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云水楼”不是寻常酒肆,而是王府的“眼线”,以食肆作掩护,专门探听消息,广交各路朋友,招揽有用人才。左良总领一切,适才发生的事情,早有店伙向他禀报了。
左良,是江湖成名的人物。因办事公正,人送绰号“白面判官”。早年机缘巧合,归顺了吴王刘濞。吴王对他十分器重,让他掌管王府谍报。左良早就厌恶杜氏人品卑劣,欲借力除之,便令店伙静观其变,不加阻挠。他则进府面见吴王,禀道:“两位少侠,足智多谋,乃当今奇才。尤其那个剧孟,在中州颇有人望。不论杜家兄弟是死是活,为了王爷的大业,都应招揽他们。”吴王早有北上企图,此时预设一子,正中下怀,立刻让左良去请。左良带人赶到,恰好“三凶”毙命。
左良不愧是老江湖,当众喝道:“吴王有令:剧、白二位壮士,与杜氏兄弟乃个人恩怨。双方既按江湖规矩了断,就不必追究了!”说完,对白龙笑道:“白壮士,杀人不过头点地,如今大仇已报,请高抬尊手,留他们个全尸罢!”说得很是委婉客气。剧孟见机,用手扯了扯白龙衣襟。白龙会意,立刻点头道:“大人说得是!”说完,把三颗血肉模糊人头,抛回了死尸跟前。左良吩咐王府家丁,将杜氏收敛了。然后,伸手一让,请剧、白先行出门,已有马车恭候了。田仲看在眼里很是焦急,生怕剧、白误入歧途,只得去找朋友想办法。
却说剧、白二人乘华贵马车,逶迤来到招贤馆。他们已从随从的嘴里知道,“招贤馆”的客舍,分为上、中、下三等。剧、白二人下榻的,正是上等客舍。独门独院,单独开饭,出入有马车,还有专门的仆人侍候。受此国士礼遇,二人自是欢喜得紧。
下午美美地睡了一觉。刚睡醒,王府即着人送来簇新衣衫,还有两把古剑,说是吴王的赏赐。俩人抽剑试看,果然锋利不俗,是难得一见的宝刃。吃过丰盛的晚食,侍者端来香茶。剧孟、白龙觉得这里甚么都好,仿佛做梦一般。白龙道:“主人这么好客,是成大事的人!恶(我)们这回歪打正着,既报了仇,又遇见好人,何不多住些日子,或者就留下来?”
“白弟,”剧孟摇了摇头:“这里好虽好,可别忘了薛况师父的厄运。常言道:金丝笼子再好,鸟儿不自在啊!”
“说得好!”忽然有人在窗外接言,“故人相见,可以进来吗?”是楚地的口音。
剧孟听着耳熟,心中念叨:是哪位故人呢?连忙趿着鞋迎出门外。只见门外站着三个人,最让他意外的是,打头一位,身穿玄色官服,戴进贤冠,醉眼朦胧,竟然是袁盎、袁大哥!
“大哥,”剧孟十分意外道:“你怎会在这里?”
“哎呀,真是贤弟你,老左说你来了,嗐嗐,我还不信呢!”袁盎握住剧孟的手,“我也是才来不久。唉,我的事不说也罢!”
袁盎这样说实出无奈。国人都知道,吴国是个非之地。袁盎生性耿正,言辞率真,得罪了不少人。皇上为了耳根清净,派他来此作相国。赴任前,侄子袁仲劝他:“叔父,这趟不是好差使。吴王骄横日久,国内奸妄之徒甚多。你到任管严了,吴王会不满,不是上告皇上,就会派人刺杀你。侄儿有一保全之计,请叔父参酌。南方气候潮湿,可以每天喝点酒,既治风湿,又自娱自乐。至于公事,只须提醒吴王,别造反就行了。”袁盎深以为然,到任后照此办理,果然相安无事。袁盎的这些苦衷,剧孟自然无从知晓。袁盎说完,即转身给剧孟引荐:“这两位前辈,你都认识,不用我介绍了罢?”
剧孟早已看见,随来二人是左良和田仲,愈发喜出望外,连忙施礼:“晚辈拜见左大人,拜见田大侠!”
田仲微微一笑,还未接话,袁盎大声道:“剧孟,我们都来看你,屋里说话罢!”
进屋后,按长幼之序坐定,侍者献过茶,恭敬退下。
白龙头一次见袁盎,见他身穿官服,却拉垃塌塌,高瘦个子,两只小眼,还喷着酒气,心说:这位袁大哥,不重仪表,倒是性情中人。又看见田仲,既高兴又尴尬,深悔当年口无遮拦,脸一下红到脖颈。田仲看着白龙,笑道:“不说吾吃黄河金鲤鱼了?”
左良、袁盎见此,忙问怎么回事?剧孟便学说了当年在阳平镇的那段趣事。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
剧孟有一肚皮话要说,待众人笑过,马上道:“田老前辈,上次你老留下柬帖,方知当面错过拜师,今日再不能错过了!”田仲听了,微微颔首。
白龙讪讪道:“田前辈,你老大人大量,千万忘了那一段事罢!”
田仲道:“要计较,吾怎会千里迢迢,专门来江南找你们?那次与你们开个玩笑,白少侠莫怪才好。”
白龙道:“前辈别这样说,愈发让小子无地自容。那时年幼顽劣,不懂人情世故。”
趁田仲与白龙说话的机会,剧孟对袁盎道:“几年不见,想煞小弟了。真想不到,大哥来此监国,不然早去拜见了!”说完,又对左良道:“多谢左前辈,一力承担,使我二人免去麻烦,五内感佩,这厢有礼了!”说着,拉了白龙向左良跪拜。
左良连忙搀扶道:“这可使不得,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说着便催袁盎,“相国,说正事罢!”
袁盎清一清嗓眼,正色道:“剧孟,今日我们连袂而来,是跟你说件紧要事,你二人绝不可留。自古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我们三个都是过来人,知道你和白少侠正直仗义,不可误入泥沼,故特来相告。”他适间的醉态已经不见,眸子开合间,露出锐利眼风,“总而言之,所投非人。哦,左、田都是挚友,你有话但说无妨。”原来三人早商议过了。
田仲慈祥地笑了笑:“剧孟,因为事情紧急,吾就不绕圈子了。吾阅你多时,这次专来广陵,就为寻你——想收你为徒。”说完,看着剧孟的反应。
面对突来的喜事,剧孟百感交集。他从小就梦想学会一身上乘武功,多少年来苦无良师,如今梦想成真,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袁盎见剧孟抓耳挠腮,笑着喝道:“剧孟,还不快行拜师礼!”
一句话点醒剧孟,他立时跪下,给田仲“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喜滋滋道:“师父千里收徒,大恩大德没齿不忘。弟子明誓,一定谨守门规,一辈子行侠仗义!”
“好,好,起来罢!”田仲笑着受了礼 。白龙也给田仲跪下,请求录入门墙。田仲却道:“若论白少侠的资质为人,也均上上之选。五年茹苦含辛,为主人报仇,更是忠勇可嘉。我当然愿意收个好徒弟,只是这么办,有些不妥——”遂说了不收白龙为徒的缘由。
代地白家,原是大有来历的。相传,白家远祖名叫白阜,乃炎帝手下治水官员,因为精通水脉,为疏通河道立过大功。此人武功高强,尤其水里功夫,堪称一绝。传至白仲坚却是单传,如今已无后人。白龙是家生奴仆,从小充作书僮,也随白姓,他须担起光大门庭的责任,所以,不宜改投别门别派。
田仲最后道:“这样罢,你同剧儿先跟我到鲁地,学点入门功夫。日后再去代地,寻你的异姓师叔,向他讨教本门功夫可好?”白龙高兴异常,也给田仲磕了三个响头。
剧孟忽道:“吴王会放我们走吗?”这话点醒众人,都觉有些难办。
左良道:“袁相国、田大侠的主意甚好,只是如何脱身,要想个妥当办法,难道不辞而别?再说了,私自出境也难出吴国呀!”
众人都觉左良说的是实情,却一时没有好办法,不免有些冷场。白龙眨眨眼,一拽剧孟的衣襟道:“剧哥,恶(我)倒有个办法,只是有些下作,不知行不行?”
剧孟一向喜爱这个拜弟,知他常在市井厮混,与叫化、无赖为伍,甚么鬼主意都有,便道:“说来听听。”
白龙道:“欲脱身不难,只需袁先生,帮助演出戏便行。”
袁盎十分好奇,笑道:“白少侠你请说,要大哥怎样演戏?”
白龙伸手一招道:“袁先生,请伏过身来。”
袁盎把耳朵凑过去,白龙小声道:“明天吴王召见,请先生如此如此……”
袁盎听后,哈哈大笑,连说:“此计妙哉!”田仲、左良和剧孟忙问“是何妙计”?
袁盎道:“法不传六耳,明日殿上自见分晓!”说完,便拉着田仲、左良告辞。
剧孟哪里舍得,忙道:“今日相见,实在难得。请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各位吃了晚食再走如何?另外,徒儿也还有话,请师父示下。”
他本想问韦九之事,因左良在场,一时却不便挑明。田仲不知他话里有话?已经站了起来,边走边道:“今日事情机密,不宜招摇,趁着天黑,就此告辞罢!”
袁盎却拉剧孟一把,低声道:“贤弟,为兄有件事对不起你。当年分手时,你托我去‘亨通老店’寻那个格子布袋,我赶到那里,客店已被查封,店家也被抓走。你的那些赌具亦不知去向,这事都怪我。”
心爱的赌具无法找回,剧孟自然心疼,但怕袁盎自责,故作无所谓道:“这事怎能怪大哥?大哥已经尽力,只当不小心丢了罢!”
田仲、左良催袁盎快走。袁盎心怀歉意,挥挥手,与他们一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