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烬尘的蓝瞳深处雪花绽放旋转,他望着遥远天际穿越过厚厚云层,跨越过层层冰霜,炽烈岛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周锦宴看着洛烬尘站在雪地的高处,风吹起他银色的长发,送着他的灵视去达极远的地方,匆忙跑来急切的提醒着:“少城主,你身体还没恢复,灵视恐怕会消耗你极大的灵力啊!”
洛烬尘缓缓闭眸深吸口气,回过头来目光依如往日那般明亮,他浅然付之一笑道:“濯溪,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濯溪是唤冥族的少族长,虽然整个凛北之地历代由雪灵族统领,但在洛烬尘还未登上那所谓的“王座”前,濯溪与他其实是平起平坐的。濯溪从小就跟随着洛烬尘,和空溟一样,称呼他为“少城主”,这是他们对洛烬尘的尊称,因为无论灵力天赋还是咒术文武,洛烬尘的能力都远在他们之上。
伏羽继位后便拨了支军队给洛烬尘,派他带着军队守护着末逆城之外的凛北之地,一直从凛北的边境到炎族覆灭后的整个牝东边界。
洛烬尘手下的军队在整个雪界,算得上是精英队伍,伏羽将如此重要的军队交给他,即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唯一能给予他的厚望。
“今日我们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无秋开心的捧起地上的雪花兴奋的抛洒开来,他们已经到了凛北边境。
高冷突觉四下没有刚才那般寒冷了,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凛北,无秋这般高兴兴许正是因为这个,现在即便边境之外的暗处仍有埋伏,也没人敢跨越过来对他们怎样。
洛烬尘寻着风带起的片片雪花,向着记忆里某处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走去,他们走了不多久便停在了一处小院的矮墙外。
“就是这里了!”他眼里难掩重归的期许,这里是他儿时记忆里最快乐的地方,时光荏苒间多少次曾梦归故里,多少次曾幻想着离去的一切,都只是旧梦一场。
高冷看着这院落里到处都铺着厚厚的尘雪,显然是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居住了,她并不知道这里就是洛烬尘从小长大的地方,就是他最心爱的奶奶的家。
周锦宴招呼着他们一起里里外外的打扫起来,说是今晚就在这里留宿了,明日他们就能回到末逆城。
洛烬尘帮忙着也要动手打理,被周锦宴一把抢过手中的清理工具,他板着脸看着洛烬尘,然后挑起眉撇了眼一边打扫干净的石桌石凳,示意他现在只能坐着。
洛烬尘知趣的不跟他争,无奈的走到一旁坐下,他依旧要小心翼翼的行动,体内的灵气未能完全回愈,他不得不捂住微疼的胸口坐下。
这一切,高冷都看在眼里,从离开山洞到这里的一路上,她无时无刻不在注意洛烬尘的一举一动,她毕竟也是个学医的,怎么会看不出洛烬尘身体不适呢!
只是她不敢提起昨天的事,也不敢去问任何人。
她取来些新鲜的清水,发现水太凉便快速的跑去炉灶旁生起火,可是她从来没有钻木取火的经验,所以不但火没有生起来,自己差点没呛死在炉灶旁。
其实在雪界没有人会用这么古老的方式取火,她很是懊恼,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时,周锦宴走来“啪嗒”一声点燃一个打火机说:“喏~用这个吧!”
“你居然还有打火机?”高冷一下子懵了,周锦宴果然不是个按牌理出牌的人!
“还好我机智!带了个纪念品,要不然你这区区凡人在这雪界可怎么活啊!”他花式调侃高冷的功夫又上一层楼,但他也不是不知道高冷这副模样是为了谁。
“周锦宴,我真服了你了!合着,这雪界你才是万能的!”高冷立刻竖起大拇指,毫不费力的把周锦宴夸上了天。
水终于烧开了,她走到洛烬尘身旁递给他一杯水说:“喝点水吧!”她小心翼翼的,深怕自己平日大大咧咧惯了,会一不小心洒了些水。
“谢谢!”他接过她手中的水杯,发现水是热的,而且并不烫手,知道她一定是等水凉了些才给他端来的,他喝下这暖口的水,心里莫名舒畅。
“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高冷低垂着头认真的说,她心里带着万分歉意,不敢直视洛烬尘的眼睛。
“对于你,我只是个累赘还惹了不少麻烦,但为什么你不嫌弃我?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救我!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心里那份愧疚!”她说着不由激动起来,在她存在的那个世界里,“现实”二字是最重要的,若这是个天大的人情,那她必须拿上一辈子,整条命的去还。
洛烬尘看着她迟疑了一下,而后不由的笑了笑,高冷正在酝酿情绪,疑惑不解的看着他。
“在这雪界,你本就是一介凡人,我理应救你,总不能看着你被雪妖抓走,被刺客刺伤吧!你若真感觉愧疚,想要弥补我……”洛烬尘停住话语垂下眉眼想了一下,抬起浅浅蓝眸,说道:“那就心甘情愿的跟我回末逆城,相信我所做的一切……。”
他无比认真的看着高冷的眼睛,最后问:“好吗?”
这小屋像是被下了什么咒术,风吹起幻雪轻抚过高冷的脸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她看着洛烬尘一瞬凝固的双眸,她开始担心起来,这不会只是个梦,她是否即将醒来……
“好!”一声置地,她回答他。
她亲手敲下这定音的锤,若真只是一场空雪遗梦,也不枉她入梦至深。
他们相视而笑,高冷真正看到洛烬尘的笑颜,便是在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这雪界的太阳,所有的温度,都在他那微微一笑之中。
风泛起一丝暖意,正像初春的寒夹着一丝惬意。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高冷不觉闻到隐隐桃香。
“怎么会有桃花的香味?”她四下里张望着,这淡淡桃花香正是从周围飘来。
“因为这里种着桃树!”洛烬尘看着不远处圈起的园圃里孤零零几棵枯树,那是奶奶亲手栽下的桃树。
种桃树似乎听着像是个笑话,这里可是终年幻雪纷飞,千年寒冰不化的雪界大陆。
奶奶曾企盼着,看这园里的桃花盛开,她倾尽半生心力用灵力浇灌培育,这院落四处便被赋予了春的意境。
“这桃树可曾开过花?”高冷好奇的问。
“开过!”洛烬尘站起身走向桃树,眼里镌刻着绚烂的色彩。
“这便是奶奶留下唯一的痕迹!这花香是我小时候就有的,奶奶栽下这桃树,只可惜雪界寒冷开不出桃花,奶奶的灵力只能让桃花如昙花那般,一开便谢,倒是这桃花香时而还能闻得到!”他说着不由的感伤起来,他曾亲眼见过桃花盛开的美妙,也曾亲眼见过它昙花一现的凄凉。
他后悔没能冰封一朵,至少如今可以拿来缅怀,唯一见过一次的桃花,可惜的是,那时他还没能熟练掌握这冰封术。
高冷忍不住的想着,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带他去一次异界,去亲眼看看十里桃花万里春的美景。
末逆王城中,衡笙急急忙忙赶来向伏羽汇报,他正倚靠在王座上闭目养神,底下众臣皆俯首,静静的等待着王座上的人发话,他已经知晓兵库中少了什么。
“城主!依臣所想这末逆城的王宫中兴许仍暗藏炎族的刺客!”说话的人是莫寻大将军,他身为御前时刻守护着伏羽的安危。
他的话意很明显,希望伏羽能下令彻查王宫内暗藏的刺客,底下的朝臣们开始躁动起来。
“你是说,或许正是炎族刺客偷走了那几件兵器?”伏羽睁开眼,眼里的锋芒如利刃般。
莫寻一下愣住,不知该如何回复,若炎族刺客还在王城中,只偷得几把兵器似乎多此一举。
伏羽不是不知道,这王宫中确实暗藏着炎族刺客,但偷走几件兵器与亲手刺杀王座上的他,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他之所以没有提及亦是知道,即便刺客蠢蠢欲动没有背后人一声令下,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伏羽虽不知道烬尘下一步会怎么走,却也猜的到他为了什么。他们同样静静的等着,不动声色的试探着,这次他们做着同样的事,他们都想知道暗潮涌动之下,到底是谁操控着一切。
从大陆纷争之后,伏羽当了凛北百年的王。他一再褪去年少时的桀骜不驯,开始为人稳重,处事周虑,体恤民情臣意,他强大的灵力使得终年幻雪覆盖尽瘠壳谷底的火脉,他是雪界大陆真真正正的王。
伏羽即为王,一向对威胁到凛北及雪界的势力毫不手软,而这次他既没有对刺客空溟做出判决,也没有过多提起或彻查,这让朝臣们私下里甚是失望,他们不由顿生出“姑息养奸”的想法。
牝东明渠山的一处小屋内,灰衣的少年喜笑颜开对着自己的师傅道:“看来这末逆城主也快失民意了!这不正中我们下怀?师傅的大计用不了多久,就能轻而易举的成功了!”他调皮的坐在栏梁上,叉着腿啃着水果。
“哼!”师傅冷冷的笑了声,站在不远处眺望着廊外结了冰霜的绿湖。
“若真能轻而易举搅弄末逆王城,又何须我重归这大陆!”他思索着,他大费周章的设下棋局,如今与他下棋的人,像是故意藏着往日的睿智,若是不了解那人,估计也会以为他是个目光短浅徒有虚名的王!
“师傅说的我完全不懂!但只要是师傅吩咐的,陵就算以命相抵也在所不惜!”少年的话同他的眼神一样坚定。
“陵!你还小,师傅自然不会派你完成太过危险的任务。等你像我一样拿得起这寻魂锏了,你才真正有资格说这话!”镜奴手持寻魂锏走来,艳丽的红发与瞳眸间缠绕隐隐红光,她刚刚练完剑和各种火灵术。
“镜奴姐姐,你不要说的那么直接嘛。不管怎么说,我也七十多岁了,再过不到三十年我可就成年了!”陵说着一撇头,气呼呼的模样。
雪界十年在异界仅仅一年,雪界百岁成年而异界能活到百岁的人却少之又少,陵如今七十岁在雪界相当于十几岁的少年,他的确还小,还没有足够成熟到可以担当起师傅大计下的重任。
“好了,你去准备准备晚膳吧!我有事与师傅商谈!”镜奴说着支走了陵,天色愈渐暗下来,看来今夜免不了一场幻雪风暴。
“师傅,既然我们已经出了炽烈岛,为何还要留在牝东?牝东如今是凛北的地盘,炽烈岛也是末逆关押重犯的地方,这不是很危险么?”镜奴忍不住询问起来,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如今无论是炽烈岛还是整个牝东,都归属于凛北末逆城统管,抓她的人就是洛烬尘,若是被洛烬尘发现她早已逃离炽烈岛,免不了整个凛北都会下达通缉。
“你只要知道一句话就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师傅意味深长的回复着镜奴的慌张,然后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你这周身红光是怎么回事?半月未碰寻魂锏就无法适应它了么?”他突然严厉起来,训斥起镜奴。
寻魂锏是雪界圣物之一,需持有者的血液供养才能发挥能量,它以血为生念血为主。
镜奴从小以血供养寻魂锏,她半月未碰寻魂锏,周身缠绕红光寓意寻魂锏对其生疏,虽如此若换作其他从未碰过寻魂锏的人,则会被它的戾气所伤。
“可……可能……可能是我之前的伤还没痊愈吧!”镜奴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若是这样,等养好伤之后在练吧!否则会坏了为师的大计!”师傅毫不留情的说完话就离开。
风越过长廊呼呼作响,吹起镜奴夺目的红发,她眼里的恐慌一瞬转为不屑!
凛北边境的小屋外,幻雪风暴开始袭来,然而屋内的烛火缭绕起阵阵暖意。
“这里有两把剑,一柄刀,一把双头匕首!均为上等麓魄钢制造,那几个剑客要是暗地里给卖了,可是会发一大笔横财的!”周锦宴一面看着桌上的兵器眼里冒光,一面拍桌可惜的直啧嘴。
“你还知道发财呢?以前来找你看病的人,你倒是全推了哦!”高冷对着他直翻白眼,自从周锦宴到了她们科室,业绩倒是蹭蹭的往下滑,弄得好几个护士吵着要换科室。
“你们那个大病没有小病一堆的科室哦,我随便一个良方就能包治他们百病了!”周锦宴摆着手自鸣得意的说,回头就看见高冷满目燃烧的怒火。
“哇!周锦宴你脸皮够厚的啊!你怎么不去外面呆着的!”高冷已经被锻炼的随时可以回击他的话了。
“我要是被冻成雪人了,谁给你们治伤啊!况且,我也不是所有病人都推掉的啊!我也有好好看病的啊……。”他开始给自己找起了托辞。
无秋端着热汤,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嘴,便也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汤,看着他们唇枪舌剑怕是要口干舌燥了。
洛烬尘细细端详着几件兵器,不理会他们吵吵嚷嚷,其实他是已经习惯了,以前空溟在的时候,她与濯溪也会偶尔为了几件小事吵嚷起来,但空溟心里有数,若是看到他正在认真做事便知趣的不再打扰,这反倒让他很不自在,他从来没能提醒过他们小声点,自然连加入他们话题的机会也没有。
原本应该如友人般相处的人,便隔阂成了眼下的主仆关系。他知道,其实他并没有哪里比他们尊贵,或许也仅仅只有他的身份而已。
“这几把兵器,是末逆城兵库中的!”洛烬尘放下手中的剑和匕首,其实他话音刚起时,高冷和周锦宴已经立即打住,专注的听着他说话。
“末逆城兵库中的?”周锦宴语调提升八度,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末逆城王宫是雪界戒备最森严的,能混进王宫中的,必定都是如镜奴那般,足以使用寻魂锏的高手。所以盗取末逆城兵库中的兵器,还是被锁在机关灵咒下麓魄钢制造的宝物,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难道王宫中还有内贼?”周锦宴的话提醒了洛烬尘,他突然眼前一亮。
“或许,还有另外的可能!”洛烬尘眼神扑朔,他虽然不清楚王宫中是否真有内贼,但他似乎已经算到了背后操纵之人的下一步。
“倘若,派来刺客的人,就是伏羽呢?我的亲哥哥!”洛烬尘字斟句酌,他话音刚落,所有人惊愣在一旁。
高冷吃惊的看着洛烬尘,他闪耀着银光的瞳眸中间,雪花像一点星辰,是沉入深邃湖泊中心的火种,一瞬间蔓延开蓝色的火焰。
下一步,这棋我来下!洛烬尘想着,浅而笑之,笑容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