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面前那一张空白的画纸,大脑放空了很长时间,我发现,人在安静出神的时候,是非常有灵感的。我拿起削好的铅笔,对着旁边的临摹书,刷刷地勾勒出了一个头的轮廓,接着,定五官、修改、画明暗。。。。。。眼前的画面逐渐立体起来,逐渐饱满起来。直到下课铃响,我才落下胳膊,才发现胳膊早已酸疼。
“砰——”画室门被打开,我扭头看到,沈鹤和李子豪走了进来。
现在,他们常常会在课间的时候来我这里瞧一瞧,从一开始的尴尬和不适应,到现在我竟有点期盼着他们的到来。每次快要下课的时候,心情会突然跳动起来。
“呦呵,画的不错嘛!比上次的那张素描好多了!真的!上次的是畸形的。”李子豪笑着说。
我瞪了李子豪一眼,装作生气地说:“是,托你的福。”
沈鹤在一旁也连连点头:“是不错,进步很大。”说着,他蹲下来,把那页书翻了过去,一边说着:“不要画这个,画这张,这张结构分明。还有,画的时候要注意人脸上的结构,哪里是骨点,哪里是明暗交界线,比例是多少,只有先了解了人体的结构,才能画对。不然会看着不舒服。”他向我比划着书上的结构,我认真地听着,点点头。
“老师让你下一张画什么?”
我说:“水粉。”
他点点头:“嗯,下节课间我们再来。”
“NO!下节课我有正事儿!”李子豪叫道。
沈鹤转身:“好吧,那就不耽误你谈情说爱了。”
“理解万岁!”
我笑着摇摇头,这个班级,果然跟以前的班级不大一样。以前班里的每个人都死气沉沉的,你争我赶地向好名次冲,每个人之间都较着一股劲。这股劲,并不是同舟共济的劲,而是非你即我的劲。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战斗中,冒着比战场上更加刺鼻的火药味,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没有血的较量。我讨厌那种氛围、讨厌那种压抑。
果然,下个课间,沈鹤走了进来。这是个大课间,时间比较长。没有了李子豪在身边喊叫,我忽然感觉气氛有些僵硬。沈鹤没有说话,看了一会儿,说:“来,把笔给我。”
我愣了一下,沈鹤指指我手中的调色盘还有笔刷,我明白了意思,站起身来,把东西给他。
他坐下来,盯着我的画看了两秒。说实话,水粉我画的很差,形都打不准,看到他看我的画,心里有些没底气。接着,他开始飞速地调色、加颜料、上色,一点一点覆盖了我之前粗糙的笔触,取而代之的是干净鲜亮的色彩,明暗区分、笔触鲜明,不一会儿,我眼前的几个水果开始立体起来,开始鲜艳起来,开始饱满起来。
“看到了吗?调色要一点点渐变地去调,这样既不会弄脏颜料,也不会浪费颜料。”我点点头。
他继续画着,我想,这大概是要画完整张画了吧,这么说,我还得重新画一张,我心里有点崩溃。不过,更多的还是感谢。对于一个新来的转学生,除了别人的帮助和关心之外,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更重要的。
除了身边的几个同学和我说话之外,我不知道班里其他人为什么会与我保持距离。我记得刚来的那天上午,课间的时候,一大堆人跑过来慰问我,问我叫什么,之前在哪儿上,有没有学过画画,为什么要转学。那一天,她们的热情和欢快震撼了我,我想,我是没有来错地方的。
那时,我还不知道谁的专业最好,谁的文化课最好。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当初围在我周围的一大堆人现在都把我当成了透明人。这种情况是从哪天开始的呢?好像是班里的一次小测过后,我的文化成绩是美术班第一。那天,老师对我大为赞赏,夸奖了我很多,也就是从那天起,许多女孩子开始对我避而远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其中的原因,我也能猜出八九分来了。她们认为,这就是距离——一个带着傲人的文化成绩转来的插班生,必然会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看不起她们艺术生,看不起她们这些成绩差的学生。好学生和坏学生是永远走不到一起的。
然而并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一个以学习成绩来看人的学生,因为我曾经就是个学习不算好的差生。我没有看不起曾经的自己,也就没不会看不起现在的她们。
我一直都觉得,人各有所长,一个人不可能生来就是废物。瞎子还听觉比正常人灵敏呢,即使再一无用处的人,也都有你看不见的过人之处。只可能是他还没有表现出来而已,或者,时机还没到而已。而学习,只是众多学习中的一种,我们所说的“学习”,不自觉的就给定义成了“学习课本知识”的意思,然而,这是狭隘的。每个人学习不同东西的能力不同,兴趣也不同,成绩好只能说明你学习课本知识的能力比较强一些。
我也固执的认为,人与人之间都是平等的,不存在谁看不起谁这样的事情。我没有看不起文化课不好的人,而专业课好的同学,也不能看不起我。这是原则。
在我想这些事的时候,沈鹤已经快把那张画画完了。这时,上课铃响了。
我催促他:“赶快回去吧,上课了!”他没有说话,还在画着最后几笔。我真的怕他耽误了课,又催促道:“快回去吧,这节是数学课,你不怕迟到了?”
隔了两秒,他道:“给你改完我再回去。”
我嗓子好像被堵住了一样,没有再说话。马上,最后一笔画完了,他对我道:“你回忆一下我刚才的笔法,还有上色的顺序,再画一张。”说完放下笔马上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不知不觉眼眶有点发热。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来,仔细回忆他刚才的画法,慢慢地在画纸上晕染开来。
我所在的画室有一扇很大的窗户,这里是三楼,外面能看到梧桐树的顶端枝桠。我把画板面朝窗户,使上面的颜料慢慢风干。
这期间专业老师来过一回,我们都叫她徐老师,她现在每节课平均来一到两次,为我指点迷津,虽然来的不多,说的也不多,但句句金点,皆为良言。有时候,她的一句话就会使我茅塞顿开,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里,还需怎样修改。我心里不由对她肃然起敬,一个优秀出色的老师就是这样的,也该得到属于她的奖励和工资。
太阳渐渐落下去,天气有些凉意,我趁课间的时候,回教室拿了一件外套。回去的时候,就见沈鹤的旁边坐着王馨怡,她在他同桌的位置上坐着。王馨怡很高兴的样子,说的神采飞扬,眼睛一直盯着沈鹤看。沈鹤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回答一句,其他时间都在低着头看他的那本诗集。
我来到座位上,见黄娟表情不太好,就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没有说话。我拿了褂子正要走时,她突然问我:“周筱婉,和你关系好像很好?”
我很奇怪她为什么问这个,就说:“怎么了?”
她还是摇摇头:“没事,你走吧。”
我想坐下来问个究竟,她一把把我推起,说:“快去画画吧,我专业不太好,没办法帮你太多,不能耽误你的时间了,去吧。”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欲言又止。我不知道她和周筱婉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此时看来她是不准备告诉我了,我也不想打破沙锅问到底。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强求的,很多你想知道的事,到了合适的时间,你自然就会知道。咄咄逼人和寻根问底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虽然很多人对我都远远地避开,认为我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无需对我多了解、多相处。但7班给我的感觉,还是温暖大于寒冷的,至少我周围的同学,都是在尽心竭力地想要帮我。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们都希望我的专业成绩能提上去,对我这个插班生照顾的已经够好了。
下课后,我拿着钱来到学校门口,买了一点晚饭,想拿回画室吃。画室里清净,也没有别人,不知什么时候,画室已经成了我最爱去的地方,我在那里自成了一片天地。这片天地,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才是这片天地,有其他人的时候,它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画室。
我正要回去,却看见不远处的一个小饭店里坐着李子豪和周筱婉,两人对面还有一男一女。周筱婉看见了我,招呼我过去,我迟疑了一下,没有动。李子豪也扭过头来,对我喊道:“顾笛学霸,快过来啊!”
我实在没办法,向前走去。
“什么学霸啊,我可不是,真正的学霸是筱婉才对。”我说道。
周筱婉笑了:“你就别再谦虚了,在美术班,你就是学霸,比他们强多啦。”说着看向李子豪。李子豪连连说:“是是是。”
我坐了下来,一时间有点尴尬,因为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同学,而且看样子,他们应该也是情侣。我一个人坐在他们中间,感觉空气都凝固了,真不知道周筱婉把我叫来干什么。
“给你们介绍一下新同学啊,一个星期前过来的。”李子豪指着我对那两个人说,“顾笛,刚转来的,才开始学美术,但进步超快,我们班,文化分第一名!”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话。
“这个姐姐,叫马芮,5班的。”李子豪又指着那女生对我说,女生瞪了他一眼:“你才是姐姐!”
“好,好,我是妹妹得了吧?”
周筱婉“噗嗤”一声笑出声,我也被李子豪逗得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只见马芮齐耳短发,皮肤白皙,没有表情地看着我,推过来一杯啤酒,说话干脆利落:“马芮。”说着仰起头来喝了一杯酒,放下后说:“新同学,你可是抢走了我的好朋友,筱婉这丫头太不识好歹了。”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怎么接话,这种场面对我来说太过陌生。我想,不是说北中是这里最好的高中了吗,怎么看这些人都不像是好学生啊,晚自习前还喝酒,何况,筱婉还跟着他们坐到这里。
我笑了笑:“我不喝酒。”
“哪有新同学一来就叫人家喝酒的?看见了没,人家不喝。”说话的是那个男生,他挑衅的对马芮说道,说着伸手把我面前的啤酒拿走,“得,我替你喝。”说完仰起头来喝了下去。
“哈,英雄救美啊,行,你够义气。”李子豪笑道。周筱婉也在一旁笑。
马芮咂了一下嘴,蹙着眉看着我对面那男生,她的眉目清秀,即使是生气,竟也让人看着舒服。男生面带微笑,倒是不急不缓地又倒了一杯酒,然后把酒推到马芮那里,说:“我给你赔酒还不行?”
马芮紧紧盯着他,眼里的怒气还未消散,她头也不回,直接伸手把酒又推到了我面前,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男生的脸。
我看了看眼前这杯酒,想到,今晚不喝是不行了,其实一杯酒也不碍事的,我端起酒杯说:“我是顾笛。”然后一闭眼将啤酒灌了下去。说实话,味道很苦、很涩。
马芮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突然,她笑了,灿若桃李,一点也不像刚才的样子。“好啦,那今天就算认识啦。不是我说你,顾笛,你得会喝酒。尤其是像这种酒,就跟白开水兑的似的,有什么喝不下去的。你不会喝酒,以后会吃亏的。”
她站了起来拍拍我的肩,这下倒使我不知如何是好了。好在周筱婉及时为我解了围:“好了顾笛,你可千万别在意,她这人就是这样,别被她吓着了。其实啊,她人很好的。”
“啧啧,算你有良心,平时不见你夸我。”马芮重新坐下。
“好了好了,我还没介绍完呢,马芮你先消停会儿行不?”李子豪不耐烦到,“这位,解少一。。。。。。”他张开双手指向对面的男生,对着我郑重其事地说道。但是他又卡了壳,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了,纠结了几秒钟,他说:“算了算了,解少,你自己说。我倒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你。”
解少一轻笑一声,道:“我呢,没什么可介绍的。姓解,名少一,是5班的。放心,我不逼你喝酒。”
我们正聊着,外面竟然下起了雨,周筱婉说该回去上课了,于是我们都走了出去。“我们没有伞,怎么办?”马芮说。
“我有,可是。。。。。。只有一把。”周筱婉从包里拿出一把伞来,有些为难。
李子豪大手一挥,将伞丢给了我们,“我们不需要。”接着,他就把外套脱下来,举在头顶,周筱婉躲了进去,然后,就听李子豪叫道:“飞啦!”两人就在雨中跑了出去。
解少一撇撇嘴,拿起那把伞递给我和马芮,丢下一句:“快回去吧,上课了要。”然后,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冲进了大雨里,飞似的跑向学校。
马芮打开伞,说:“看吧,这人是不是特爱逞强?”
我笑了,这次的笑是发自肺腑的。然后,我就和马芮一起撑着伞,快步走回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