颐和拍拍手,“好了好了,李老师,你先去学校门口等我们,我们马上就下去。”其他人也随声应和,老李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声,转身下楼了。
学校门口。
周运京抱着一个小箱子走过来,看见倚在车门上发呆的老李,眯眯眼,出声招呼他:“哎,干什么呢你?还不走啊?我说,整个学校可都走空了。”
老李抬头看是他,笑了两声,“我答应送颐和他们回去,在等他们呢。你干什么呢?这会儿才下来。”“哦。”周运京恍惚了一下,“我在找几本书,耽误了点时间。那你等着,我先走了。”
周运京提脚就走,老李忙拉住他,“你这会儿上哪儿打车去?一起一起,坐我的车回去。”周运京还是保持着要走的姿势,犹犹豫豫地说:“这,能坐得下吗?”“怎么坐不下?把他们送回去,我们还可以去喝一口。等等,等等。”
没办法,周运京只好把箱子放在后备箱里,陪老李站在车边等姜颐和他们。远远地,姜颐和和李然一行人抱着东西,说说笑笑地走过来了。周运京看着她的笑脸,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好像,很久没有见到过她笑得这么真实了,这种笑容,就像是春花开在微风中,那一瞬间的绽放,美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寒假虽然短,但是时间是非常珍贵的。别光顾着玩,书丢不得,没多久升高三了,都上点心。”老李边开车边扭着头和他们说话。颐和出神地望着窗外,周运京就坐在她前面的副驾驶上,她安静地待着不动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这让她觉得不自在,浑身不舒服。
“颐和,你干嘛呢?李老师跟你说话呢。”熊倩把着姜颐和的臂摇了摇。颐和迷茫地抬起头,“说什么?”
老李从车前镜上看到姜颐和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说:“最让我操心的就是你了,你那个数学和地理趁着放假好好看看,争取提升一下,你这两科分涨起来了,总分一下就上来了。过年前没事多给谢老师去几个电话,我这儿无所谓,你来找我也行,打电话也可以。”
姜颐和从老李开始说话的时候就眼神飘渺,直到听到老谢才瞳孔放大,不敢置信地瞪着老李的后背,“别开玩笑了,给老谢打电话,他会烦死我的。”
李然看着颐和惊恐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还有这么怕一个人的时候。”其他人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姜颐和狠狠瞪了李然一眼,低下头不做声了。
老李斜着瞥了她一眼,又偏过头去打了个转弯灯,“没事儿,怕什么,他再烦你,能吃了你啊,他嘴上要说几句,你就让他说呗,又不会少块肉,只要他给你讲题就行。”
周运京也回过头来说:“老谢这人就是嘴欠,人还是不错的,对学生也不错,你问他题,他肯定会给你讲到底的。”周运京这两句话说得极其不自然,不知道为什么,姜颐和总觉得他是在故意找话说,好像是为了能跟她说上几句话,哪怕是根本不重要的话。但下一秒她就在心里否定了自己,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打住吧。说不定他只是想插上两句话而已,不用想得太多。
“回来了,快把箱子放下。”母亲听见开门声,立刻放下手上的毛线,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姜颐和身边去帮她接推拉箱。颐和看着母亲头上的几缕白发,顿觉心酸无比,母亲她还是老了,在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忽略中,慢慢变老了。
“这次期末考得怎么样啊?还有半年就念高三了,寒假就别玩了,好好复习一下功课。争取考个好大学,不说重本,普通的一本就行。”父亲说着,往颐和碗里夹了一块鸡肉。颐和用筷子夹起来,放在嘴边,却怎么也下不去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放回了碗里。
汤玉凤坐在一边,似乎感觉到了女儿的不愉,盛了一碗汤,放在颐和旁边。“别听你爸的,有些二本院校也是很不错的。像西南科技大学和西安石油大学这类的都是很好的学校。压力别太大了,寒假也不长,春节那几天好好玩一下,其他时间适当地学习学习就行了。”姜颐和看着母亲,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鸡肉夹起来吃了。
守着满篇的数学函数题,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让颐和看一眼都头疼不已,更不要说做了。但想着这次期末自己的数学成绩确实不如人意,还是硬着头皮做了下去。雪玉打来电话的时候,颐和的那篇数学小测验已经快做完了。
“颐和啊,你看看我的那本时事政治在不在你那儿啊?我找半天了。”电话刚接起来,颐和还来不及喂一声,罗雪玉有点尖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颐和认真地听她说完,答了一声好就放下手机,开始在旁边的推拉箱里找时事政治这本书,虽然书是非常多,满满的一箱书挤在一起。不过幸亏是刚抱回来,还没处理,所以码得还算有规律,很快就找到了。
颐和翻开书看了看扉页,名字是罗雪玉。她拿起手机边“恩,找到了。”边习惯性地点点头。“太好了,我还以为丢了。哎呀,我今天急着要用,你现在用空拿给我吗?”颐和看了看手表,接近晚上八点。算了算父母下班回家的时间,她回答那边:“可以。你在哪儿啊?”“我在商业区这边的麦当劳等你。我现在在往那边去,估计要个十几分钟的时间,你算着点儿啊。”“我知道了。”挂完电话,颐和在草稿本上把最后一道分段函数题做到一半,喝了一口温水,拿着罗雪玉的时事政治出门。
可能是傍晚的很多公车到了收班的时间,姜颐和愣是在寒风中站了十多分钟都没等来车。实在没办法,怕雪玉久等,拦了个出租车直奔商业区。她到的时候罗雪玉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橙汁,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了。颐和不好意思地在外边敲了敲窗,歉意地笑。雪玉翻了个白眼,招手让她快进去。“你看!”雪玉掀开橙汁的杯盖,让颐和看那被她咬得四分五裂的吸管。“我不是说十多分钟吗?你一向很守时的。”
“公车不好等。”颐和把雪玉的时事政治递过去,“想吃什么?我请你吧。算是给你赔罪了。”雪玉把书接过来,随手翻了翻,随即抬头给了个大大的笑容,“还是我请你吧,麻烦你给我冬夜送书咯。”说着就起身去柜台点餐了。
颐和无聊地望着窗外,心中总觉得不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因为成绩?可能是吧。这次期末,颐和在班上的排名下降了,数学和地理都没有及格。十六岁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居然会为了这些东西而感到担忧。或许,还是因为长大了。颐和也从来不知道父母的要求居然这么高,普通的一本?好的二本?颐和冷笑,如果再这样下去,估计三本都悬。真是不敢想象,如果最后的结果连本科都算不上的话,父母会是怎样的失望。哦,还有老李,那个一直很疼爱自己的班主任。可能还有老谢,那个虽然嘴毒,但心肠很好的数学老师。也许,也有他吧,周运京。越是这样想,姜颐和的心里越是忐忑,到底要怎么做,才会不辜负任何人的期望呢?
“想什么呢?诺,快吃吧。”雪玉端着慢慢一盘子吃的过来。“点这么多干什么?哪儿吃得了?”颐和惊诧地看着她。
“吃不了打包带走呗。”雪玉尚未坐下,拿了一块鸡排塞进嘴里。“唉,颐和,你快看!”姜颐和顺着她手的方向看过去,心下一惊,是周运京。推着一个小车走走停停,一边笑着一边拿拨浪鼓逗车里的孩子。那孩子也在笑,小小的胖乎乎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想去抓周运京手中的玩具。
“他儿子,长得真的是很可爱呢,我要是有这么可爱的儿子就好了。”姜颐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她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清除掉所有奇怪的想法,故作自然地低着头吃一根薯条。
“颐和,那是他老婆吧,长得不赖啊。”颐和不想看,还是不由自主地抬头。一个穿着藏青色连衣棉裙的女人站在他身边,栗色的中长发烫着时新的大卷,玫红色的围巾衬得她的肤色很好,及膝靴的跟并不高,却比周运京矮不了多少。她也是笑着,用手背试着奶瓶的温度。一看就是幸福的一家啊。
颐和觉得非常心酸,一直以来自己在周运京的心里都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一个比其他学生特殊的学生?还是一个能说得上几句话的朋友?或许,连这些都不是,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他没有投入什么,就收获了一份真心。不知道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颐和想,无论是谁,估计都会觉得很划得来吧。毕竟有人爱慕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会是什么坏事,相反,这还会成为炫耀和自豪的资本。所以,何必去感伤和困扰呢?就这样,顺其自然吧。
几分钟出神的功夫,雪玉已经分两份打包好桌上的东西,还往一个袋子里装了两份鸡米花。“颐和,拿回去慢慢吃。”“你干嘛?我们在这儿吃不行吗?你很忙?”
“我要回去看这个啊。”雪玉挥了挥手上的时事政治。“走吧,走吧。我们去和周老师打个招呼。”颐和无奈地看着她,“打什么招呼啊,你不叫他他也不会觉得你不懂礼貌的。”
“那多不好,我们没看见就算了,看见了不去打个招呼,我会良心不安的。走啦走啦。”雪玉一把把颐和拉起来往外走,实在拗不过她,颐和只好跟着一块儿往周运京那边去。
“周老师,好巧啊!”罗雪玉做出一脸因巧遇而吃惊的表情,颐和低下头笑了笑,这戏演得,真的太假。周运京也明显地愣了一下,等到颐和也说了句“周老师好”,他才反应过来。不自然地扯动嘴角,“你们怎么也溜达到这边来了?”“我和颐和过来吃麦当劳。”雪玉笑着,还给周运京示意了一下手上提着的包装袋。
周运京说:“哦。这种快餐还是少吃点比较好。”雪玉点点头。“那是你儿子啊,长得好可爱啊。有多大了?”
“快一岁了,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谈到儿子,周运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种和刚才不一样的愉悦神情,他一定很爱自己的儿子吧。在罗雪玉提到周运京旁边的“师母”之前,姜颐和拍拍雪玉的肩,“雪玉,我得先走了。我爸妈快下班了。”说完冲周运京点点头,“周老师再见。”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地转身走了。“哎,等等我啊!”雪玉朝着颐和的背影喊了一声,边跑边回头跟周运京说老师再见。
周运京望着姜颐和冷冷的背,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而且这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他一时间怔在原地,忘记了手中的拨浪鼓,忘记了得不到爸爸的关注已经有几分哭意的儿子。“宝宝不哭。”肖玲抱着儿子站到他身边问他:“怎么了?”周运京回过神来,摸摸儿子的小脸。“没事儿。起风了,回去吧。”“好。”虽然对丈夫刚才莫名的失神有点疑惑,她还是什么都没说,抱着儿子往家的方向走。
“睡着了?”周运京边打字边问妻子。
“恩。”肖玲一边收拾着散在沙发上的脏衣服,一边和丈夫说着话。“今天那两个女孩是你学生啊,长得都很漂亮啊。特别是话不多的那个,第一眼看过去不怎么样,越看越顺眼。”“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周运京不自觉地停下了本是在不停打字的手,心里居然有点慌张,就像是被人发现了不可告人的心事。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肖玲把手中的衣服统统扔向丈夫,“你看那个女孩的时候,眼睛都发直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吗?还要不要我说得更清楚一点?”周运京平静地拿开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放在一边的沙发上。再走到妻子身边捏了捏她的肩,“好了,别闹了。”
“我闹?”一把甩开丈夫的手,肖玲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傻瓜一样,被枕边人耍得团团转。周运京突然烦躁起来,“别拿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说事了,你不累我还累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掩饰心里的慌乱,周运京失去了对妻子的最后一点耐心,说完转头就走。肖玲呵地冷笑了一声,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懂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懂他在想什么,也不懂他到底还爱不爱自己,还有没有心继续把这样的日子过下去。或许,这段婚姻真的走到尽头了,也好,自己也不用再费尽心思地去维护。
“离婚吧。”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肖玲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周运京伸手关了床头灯,把睡前看的书放在柜子上,“别说傻话了,睡吧。”肖玲张张嘴,终究还是没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背过身去睡了。
大年初二清晨。
周运京独自坐在从母亲家回家的公车上。六七点的雾气还没散去,氤氲在车窗上,面前一片灰蒙蒙的,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可他想,应该是热闹喜庆的吧。他突然落寞,本来就不好的心情更加低沉。虽然对自己一个人回去并没有说什么,但他看得出来,母亲还是很伤心的,他吞吞吐吐地解释说外面风太大,孩子小,不好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信,何况精明了一生的母亲。本是想好好陪母亲几天,可刚住了两天,母亲就催着自己回去,其实真的很想告诉母亲让她不用这样,可看着母亲又新添了皱纹的脸,那些话硬是说不出口,最后还是妥协离开。
妻子那张冷漠的脸在脑中怎么也挥不走,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会变得这么糟,明明年前他们的关系是有所缓和的。他承认,肖玲并不是个太讲道理的女人,甚至可以说很喜欢耍小性子,但她到底是明白是非的吧。如若不是,他当初也不会娶她。可是现在,他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娶她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了,也不知道自己对她还有爱吗。也许,一开始就没有。只是那时候觉得该结婚了,这个人又正好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现了,各方面还都挺合适,对方的性格也不令人讨厌,长得漂亮,身材很好,会做饭,有工作。做妻子,这些,肖玲都绰绰有余了。所以,周运京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反倒觉得自己挺好运的。
他不知道有一天会这么后悔。他一直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母亲的关系,可这几天肖玲因为姜颐和的原因和自己吵,他想他也无法再回避内心对颐和的感觉了。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可以放弃家庭吗?虽然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但儿子毕竟还小啊。就算这些都不重要,都可以放弃,而颐和,也还是个孩子啊,还没高中毕业,未来的方向还没确定,还有梦想没实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样一想,周运京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为了所谓的爱情不顾一切了。
十二年的差距,师生的尴尬关系。都是牵绊,都是阻碍。
周运京掏出手机翻看相册,里面有一张颐和的照片,是她在办公室里用他的手机自拍的。那时,他们关系还很好,颐和很喜欢到他办公室来玩,每天要和他说好多话。她啊,总是那么调皮,表情总是那么多变,就连说学术问题都是逗乐的语气,办公室里的好多老师都很喜欢她。想起姜颐和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周运京不自觉地笑了。心情突然好了不少。就这样吧,能看着她慢慢成长也很好了。
刚从天津回来的小叔已经拉着颐和说了很久的话了。颐和坐在陌生的沙发上,有点疲惫,还有点尴尬。关于他问的那些,成绩,理想的大学,以及预期能考到一个什么样的层次,她都无法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只能模糊地回应“还行”“我也不知道”“看情况吧”。至于他接下来说的大道理,什么“读书才会有出路”“高三要怎么来念”,还有他传授的他是怎样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中等生一跃成为南开大学的高材生的故事,颐和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但偏偏还不能打断,毕竟是长辈,而且母亲还一直在一旁以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
好不容易待到吃完饭,她借口出去找同学借本书跑了出来,把母亲的呼唤声抛在脑后。走在因为过年而有些冷清的街上,天上下着小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身上,一阵细风吹来,颐和仰起头吸了口气,感觉舒服了很多。她伸手去接那些飘舞的雪花,笑着往街边紧关着的店铺的窗玻璃上哈气。春节,还真是寂寞的日子呢,平时繁华的街上都很少能看到人。
就这样走着,不知不觉走到学校在市中心的本部。她驻足看了一会儿教学楼旁边的那栋居民楼,似乎希望里面能走出什么人。
周运京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穿着单薄的颐和呆呆地站在路边,抬头看着自己家的方向,面色苍白,眼神脆弱得让人心疼。他觉得自己的心抽搐了一下,什么都来不及想,几步跨过去,脱下外套就披在她身上。颐和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一跳,下一秒就看见周运京面无表情的脸,她不知该怎么说,只知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又涌上了眼眶,她的理智尚存,怕哭出来,极力眨眼睛忍住眼泪。
“穿这么少,在街上乱晃什么?”周运京看着她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心疼地呵斥道。颐和低下头,没说话。周运京拽着她的手腕上楼,她也乖乖地跟着,不反抗也不像顺从。
一路默默地走到七楼,周运京拿钥匙开门,一直都不说话的姜颐和拉拉他的袖子,很为难的摇摇头,周运京安慰地拍拍她的手。他知道,颐和怕肖玲在,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肖玲是不会在的,她肯定带着儿子回娘家过年了,没个三四天是不会回来的。
开了门,果然不出所料,肖玲不在,屋子里很冷清,看来已经去了几天了。周运京让姜颐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己转身去饭厅那边给她泡了杯板蓝根。“快喝下去,你看你,这么冷的天穿这么点往外跑,冬天感冒不容易好。”姜颐和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着。
这就是周运京的家啊,很精致的布局,白色绣花系列沙发套优雅,淡紫色的轻纱窗帘高贵,墙上挂的仿王羲之的兰亭序很有书卷气,橱窗里放着一套景德镇茶具和一盒信阳毛尖。有周运京的气息,可也有其他人的气息。桌上摆着的一本时尚杂志,沙发上散落的黑色蕾丝连衣裙,厨房门口挂着的绣花的唯美围裙,以及玄关处整整齐齐摆了一排的高跟鞋,都无不昭示着一个高雅女主人的存在;墙边的小推车,右侧椅子上的玩具,凉台上挂着的小孩衣服,似乎都在说明着这家人的幸福。
颐和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黯淡,果然,不管自己在学校和他的关系多亲近,他,到底还是有自己的生活的。这才是他的生活啊,有美丽动人的妻子,还有可爱机灵的儿子。而自己,真的是不算什么的吧,不过是个路人罢了。这些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那现在,在痛什么呢?
周运京把家里的窗子都开开透气,忙完了倒了杯水坐在姜颐和旁边的沙发上,看见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掉进还冒着热气的杯子里,心里一动。“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除了你谁还敢给我气受啊。”颐和低头一口把杯子里的药喝完,用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站起身来。“我走了。谢谢你的外套和板蓝根,周老师。”似乎是为了宣泄什么,她极为庄重地对着周运京弯腰九十度敬了个礼。
周运京起身拉住她,“别耍孩子脾气,坐过来跟我聊聊。”
“我不想。”
“我想和你聊行了吧。”硬是拉着她坐下了。
“我怎么让你受气了?”周运京随手拿起妻子放在茶几上的杂志,用很轻松的口气问她。“你可以对我发火,心中有什么不满也可以骂出来。反正这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怕丢面子。”
尽管难受,颐和还是被逗笑了。她抽了两张桌上的手纸慢慢把脸擦干净。“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按照固定的路去走呢?就非得小学,初中,高中这样一路走过去吗。”周运京一下就明白了她这么伤心到底所为何事。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如果不这样,你想怎么样呢?”
“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啊。”
“你想要什么?自由?为所欲为?”周运京把书放下,看姜颐和不说话了。他侧了侧身子,“人活着不能总是为了自己,也得为别人。你的父母亲人,朋友老师,你得为他们着想。是,他们对你的期望也许压着你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期望,因为他们爱你。你不能说只要别人爱你,你什么都不付出吧?颐和,幸福、爱、关心、快乐,这些东西都是相互的,也都是分享的。”
姜颐和知道就算这些话都那么循规蹈矩,都不是自己喜欢听的,但这些都是对的,听不听都是对的。可能是和周运京辨习惯了,她虽然在心里已经认同了,还是忍不住回一句。“我喜欢自由,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一个人旅行,学一些别致的料理,自己调鸡尾酒,每天下午可以晒着太阳睡觉,可以在树荫下煮茶,唱喜欢的歌,养难伺候的花。”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一种憧憬,还有想讲给周运京听的希望。
周运京看着颐和脸上挂着的浅笑,他知道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有这样一个女孩,聪明机警,可爱伶俐,能写出诗意的句子,对历史信手拈来,有喜欢的生活和独特的思想,还有和自己一样想独立于世间之外的梦想,虽然那只是梦想。其实,爱上,真的太容易了吧。
“让一切顺其自然吧,有些东西是急不来的,所谓水到渠成嘛,高考其实也是这样一种水到渠成的事情。”他实在不忍心再说什么狠心的话。
“我知道,不就高考嘛,不过一道坎而已,我腿长,一步就迈过去了。”颐和笑着回答。虽然她笑了,但周运京还是知道她不可能真的就因为自己说的这两句话就完全释怀,不过没关系,有的事情总需要时间去想通的。
“你现在心情好了?”
“好了,非常好。”
“那就好。早点回去吧,天也晚了,我送你。”周运京说着准备起身去拿外套送颐和回家。
“你喜欢我吗?”
周运京愣住,呆呆地看着姜颐和,不知如何是好。即便早已习惯颐和一向尖锐的眼神,这时他还是招架不住地败下阵来,转过头去不看她。
颐和绕过茶几,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喜欢还是不?我只是想要个答案。你说完我马上就走。”周运京的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快说你喜欢她啊,快说啊。”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似乎下一秒就要压爆他的脑神经。他伸手在大腿上掐了自己一把,极力保存着清醒的头脑,斩钉截铁地说:“不!”
姜颐和笑了,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真的听到,心还是很痛呢。趁眼泪还没流出来之前,她立刻转身离开。
关门的清脆声音传来,周运京再也绷不住严肃的脸,有点欲哭无泪。他还是觉得自己始终都不会后悔,不管是从自己的角度来看,还是从姜颐和的角度来看,自己今天所作出的选择都是正确的,哪怕那份答案并不出于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