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蒋奉楠把在渡口耳闻目睹的情况,向一家大小作了汇报,孩子们无话可说,越素贞却急坏了:“这该怎么办呢?过江的船只怎么样?要么,我们就到武昌去,从那儿步行去长沙算了。”
“这怎么行,走了这么些日子,不要说孩子,连我们也吃不消了。从武昌步行去长沙,那还得走多少日子?眼见春节就要到了,难不成在大路上过年?”蒋奉楠不赞同妻子的意见。
“妈,我们想坐坐轮船呢!”从未见过长江坐过轮船的翠翠面对母亲说。
“好吧,大家早些休息,明儿早起,看能不能搭上便船。”越素贞到底作了让步。
早晨,江雾还没拉开,街头电灯仍在朦胧中亮着,蒋奉楠一家便退房出了客栈的门。此时就见到不少行色匆匆的赶路人在街上活动,他们全都奔向同一地方——汉口码头。这时的码头,早已是人山人海。“刚出笼的热包子哩!”“香烟瓜子啰!”——是小贩们的叫卖声;“七块一张,少一个不卖!”“六块一张,多了不要!”——是票贩们与买主讨价还价的声音;“谁有今天的船票?”——是今天急着离开汉口而无票者的求卖声;还有不时响起的船笛声……
“爷们,早呀!”蒋奉楠一家刚来到码头,昨日与其谈生意的票贩就找上了他,“我说不,昨日五块一张卖给你,你不要,今儿个到底卖了六块!”看其神态,不无得意。
“还有票吗?”奉楠问。
“有啊,后天的,七块一张。”
“后天的也要七块?”越素贞插上了话。
“若是今天的,我还想卖八块呢!”
“真的是漫天要价了!”
“嗳!我说太太,”昏暗的路灯光下,票贩乜了越素贞一眼,“别看你穿上这老太婆的破衣服就当我不知道,你们都是有钱人家的贵先生、贵太太,七块大洋对你们来说算得了什么?没听说吗?这汉口也不是什么保险的地方,日本人也是要打过来的,到时连命都没有了,你们还要钱干啥?”
“那你为什么又要钱呢?”越素贞嘲弄地说。
“我同你们这些贵人可不一样,”票贩扫了越素贞家人一眼接着说,“我无家无业,就靠这个吃饭,日本人吓不倒我,我还盼着他们早些来呢!”
“妈,别同他说!”翠翠拉了母亲一把。
“你小姑娘懂什么!”票贩瞪了翠翠一眼说,“七块是今天的价,票是后天的,还有两天时间,你们当我卖不出去吗?到时兴许能卖十块也说不准。今天的票,昨日我同意五块一张卖给你先生,他不要,可不,今天别人卖七块!不骗你们吧。”说着,他向还在为票价争执的那群人指了指。
“上头有便船,没票的快去呀,船快开了!”随着这坐庄拉客的青年的喊声,无票人排浪般沿着江堤向上方涌去。蒋奉楠一家也在这排浪中间,为了不被拥挤的人流冲散,蒋奉楠叫女儿一手拉着她弟弟,一手攀着自己肩上的行李,都跟在背着莲儿的越素贞身后向前流动。人们推前攘后,碰左撞右,整个场面混乱不堪。
码头江堤上方,确有两艘木质机动船,起动着柴油机停在江边。先到的人们挤兑着涌上了船。上了船的人对还没上船的同伴的呼喊,被行李担撞疼了的人对担行李者的谩骂,前面的人对后面拥挤者的指责,加上船机发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当轮到蒋奉楠一家接近机船时,机船已经载满了客人。在船头掌篙的船老大的指令下,后舱的轮机手已把好了舵,机船正准备掉头离岸。霎时间,船老大发现身背小女的越素贞在后面拥挤的人群的推动下,一只脚已踏上了机船,就急忙捉住她的右肩。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捉住的并非仅仅只是母女二人,而是一串“糖葫芦”。越素贞左手已顺势拉住了蒋奉楠的行李担,蒋奉楠本人挤上了已经离岸二尺的船,而他的左手拉着的翠儿却还在岸边,当船离岸三尺的一刹那,翠翠松开了弟弟的手,自己已是悬空在了江面。随着人们的惊呼,蒋奉楠也不知自己从哪来的气力,大喊一声,把双腿已被江水浸湿的女儿拖上了船。这时的机船已离岸两丈多远。
当人们都还惊魂未定时,越素贞却已尖叫起来:“勇儿!勇儿!我的儿子!”一时间,浓雾里,悲呼声便在江心和岸边呼应起来:
“勇儿——勇儿——”
“爸爸——妈妈——”
“小勇——弟弟——”
“姐姐——莲儿——”
“这位大哥,请你们行行好,让船靠一下岸,接接我儿子吧!他才刚刚满九岁,一个人丢在哪里,多可怜,行行好吧!我愿把身上带的钱都给你们,行行好吧!”泪流满面的越素贞同丈夫一道向船老大苦苦哀求着。看到这一家子悲痛的模样,特别是两个女孩子的哀号,船上人无不动了恻隐之心,都希望机船能再开回去,接一接那不幸的孩子,只是没一个人开口帮腔说话。
“唉,不行啊,大姐,”船老大虽然也是一脸悲切,但却并不同意把船开回去,“不是我们没有同情心,这船实在是不能再装一个人了。当时你上船我拉了一把,是担心你跌进江里去,没想到你们是一串子。现在我连掌篙的余地都没有了,要是遇上什么障碍物或对面撞来船只,我还不晓得怎么躲呢。对我们来说,这一船人的性命更要紧啊!你儿子没跌进江里,已经是万幸了。我看他人很机灵,不会出事的。等我们到了岳阳后,你先生可以坐我们的船再回来找他呀。”
听了船老大的话,其他人已不再指望机船开回去了,人们都安慰起这一家子来。越素贞知道没了希望,她把两个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睁着眼,垂下头,尽量让眼泪向肚里流去。雾已初散,这只船没能跟上前面的伴,独自在江心航行。船头流水潺潺,船尾掀浪滔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