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在驾车的是我下属葛辉,他是个优秀的法医,去年秋季刚入的职。这次接到局里命令,随我一同去C县公安局负责一起案件的技术援助工作。
我们俩绕着圈从坑洼不平的盘山公路上驶过,一路就像簸箕里面的两粒黄豆,上下颠簸了将近五个小时才到达C县城。总算可以在平坦的柏油马路上肆意驰骋,我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指导员,是这条路没错吧?”葛辉向我确认路线。
“嗯。”我点点头。
近几年里C县城的变化很大,先是鳞次栉比的新建筑楼平地而起,紧接着老旧的水泥公路摇身一变,换成了开阔的柏油马路,城区内呈现出一片商业兴旺的景象。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我暗自为这种变化感到高兴。
“没想到这里的生意也能做的这么火爆!”葛辉被地方小吃的兴盛所吸引。
“这一段的商家主要是托C中学的福!近两千人的生源,不愁没有生意。此外,旁边这条环城路,街上有很多火锅店,一直通到老街那边的菜市场,很多的菜贩都会赶过来吃午饭。”
“难怪局里会派您来负责这个案子了,我敢打赌队里没人比你更了解这个地方!”
“你看看这边的彝族人有没有D市里面的多?”我直接忽视了他的恭维,用手指了指车窗外。
他仔细往外看了看,叫道:“哎!还真的蛮多的,随处可见呐!”
“而且是纯天然的!”我下意识的暗讽起了城市里已被商业化的民族风。
“指导员,我觉得这里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山城!”葛辉感叹道。
我是很想反驳他这个说法的,这里顶多也就能被称为山镇,离“城”这个称呼还有很遥选的一段距离。县城周边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个片区,向北以E镇为终点,向南以F乡为终点,中间设有城镇公交车,一般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都会正常运营。彝族同胞们大多聚居在山地环境里,常见于山腰或是山顶,也有政府出资修建的具有旅游目的的彝式住房,雕刻着古朴美丽的图案,突兀在盘山公路旁的山腰上。
只有到赶集的那天,他们才会下山买些日用品或是卖点土特产,遗憾的是,他们中有部分人还不会讲汉语,所以就只能蹲在货物旁边,等有人问价时,才用黢黑的手指比划起价格来。
其实陆续都会有不少彝族人搬下山跟汉族杂居在一起。不过大家都对彝族人存有偏见,毕竟他们卫生条件差,看上去脏兮兮的,而且还很喜欢饮酒。更重要的是,由于没接受教育的原因,他们中有很多人染指了毒品,再加上近亲通婚,以致一时间艾滋病横行,自然也就被孤立了。
C县城算得上是县里最大的一块平地了,靠东有条大河,滋养着成片的农田。靠西有座大山,退耕还林以后,人们基本很少上山了。山下有一条巷子绕着山边延伸了一段距离,两边是人户。这条巷子叫做水泉眼巷,得名于巷口路边的一个井眼,如今这个井眼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外涌着清泉,附近一些居民偶尔还会在这里洗菜。水泉眼巷的巷口是一段陡坡,上去之后有一个岔口,直走就进了人户区,往右拐则可以直上西山。水泉眼对面刚好就是C中学,并且离校门很近。
之所以要讲这么详细,是因为本次的案发地点就位于西山。我们快到老街公安局的时候,提前打了个电话。之后接待人员把我们接进了那个我曾经工作过五年的地方。
穿过院子后,我们直接来到了会议室,刚推开门,就听到一阵热烈的掌声,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王局好!”我带着葛辉先跟老上司——王楠局长打了个招呼。我发现他基本没变样,还是花白相间、长短适宜的头发,干练老气的宽脸,眼神依旧十分尖锐。
“云霆,欢迎你回来!这位是葛辉同志吧?你们两位快请坐。”
我在靠近局长的位子上坐了下来,葛辉坐到我旁边,对面大部分是一些熟悉的面孔,只有两三个新面孔我不认识。最引人关注的当然还是廖信勇同志,我离开的时候,他担任副大队长还不到一年,现在已经晋升为大队长了。足以看出他的聪明能干。
等大家差不多都熟悉了,王局才开始谈论起案件相关的事情来:”县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技术人员严重缺乏,省里配发下来的办案设备一直闲置在那边。这次的案件比较严重,跟以往的都不一样,不动用高科技怕是查不出什么线索,我们的法医工作是由县医院的医生完成的,他不够专业,推测不出具体的死亡时间。”
我点点头,回答说:“现在时代在进步,利用科技破案是大势所趋,县里也应该要加强这方面的人才培养才行。这次来,州里让我们全力协助案件的侦破工作,结案后还要写份详细的调查报告递交给上级。”
王局随即示意廖队长给我们介绍案情,只见信勇不慌不忙的打开记录册,生硬的陈述道:”零七年三月二十六日,农历二月初八,星期一。约为早上九点左右,城郊农民陈友德在西山一片松树林里割草时发现一具血肉模糊的死尸,随即下山报案。我们赶到现场后,发现杂草丛中覆满血块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同时周围还沾染着大量风干的血迹。结合伤口形状分析,死者明显是被锐器砍杀并毁容。由于没有留下过多的打斗痕迹,可以推断这里应该不是第一现场。不过我们还在附近发现了一些烧东西留下的灰烬,暂时无法确定是否与本案有关。”
“现在有什么结论了没?”葛辉提出问题。
“在离松树林不远的竹林空地处也发现了不少血迹,初步推断这里应该是第一现场。我们仔细勘察过周围的脚印还有车辙痕迹,但是很杂乱,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医生统计过尸体身上的伤口数量,总共有二十七处之多!初步推断这些创口是由西瓜尖刀造成的。正巧,前天一早,也就是二十五号,其实已经有人来报过案,说他儿子一天一夜没回过家了。介于死者目前无法辨认,想要验证二人是否为同一身份,只能让他和失踪者做基因和指纹的比对了。”
“二十七处伤口…。。。想必不是一个人做到的。”我说道。
“目前还不太好确定,但可以肯定,凶手为了不让死者身份曝光,在其死后又进行过残忍的补刀行为。死者现在肉花外露,再加上已经有些腐烂,沾满血和泥土的衣物都已经变形走样了,想要通过认尸来确定身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失踪的那个人是什么身份?”我又问。
“是个彝族青年,叫黄尔吉,在C中学高三五班念书。他家住在G镇。”
我对葛辉说:”你去查看尸体,我用他们提取到的血液进行基因比对。”
“好的。”葛辉点点头,然后跟信勇一起去了医院。
他们走后,我们也解散了。局长等大家都离开后,才开口跟我说:”你这次回来可以跟家人好好聚聚了。”
“我电话里跟他们说过,等任务完成以后再回去看看。”我答道。
“那边就是检测室,提来的死者血液就放在里面。”我们一边聊着一边走到了靠北的屋子,局长用钥匙帮我把门打开:”这些东西都没用过,还是新的,平时都是刘局在管理。”
我看了看里面的摆设,虽不至于用杂乱无章来形容,却也让人无从下手。
“需要做些什么准备工作?”
“只要溶解部分血液,提取出它的DNA,再用数据库与失踪者的基因序列进行比对就可以了。我们车里的后备箱里放着一部手提电脑,上面装有相应的软件。”我一边整理要用到的试剂和仪器,一边回答局长的问题。
“我们目前只有一些失踪者的头发,没有他的基因信息。”
“头发也是可以提出基因的,请您放心。而且我们明天还会去他家里提取指纹进行比对。准确性也是很高的。”
局长满意的转身离开了。我开始全神贯注的摆弄起离心管和各种试剂,用了一个下午的功夫终于得到了两组基因序列,通过比对后发现它们的相似度高达96。13%,可以下定论为同一个人。葛辉回来以后,把提到的指纹交给了我,我打趣他说:”我们俩早已经错过晚饭时间了。”
“别提了,暮警官,我早已经没了吃饭的欲望,尤其是肉食。”听得出尸体的恶心程度,但像他这样的专业人士,似乎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才对,难道是因为资历尚浅的缘故?
“死亡时间基本确定在了三月二十三日的下午四点半到八点之间。”
“很好,你是我见过最年轻却又最优秀的法医。”
“接下来怎么做?”
“当然是先去吃饭了。我跟廖队说过,明天早上去失踪者家中提取指纹,完了之后再去看下现场还有没有什么线索留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怔怔地跟着我离开了警局。吃过晚饭后,我把房间钥匙交给他,局里早已经给我们在宾馆安排好了住所,晚上可以好好休息了。
(2)
第二天早上,我们俩连同刑警队同事共五人,赶到了G镇失踪人口黄尔吉的家中。那是一幢有点老旧的半水泥砖半土墙房,典型的七十年代初建,九十年代修缮的结合体。廖队率先敲门叫人,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彝族妇女把门打开一角,探出头来用好奇的目光看了看我们,她个头比较矮,皮肤黝黑,扎的马尾辫微微外卷,眼袋比较明显,嘴角有些脱皮,我猜想她应该是黄尔吉的母亲。
认出是廖队之后,她才打开门招呼我们进去,老廖仔细的给她说了我们的来意,她一言不发的只是点头。
水泥坝上还坐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的稍年长,看到我们还有些羞涩。女孩一边用灵光熠动的眼睛看着我们,一边不紧不慢的编织着手里的竹篮。
总共是一间正屋,两所偏房,正屋里面光线昏暗,孩子们的祖母怀里正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婴儿坐在长凳上,我们进去后,老人用诧异的目光望向我们。黄母用彝语跟她说了些什么,她这才明白过来,抱着孩子走了出去。
我连忙跟黄母说:”没关系的,我们就去尔吉睡觉的地方提下指纹,你们按平时的习惯做事就好。”这户可怜的人家原本应该有七口人,可现在就只有六口了。
他们安静的坐在外面等待着结果。一切都很顺利,通过提取到的一枚轮廓清晰的指纹与死者指纹的对比,相似度高达97。82%。加上昨天下午的基因比对结果,毫无疑问,死者正是黄尔吉。
“去通知孩子他爸,把尸体领回来吧!”老廖沉重的通知黄母。这话刚一出口,黄母当即瘫倒在地上。
黄尔吉是黄家长子,从他爷爷开始,属于最早下山和汉族杂居的一批彝族人,后来他们又根据家谱换了汉姓。尔吉还是这个地区为数不多正在接受高中教育的彝族人。
他的父亲黄兴元在砖厂打工,是典型的体力劳动者。家里还种有不少田地,农忙时全家人都会下地干活。但黄父思想并不落后,他坚持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所有的孩子都能接受教育。
尔吉的母亲和祖母都是勤劳本份的彝家妇女,面对陌生人虽然显得很拘谨,但是到了田间地头却是一把好手。尔吉的弟弟叫尔达,已经念初三了,就读于中所中学。小妹黄呷木,或许叫阿呷木更恰当些,今年就要小学毕业了。他们家去年刚刚才新添了一个男丁。
我不敢想象这个消息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大家扶起尔吉的母亲,让她坐在靠墙的凳子上。她这才缓过气来,大哭出声来。这种情况下,老廖只好让尔达去叫回他父亲。
半晌之后,他们俩急匆匆赶回来了。瘦弱的身材,布满皱纹的蜡脸,花白的头发,可能是脸上没什么肉的缘故,两只眼睛有种凸出来的感觉。他下意识的举起手拍掉脸上和蓝紫色补丁外套上的灰尘,又抹了抹干燥的嘴唇。看得出来,他有抽烟的习惯,然而这并不奇怪。
他用木纳的眼神望着妻子,听信勇给他介绍情况,直到讲完,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半天讲不出一句话。警队的人连忙做起了心理安抚工作,黄兴元耷拉着脑袋,连哽咽的力气都没了,我看见,他的眼睛里已经泛满了泪花。
等他们平复以后,才跟我们坐上警车,先去局里回答一些问题,再到医院领回尸体。
“现在人已经没了,关键是要找出凶手,不能让孩子死得不明不白。”信勇希望黄兴元夫妇能够把尔吉的情况详细告诉他。
“我的儿子尔吉……”黄母眼睛里噙着泪水,声音颤抖的说着,同事递给她一杯水,但她没有接:”他是个很不错的孩子!虽然脾气大,偶尔会在外面惹些祸,但是很孝顺,家里的活总是抢着干。他说工作以后要用第一笔收入给奶奶买个睡椅,那样奶奶就不会因为瞌睡而摔跤了。他……还说要给我买台洗衣机……给他爸爸买最好的烟,要供弟弟妹妹读书……”她又开始呜咽起来,我一时也感到很辛酸,于是就起步离开了讯问室。
张荣警官抽空带我们去查看了现场,但案发时间距今已过了四天,想要从中提取到凶手的线索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从现场烧剩下的一些灰烬成份来推测,应该是焚烧死者的书包和书籍时留下的。
回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黄兴元夫妇刚离开不久。我把记录交给信勇,他感慨万分的的跟我说:”辛苦了。凶手真是害苦了这一家人!这一整天他们都沉浸在悲伤之中!现在任何的蛛丝马迹都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线索,我要尽快给他们一个交代。”
但我并没有太在意破案的相关问题,毕竟我只是提供技术援助,查案是当地警队负责的事情,不是我的职权所在,不然就有可能会犯越权的错误。
刚走到昏暗的老街上,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母亲!她第一句话就问:”在哪儿?”
“在警局外面,刚办完事,明天抽空回家。”
她在另一头快速说道:”我们在县医院。你爷爷病的有点重,你先过来一趟吧!”
我一时着急起来:”好的,我马上赶过来。”
事出突然,我没来得及跟葛辉说明情况,就一路小跑着来到医院,母亲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寒暄的同时,她带我来到了简洁干净的病房,爷爷正躺在床上打点滴,微微发胖的父亲坐在旁边看护着。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问道。
爷爷听到我的声音,睁开眼用矍铄的眼神望着我,看得出他见到我时喜悦的心情,但以他当前的思维,根本回答不了我刚才的提问。
父亲告诉我:”高血压引发的突然晕倒,检查时又发现他患上了糖尿病。”
我心里一惊,都这个年纪了,还缠上这么个富贵病。
父亲接着说:”测过两次血糖,都挺高的,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几天。”
“哪天回来的?”爷爷终于开口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告诉他说:”昨天中午。”
母亲手里拿起一个纸张递给我:”你拿着这张处方去药房把药先领上来。明天中午如果有空的话,就过来照看着你爷爷打点滴吧!我跟你爸爸都要代课,耽误太久学校难免会有意见的。”
“好的,我这几天应该都不会太忙。”我理解父母的难处。
“美悦到时候会送午饭过来,本来你姑姑说是要让她帮忙的,我怕耽误人家学习,所以还是让你来要好一些。”听母亲这么一说,我心里掠过一丝紧张,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点头表示认同,然后拿起药方下楼去寻找药房。
这时候,我碰巧看到了刚挂到号往外走的王楠局长,我连忙主动走上前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在这呢?”他问我。
“我爷爷住院了,过来照看他。”
“病的严重吗?住哪个病房?”
“高血压和糖尿病。在内科207病房,不过您没必要过去,他现在状况挺好的。”我又转过来问他:”局长您也患有糖尿病,是过来开药的吗?”
这点我记得很清楚,以前送过他一些蜜橘和雪梨,结果没有被接纳。他后来才跟我解释说自己患了糖尿病,不能吃甜食。
“我的病现在控制的很好,已经不轻易吃药了。”他摇了摇头回答我,然后又说:”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有这么多人患上这个病。”
他告诉我,是自己的妻子患了胃癌,病痛复发,他趁着下班时间带她过来打点滴。我有些疑惑,这么多年,我都没听他提起过这件事。
“我当年和你一样,刚入职不久,总是心比天高,想成为一个有地位的大人物,于是把时间都投入到了工作里面去。有时候为了破案,一两个星期都不回家,完全忽视了家人。后来,爸妈静悄悄离开了人世,一直任劳任怨照顾女儿的妻子也被查出患有胃癌,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亏欠家人太多了。这几年,我放弃了升职的机会,带着妻子四处寻医,一直支撑到现在。”
“局长……”我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我早想开了。虽然知道她患的是绝症,我还是要陪伴着她走到最后,或许奇迹会因此而发生。还记得当初你说想去州局工作的时候,我是怎么回答的吗?亲人是最宝贵的财富,你早晚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点点头,然后又问了王局夫人的病房号,这才找到药房取了药。
晚上,我本打算买点东西去探望夫人,没想到局长却先我一步上了门。他手里拎着些清淡的水果,微笑着跟爷爷问了好。爸妈已经回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局长放下东西后,开始跟爷爷拉起了家常,大多是跟我大伯一起工作时候发生的事情,很多我都没听说过。很久之后他才慢慢离开,我知道他明天还要按时去局里工作,没时间照看妻子,于是跟他说:”这里有我帮忙,您尽管放心。”
“你明天不过去了吗?”
“我的工作差不多都完成了。有葛辉在那边记录调查情况就够了。”
“那就麻烦你了,我下班后会尽快赶回来。”
局长走后没多久,我又接到了葛辉打来的电话:”指导员,你回家了吗?怎么也不说声。”
“没有,老爷子生病了,我在医院里照看他。刚要给你打电话,你明天去看看案子有什么进展,只要结案了就可以准备回州里了。”
“结案?怕是没有这么容易。廖队他们今天得到的口供虽然花了大量的时间,但用处不是太大。明天还要去学校调查。”
“耐心点吧!你到时候跟他们一起过去,把办案经过记一下。”
“知道了。”他嘟囔着挂了电话。没办法,谁让我是他上司呢!
第二天早上,我先去了局长夫人的病房,这才知道她叫张惠兰,是个和蔼纤瘦的妇女。听了我的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她缓慢的爬起身子,想要向我道谢,我连忙阻拦着让她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