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xx2年11月26日晚小雪转中雪
“再过一个月就是圣诞节了呢。”叶子和我一起走在街上的时候偶然聊起了一个月后就要到来的节日,看得出叶子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都很期待圣诞节的到来。小时候,我妈妈还在的时候,我和大家一样,也非常期待圣诞节的到来,那个时候父母亲还说着永远会相爱的谎言,向我述说着他们当年浪漫的童话。自母亲不在人世,我的圣诞节总是一个人度过,甚至可以这么说,圣诞节,就是我家里来陌生女人的日子。黑暗的房间,冰冷的大雪,街上的欢笑,都是我不愿意回想的过往,成为我孤独的漩涡永不停息地旋转着。但这些记忆都不属于叶子,我有责任与她共度快乐的圣诞。
亲密地挽着我手臂的叶子恢复了开朗的笑容,她很喜欢圣诞节,这是她之前就告诉我的。圣诞节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所以她会很努力得过好它。虽然她没告诉我那个‘某个圣诞节’到底发生过什么,不过我也并没有追问,因为——那一天正好是我母亲的忌日,我也没有直接告诉叶子,只是以‘对我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日子’的说法告诉了她——我并不想搞得两人之间不太愉快。
沿着积雪的街道上只有寥寥的几个行人,或许他们都到暖和的店里去了吧?路边断断续续地剩着一些雾气,被朔风一吹,在行道树边犹豫不定。路上,我好几次望望叶子的脸,结果都收到令人舒心的笑容,又令我情不自禁地脸红起来。我曾经总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一颗重力不稳的行星之上,是叶子的出现,将我引进了另外一个世界——想着,心中有着些许释然。
只不过,在这一阶段,两人之间尚存在的隔阂又使我们何去何从呢?
这是漫天小雪无法回答我的。
我们最终走进了一家不错的西餐厅,之所以不错,是因为我在很小的时候便光顾过这里。这里的店老板尽管没有逃过岁月的追杀,但这家店却依然没有多少改变。这家又小又破的店啊。。。。。。多少承载了一点我和母亲共同的记忆。据母亲说,这里的老板新田大叔和我的父母亲是大学的好友,新田大叔毕业后就继承了他父亲的这间店,一直干了近二十年。他们的青春,大半是在这里燃烧殆尽的。我有时候想,人的一生,未必要如保尔·柯察金所说的那样活,“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已经把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这个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是当时战斗文学的需要,本就不适用于普通人;至于不悔恨不羞耻,也没必要那么较真,能者自然而然可以做到,卑微者却不该强求太多,否则难保每个人都不虚度光阴碌碌无为,不,应该是每一个人都不可能不悔恨不羞耻(除了万能的革命者)。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过是为了人类这个物种繁衍而存在着,心有灵犀地保持着一个被称为人类社会的关系结构。坦诚地说,任何一个人的消失都不会让人类结构土崩瓦解。了解到这些,无为者大可不必用保尔的话要求自己。你不过是渺小的人类一员,平平静静活着就是真理。像新田大叔这样安稳得活着,起码不会那么痛苦,相反,乐得自在。
“喂,空。你说谁的店又小又破呢?”
老板新田大叔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身材健硕的他肩上挂着用旧的汗巾,时不时用它擦着流在满是岁月划痕的脸上的汗水,一脸坏笑地从厨房走了出来。新田无儿无女,老婆也在几年前就遗憾地去世了,他一个人辛苦地照看着这个店,光阴也在一点点流逝,无声无息。
“不小心说出来了!”
“什么叫不小心说出来了啊?给我说清楚啊!空!”
这家店的老板从来都是这暴脾气和大嗓门,这也是不少年少的新顾客无法升级成为老顾客的原因吧?不过,多亏了他,这里才能不显得过于拥挤,非常适合作为像我们这种情侣或者一些像我这种讨厌热闹的人消遣时光的好去处。、
“哪里哪里,大叔现在依然这么活泼真的太好了。”新田是非常像小孩子的人,可以说他是最让我觉得容易亲近的人了,所以我常常来这家店。他是我母亲和父亲的朋友,和我一样,由于父亲的变心,让他十分不满,这直接导致了父亲自那以后再也没踏入这里。我甚至觉得大叔给我的关怀比父亲要给得更多。
“哟,这不是叶子小姐嘛?空给你添麻烦了~”新田见到年轻的女孩往往会抛掉身为长辈的自尊,这也是他唯一让我头痛的地方。
“新田大叔,你快去忙吧。”我压低声音以一种戏谑的语气回敬他,“老板娘看见了你色眯眯的表情晚上要来找你的。”
新田大叔的妻子几年因病去世,深爱着她的新田第一次让我看见了他的泪水以及作为一个丈夫所承受的痛苦。以前规规矩矩的他如今一看见漂亮女孩总聊着聊着就来上那么一句:“你真的好像我死去的妻子由乃啊~”然后被女孩子以沉默回应,也多亏他的幽默风趣,女孩子间只是流传着‘这个大叔有点怪,但很有趣’的传言,顾客反增加了一些,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臭小子,哪天我下去了第一个就来找你。”
新田大叔愤愤离开了我们的座位去招待别的客人了。而此时我的心却咯噔一下,莫名的慌张让我的后背流出了不少汗水。
“怎么了?不舒服吗?”
而此时的我,只能勉强挤出笑容让叶子安心。
死亡。。。。。。到底是怎样的呢?
新田大叔,会死的吧?我,也会死的吧?每个人都奔向的是死亡的彼岸,也因此我们希望能为某样特别的事物而活,有时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有时是为了别人或者别的事。没有孩子的新田大叔已经失去了妻子,那么他还有什么留恋足以让他有动力接着活下去呢?而我,要是没有了叶子,是否还能找出点动力支撑着我呢?我们真的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吗?如今生者为死者的逝去而悲伤却无可奈何,可是否每个人因为都要归于虚无而没有活的意义了呢?我们寻找的动力不是最终都要归于虚无的么?
“活有意义么?”
我的疑问声音很轻,叶子却听见了。
“有的哟~”
我有些惊诧地听见叶子温柔似水声音——她甜美的笑容竟一瞬间让我混乱的思维消失了。
“我们活着,无非是为了死去的人延续他们的价值。若都死了,这个世界便毫无存在的价值了,那倒不如活着,延续这个世界的价值。”她最让我惊奇的地方是能大体知道我的心里在闷烦些什么。不过她所说的话语还是无法让我完全看轻生与死。。。。。。
“就算不能让全世界都为自己倾倒,也应该努力活着,让自己在活着的时候体验更多的东西。就算这些都会成为虚无,起码它存在过,便够了。”
不知为什么邻座有两个学生样子的女孩好奇地看向了这里,让我有些不快——叶子的声音应该还吵不到他们才对。
先不管那些人正以怎样的想法看我们。我仔细地品味了叶子的话,我最终给了我自己一个解释:目前我并没有马上从这个无聊的世界消失的道理,而叶子给了我努力活下去的理由,我与她一起的时光就是我活着的动力。
“谢谢。。。。。。”我有些害羞,不知所措地转向了窗外雪白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依然在以它自己的步调运行着。
叶子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脸微笑看着我。我看着窗外,不知不觉想起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的一句话‘不要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我似乎对曾经太过害怕了以至于我对曾经的自己感到同情,同情的背后是自我****伤口的孤独,这或许是我一直无法与外界很好相处的原因之一。简而言之,曾经那个懦弱的我经受过这个世界满怀恶意的伤害,因此愈发无法体会到活着有什么意义——直到我遇见了叶子。
“叶子,咱们喝一杯?”
我为她倒满了啤酒,叶子很爽快地接受了我的邀请。
“好~干杯~小忧郁先生~”
她改变了我,但我明白现在的我依然很难去适应这个社会——这都是我自己的错。
结束了晚饭,我史无前例地给叶子讲了我儿时的有趣经历,欢笑洋溢在空气中,让人觉得很自在。也不知什么原因,此时的我发觉自己的内心一派光明,好像漫漫长夜迎来了千万缕新鲜的阳光,我发觉并不是孤零零一人,因为周围的皑皑白雪竟然在万道光芒中生长出一朵朵鲜艳的花儿来,背后的黑夜,随着光明的到来逐渐溃败,慌张地躲到另一边的尽头中去了。
我主动地牵起了叶子洁白的手。
“。。。。。。”
我们都无言。
叶子是个好女人,她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可她却比任何人想的那样更加坚强地活着。跟她在一起,你会觉得内心某处逐渐涌出一股温暖的泉水,不断滋润着本已干涸的内心。我想,如果早一些,再早一些就遇到她,那么在这个世上的每一天,我都会过得更加幸福,但即便现在也不晚,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一个人永远守护另一个人是永远不可能的。。。。。。但,请让我现在好好陪伴在你身边吧。”叶子在轻轻细语,我虽不能完全体会,心里却迸发出莫名的感动。我的感动持续了好久好久,一直到‘那一天’为止。而我在此时不曾意识到,她的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