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三更半夜,更深露重时,凌菲假寐瞒过服侍的下人,立即换装,奴婢打扮,一路之上都是低着头,深怕别人认出来,因已过了宵禁的时间,除了府中看守的下人,其余丫鬟仆人也都已经入眠,更有今晚月色被浓雾笼罩,即使打着灯笼都未必能将人认出,故十分大胆。
没有停歇,一路小跑来到楚绅书房,正确的是前丞相留下来的独院,这座书房与其他建设不同,是独立的院子,无论昼夜都有专门的人守候,像是故意为之,但凌菲眼下却并不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情,刚抵达书房院门口,守门小厮便将她拦截下来。
“你是哪里当差的小厮,不知道此时是不允许在府中乱走嘛,何况这是书房!”两名守卫均是面无表情,同时伸手将她拦在门口,其中一人问道,语气却是十分冷淡、生硬。
凌菲鲜少进入书房范围,况且每次都是被召入,并不知其规矩,陪着笑脸,道:“两位大哥,小弟是刚刚进入府中当差的,对府中规矩还不甚熟悉,是小弟的不是。小弟深夜前来是有事回禀相爷,望两位通禀一声”
守卫听说是相爷吩咐,自然不疑有他,又见此人深夜前来,且是生面孔,怕是腾龙会的人来回禀秘密要事,回声道:“你来得不巧,相爷正在会客,我等也不便去打扰,不如你先在此等候”
凌菲早已生疑,自外而内望去,院内灯火通明,虽然他勤政爱民,却只是个臣子,深夜办政并非他的风格,之所以这样措辞,她只是想证明,里面那个通过灯光透露出的黑影定非一般人。
“可此事是相爷早就交代的,吩咐我查清之后立即回禀,不得延误,这下可难为我了”
她一脸的无奈、急迫、甚至还有些害怕,让守卫不得不信,她要回禀的定是大事。不过也为难了他们,相爷早有命令,不得放任何人进去,他们还想留条命回家抱老婆孩子做热炕头呢。
看着他们手足无措的表情,凌菲确信他们上当了,心里暗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小弟也知两位大哥不易,我在此等候便是”
听到她如此说,他二人方放下心来,脸色也似刚才那般生硬、冷漠,却不想凌菲突然问道:“不知客人是哪位,能让相爷此时还如此慎重对待,定非凡人!”
那两人也来了兴致,凑到她耳前,悄声道:“不瞒你说,我们也不知他是谁,不过他来过府里,而且每次都如此神秘,相爷还交代府里人不许多嘴透露一句,否则。。。”说着抹了脖子一下,寓意十分明显。
她也故作姿态,装出一副受惊的模样,眼睛瞪得老大,做出嘘的动作,小声回道:“我明白,既然这样,那我还是先回去吧,明天再来回禀好了”
两位不禁诧异,道:“可否耽误事情?”
凌菲心里暗自发笑,本来就无事可言,又来哪里的耽误,故作轻松样,道:“无妨,今日我来的事情望两位不要回禀相爷,否则图惹事端,惹祸上身就不好了”
他们也不是菜鸟,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凌菲这才放心的离去,却并非立即回房,而是躲到从书房出府路上的一颗棕榈树下,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另一边姚歌将科考一事安排妥当,剩下的事情便是当地官员具体执行,因此他并未有多忙。第一日过后,便累的躺倒在床上,却并不能入眠,自得知事情原委,他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该如何处置夏利是个难题。
夏利联合楚绅害的他在皇帝面前信任全无,保家卫国的愿望落空,更害的他与凌菲不能厮守到老,辜负他对她的誓言。这怨气他如何化解,又该如何报复,毕竟她也只是一枚棋子。然而心烦的事情,不仅仅只有一件,邺城与夏丘仅有一城之隔,却好似天人永隔般不能相见。
“真应了你当初念的那首诗,不相见便不会相恋,相知,相惜,相爱,相思。。。”他不禁叹气道。眼中的惆怅、难奈、心痛化作不甘的泪水,浸湿了枕头,亦浸湿了他的心。
因接下来的两天并无考试,他便自作主张,准备前往夏丘。特地嘱咐跟随他前来的护将,不许任何人打扰。
翌日,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乔装打扮成路人便独自上路了。因骑马脚程快,午饭过后便到达夏丘地界,看着威风凛凛的夏丘都城,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却又十分熟悉。
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并未急于寻找客栈住下,而是来到楚相府,府前的两尊石狮子是那么气势磅礴,盛气凌人,让人不禁望而生畏。
他谨慎小心的查看过四周,并无异样,方才在与相府隔了一条街的一家小客栈住下。
凌菲自那晚回房后,心里顿时觉得不安越来越浓,那个从书房出来的男人他有印象,第一次是在相府,那时她正要出游,偶然瞥见一眼,第二次便是在百花园,她与楚绅吵嘴后,一人赌气跑到周围去散心,正好遇到他骑马而来,两人擦身而过。当时她并未放在心上,只因他并不可疑,若说有疑的地方便是王者至尊之气,普通人断然不会有的了,可想想楚绅的身份结交些贵族之人也是可能的。如今看来,那人身份定不简单,只是到底该如何打探却要费些心思。
翌日早朝过后,她吩咐下人不必侍候,一人来到书房,守卫并未识破此人便是昨晚的小厮,弯腰行礼,道:“请姑娘稍等,容小人前去通禀”
凌菲自然知晓礼节,微笑点头,示意同意,不一会儿,便见楚绅跨着流行大步来到她面前,那位守门小厮只得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今日太阳毒辣,小心中暑”楚绅关切的心怀表露无遗,也不怕小厮笑话,直言道。
凌菲微微点头,便跟着他一同进去。此时早有婢女端茶递水,扇扇乘凉。
她亦不推辞,将茶水放到桌子上,方才缓缓道:“今日来,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同时眼角向着侍女的位置瞥了一眼。
楚绅明白她的意思,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不必侍候。等他们退出房间,他迫不及待的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微微转身,瞬间躲过。他有些失望,却很高兴,她能来主动找他,无论理由是什么。
“找我可是何事?”楚绅关切的询问道。
“不为别的,是关于我父亲的事情,多日前你曾提起过,如今我来只是想问问事情进行的如何了?”
只因不好明着询问关于探子的事情,凌菲便绕了个弯,铺垫铺垫,再作打算。
楚绅好似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下头,满怀歉意的说道:“是我的过错,应该早点告知才是,如今王怀德吸食成瘾,是不可能再戒掉的,如若强行戒瘾,只怕性命不保,可若是置之不理,下场也是一般无二。所以你大可放心”
看着他这样尽心尽力尽责的帮助自己报父仇,她又如何不感动。可即便如此,她仍旧不能忘怀当初,故而只能强忍着对他的好感,故意摆出对他毫不在意,怨恨在心的样子,可每到深夜,她都会不自觉的想起他对他的好。
不对,我不应该如此想,他毕竟是拆散了我跟姚歌,她每当想起姚歌,心里总是痛,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将来和姚歌的幸福日子,可如今都已水中月镜中花,不曾存在也不会存在。
整理好情绪,将那点点的波动抚平过后,又恢复了冷峻的面容,毫无情感存在,还不如对陌生人那般,至少还有善意。
“我父亲的事情还是要谢谢你”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你找我来就没有别的事情了吗?”楚绅一脸期盼的表情,期待的语气,凌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没有了,因为我们不可能有。她心里默默的否认了。
“哦,还有一件事,我推荐入府供应伙食的那位老农怎么没有见到?”凌菲看似突然想起的表情,好像自己也是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毫无心机可言。
楚绅不动声色,和颜悦色的答道:“这我并不知晓,不如叫刘管家前来问问如何?”
她早已查问过刘宣,如今在楚绅面前更不可能查出些线索,而且他声称不知道,看似有理,实则说不过去。他一向对府里人要求甚高,当初那位探子之所以能进的来,完全是楚绅看在凌菲的面子上,如今不问清楚就贸然将人赶走,且一点都不顾及凌菲的面子,主人亦不知晓,这如何说得过去,他既如此说定是有了说辞,她不想做无用功,只得放弃,以免打草惊蛇。
“不必,我只是随口一问,只因我与他算是旧相识,他入府之后,我只见过一两次,现在无聊的紧,便想请前来叙叙旧,如此方才得知他已经离府”
她早已准备好应付的台词,故而表现淡定平静,让人觉得非常妥当。
“既然你想聊天,不如我陪你,反正我也闲来无事”楚绅自告奋勇,一脸幸福欢快的模样,甚是可爱。
“你身为丞相,朝廷之事必然繁忙,闲来无事可不是你的风格,你不必特意陪我”
凌菲说话之时,脸上并无表情,楚绅亦猜测不出她的意思。
“我不忙的!”他急忙否认,“就算朝廷的事情再怎么重要,也不及你的一句话在我心里的分量重”
神情款款的眼神,默默等候的心,他一直都是如此对待她,她知,却只能假装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