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公子着意施手,尚且怜惜美眷,又何必让这箭弩伤了寒瑾。这力道,可并非一般的箭弩手,能掂量出分离之差的。”寒瑾欠身退了一步,凝皱峨眉,施问:“莫非,是与诛魇司——”
茯莘钺近身贴其耳侧,舌尖舔了一下寒瑾的耳垂,寒瑾惊悸,怯身而退,忽被茯莘钺拽住,轻轻一拉,寒瑾一个踉跄,扑在茯莘钺怀里,茯莘钺揽腰扣住寒瑾,霎时,寒瑾脸侧绯红,茯莘钺不忘在其耳侧挑逗:
“美人儿,你们女人那,忌思疑人的本性,可让我们男儿负累叠叠。你若是想知道啊,不若讨好我,施以香泽,一吻红唇。”茯莘钺将侧脸轻轻凑到寒瑾唇边。
“你!”
吱——
侧耳灵动,夜色凄静如斯,寒瑾自是被这酥脆妙音所惊蛰,侧目:
吱——
吱、吱!
“姑娘,是我。鄙人名讳不值一提,是公子舍下,一名幕宾。”一袭长袖,半卷书册,行拜谒之礼,俯首:“方才刻意滋扰,并非本意,只是这自古儿郎,喜讨美人一乐罢了,还望姑娘细思明察。你身侧的,许是公子口中的少掌使,公子既然赴约,怕是并不会,有所保留。”
寒瑾轻轻推开茯莘钺,茯公子与其侧目交汇之际,蓦然,寒瑾盈泻一注细泪。
茯莘钺起手拭泪,惊问:“美人儿,这是——”
“公子,难道生性便如此淫放不羁,四处寻欢惹野吗?这唇侧的齿痕,可是拾野之乐所得的教训?”寒瑾搪住茯莘钺的手,斥问。
“可不是吗?野味,最多是尝个新鲜,可不如这逐芳阁的花眷,温柔体贴。她们野性难驯,偶尔放肆,也可谅解,不过想要在我这身上留下烙印,好在他日再能寻我。”茯莘钺如是说,可寒瑾却并未尽信。
刹那,寒瑾心头彻凉,泪涌,不期而至。
身躯颤动,寒瑾无意,撤了步。
“姑娘为何,撤了一步?”茯莘钺倾身相问。
寒瑾:他是,他真的是——我,我不该吗?难道这一切,真的是命?不,我不该!
寒瑾抹了泪,应声:“公子在乎的是美人姿色,却冷落了玉人,痴念的芳心。拈花惹草,本就是你们这些浪荡公子该有的秉性,我不该设问。只是,唯有累月的沉积,才可留下如此的旧痕,公子为何要欺瞒于我,难道这其中有不可公示的隐怨,究竟是哪一位,你究竟辜负了谁。长相厮守,是否是你曾许给她的愿景,你为何要辜负她的余生?”
“你?”茯莘钺惊奇地望着寒瑾,拾问:“你是——”
“我是怎么知道的?哼呵呵...难道,你不明白?女人最擅长的便是作戏,尤其,这越漂亮的姑娘,越是谙熟欺人瞒天的把戏。只是,我的猜测——应验了。”寒瑾取出怀中一只锦盒,侧手一推。
咚!
身侧的树枝应声震颤,不时,稀稀落落,纷繁瑶花盈盈摇坠。
寒瑾微微仰头,嫣然拾笑,伸手,接过一瓣瑶花,那粉色从花沿向花心渐渐流失,寒瑾将那瑶花花沿含在唇边,浮香暗流,在这鼻息里流淌,清舒怡神。寒瑾隐隐闭目,嗅一息浮香,悠悠撇下唇边的花瓣,将那纤指按压在唇边,均匀地抹开那残留的粉色水脂,当那玉指抹至唇侧,束起的秀发,骤然滑落,伏在脸颊,寒瑾似是被这唇侧的粉色惹羞了少女心,双瞳微闭,不禁,浅颔首,轻施笑:
“嘻嘻...”
那模样,娇俏可爱。
茯莘钺也被这一幕动容,女子的娉婷体态,温婉姿色,一一没入眼眸,触动了红鸾之心。茯莘钺凝神望着寒瑾,惬意,不施轻语,而是微微一笑。
寒瑾虽是闭着眼,却依然安态自若,笑问:“公子何故不应声寒瑾呢!怕是——寒瑾的姿色,勾起了公子承诺的戏言,是否在寒桥夜下,也有公子辜负的玉人?”
“人不风流,枉少年!若是有幸能与姑娘,良宵共度,也不枉此生孑然一世啊!”茯莘钺伸手欲撩拨寒瑾,可这寒瑾蓦然睁眼,那眼神,寒厉彻骨,尽是咄咄逼人的戾气。
茯莘钺骤然惊悸,欲退身怯步,被寒瑾探步,将剑柄架在两手之间,背在公子身后,公子动弹不得。寒瑾摇步转身,顺势抽出剑鞘中的利剑,那落叶纷飞,寒瑾将利刃,抵在茯莘钺胸前,质问:“有些人,你不该辜负!”
“你是——”
滴答,滴答,滴答......
利刃刺入公子胸口,殷血溢出,可茯莘钺并未吭声。
“公子!”方才树影之下的少年惊呼。
“诸洵!不必,无碍。”茯莘钺凝望着寒瑾,执问:“为何姑娘如此执着!既然留下音讯,却仍旧要与鄙人周旋,此处相约,难道是那丫鬟报错了信?”
茹殷彻明:是琪儿!原来,她是让琪儿通的信。那,祭毋生——
寒瑾:“公子与我乃是初次谋面,何来执着一说?岁至秋末,倒也应景,凉薄,自是风流公子,待美人儿的态度。此处相邀,公子自当知晓,我所求何事。”
茯莘钺:“既然你我是初次谋面,受之莫名相邀,我想,不过一件事罢了。姑娘聪慧过人,想必察觉了这逐芳阁的异样。却为何要携之诛魇司少掌使,不过,是为了让我向其道明逐芳阁诸般事宜,是如何筹谋罢了?但,你的目的绝不是我,是诛魇司!你遣人赠与文讯,就在这诛魇司尹首的眼下,看来,你是做好了让其来此的准备。”
寒瑾默声不语,不时,浅浅一笑:“一语成白,两语无猜。茯公子,这聪明人之间,只需一语,你我皆能知明,若是你我皆语,则失了这猜度揣测的意趣。可是?”
茯莘钺侧目:“少掌使,既然想知悉逐芳阁其中的原委,为何避而不见?”
吱——
一声酥脆的碎音,周遭蓦然清寂。只见,茹殷探出一步,在这树侧,一双大红麒麟靴上,勾勒着金色的纹线。
吱——
方才茹殷探出的步伐,收了回去,一也扫起数片翻飞的枯叶。
茹殷:“公子,你我既无瓜葛,也无需照面,你且说来,茹...庚生听着即可。”
茯莘钺回眸凝盯寒瑾,含笑拾问:“你带来的姑娘,倒有些羞涩,可不如你这般羁野。”
“不食秀色,不**意,方是君子待人的修为。既然公子运筹干政,思虑筹措,自然擢其轻重而自制,何故要于此戏谑还涉世未深的少掌使?你可莫忘,你的目的是那遥待闺中的思眷。我假手于你,确是为了挑明诛魇司与刑部的旧怨,孤掌难鸣,祭毋生虽凌厉朝野,可刑部楚甯瑜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觊觎刑部尚书一职,可非一朝半日。”寒瑾临对茯莘钺,字字咬啮有力,茯莘钺内心也起了波澜。
茯莘钺退怯一步,微侧额头,凝眉:“你——”
寒瑾进一步,质问:“你以为,我是来让你道明逐芳阁每一阶的部署,你以为,我只是要让茹殷姑娘看清你的真面目。你以为——”
寒瑾停顿了数秒,不时,茯莘钺临问:“我以为什么?”
寒瑾:“
茯莘钺:“那你究竟是为何事?”
寒瑾收了执剑的锋芒,执问:“你可曾想过?圣君,真的倚仗诛魇司?这历来,权力交集的地方必有纷争。你可曾想过,最易削弱势力的方式,便是让权力分散并让其产生交集,为何圣君从未明确为诛魇司与刑部分职属权,便是要他们之间有内怨,从而相互制衡,内斗才是削弱势力最精明的选择,他不过只是一侧的裁决者罢了。你可曾见过圣君亲自督案审查,他将权力分散,自然各司属的首尊,有了底气,便有了所谓的威严,又怎会轻易屈尊与他人为伍。自然圣君也省了诸多遭人篡位的谋虑。在圣君心底,你我永远都只是任人戏耍的玩物。他给你点甜头,你却以为他给了你全世界,那种膨胀便是你以后遭其当头棒喝的伏笔。所谓聪明人,常常以此玩弄别人的情感,给你的尊重绝不是所谓腻人的甜头,而是他看你时的眼神。虚伪是绝逃不过人的眼睛的。”
茯莘钺惊悸,询问:“你是说——”
“圣君早为此埋下伏笔,就待此刻谁先入套,也好看清各自在这纷争里,是如何立身处世,圈立自己的道义与立场。以圣君的智慧与谋虑,最为忌讳的便是心机叵测的人,所以,楚甯瑜若是不提及祭毋生,不弹劾祭毋生,那他自然也不会受圣君青睐,而以祭毋生秉性,正直,刚硬,不屈,自是受圣君宠信的那一类。固然,他绝不会三缄其口,只要他在朝堂为徒弟担责,那么圣君便不会心存芥蒂,虽不免罢黜尹首之职,但有朝一日,仍旧会委以重任。不过,他也是个老江湖了,圣君心中所筹,他自然心知肚明,否则也不会守职数十载。”寒瑾如是说。
“你是说——”未及茯莘钺问完,寒瑾应语。
“是,我只不过,为圣君挑了个极易积怨的季节罢了。祭毋生一心栽培祭茹殷,虽有子承父业的愿景,但终究拗不过,茹殷是位女子。他怕茹殷承袭了女子的阴柔与秀气,所以,祭毋生自小便严于茹殷姑娘的管束,为其培植男儿的秉性与作为,在诛魇司的术修之业上,祭茹殷立拔头筹。自然,若是祭毋生卸职,他最为寄望的便是祭茹殷,为何为其取名庚生,生便是始,亦即他庚姓弟子的首徒。”
“朝堂之内,可不许女子介入,这是历来的规矩!”茯莘钺质问。
“所以,祭茹殷的性格,成了祭毋生培植的关键,他深谙这其中的别别窍(圣君心中所喜)。祭毋生此生最为珍重的心血,便是祭茹殷。他尝尽世人对其只有一女的鄙夷,如此家室,却无子嗣承袭,他心中自是不甘的,名望是他最不愿舍弃的,自然,他定会冲伐旧制,纵然以血换取茹殷,诛魇司尹首——一职!”寒瑾含声沉语,茯莘钺却是惊蛰不已。
“你是说祭茹殷,极有可能是当朝——宦廷肱臣,首位,在金銮殿内,侍位尹首的女殿臣。”茯莘钺惊问。
“圣君如此智谋,改朝更制,只需一套莫须有的说辞。这朝堂之内,除了祭毋生,何人敢与圣君当廷对峙。你可莫忘,这朝臣,可都是侧立,请命也只是躬身亦或跪地而已。”
茯莘钺临问:“这可是前朝遗留的朝律,只是秩序罢了。”
“是吗?屈服是奴性最根本的诠释,被奴役习惯了,便自然有了卑微的天性与本能。可这却不是祭毋生的秉性,刚毅不屈,审判清明,才是受圣君任用的本质,圣君喜欢的可不是那些个溜须拍马的怂货。所以,祭毋生成就了祭茹殷,自然也继承了他的秉性。”寒瑾如此解释。
“既然成就了祭茹殷,那你——为何还要设局——你是!是为抹了祭毋生重回旧职的希望!”茯莘钺恍然大悟。
“是!我在祭茹殷体内,根植了蛊毒,虽然他知道我在逐芳阁的筹谋,但他绝不会置我于牢狱,受刑苦,他不敢!”这最后三个字,她刻意提高了嗓音,茹殷听得分明。
“受制于人,总是要有取舍的。自然,我会让其三缄其口,那圣君便会担忧,他有更让人难以揣测的隐怨与筹谋。人最大的隐忧,是莫名的隔阂,进之不可,猜之不透,你觉得呢?”寒瑾微微贴在茯莘钺耳侧,细声:“墨卿公子。”
“你!这岂不是,毁了祭茹殷的前程!这才是你的目的?”茯莘钺异常惊疑,竟完全猜不透,看不明。
“祭茹殷素来与祭毋生不合,便是介于她自己的女子身份。所以祭茹殷,会如何在这朝堂之内与祭毋生对峙,你我且需等着。祭茹殷的性子,才是圣君正真喜欢的。但圣君若是任用祭茹殷,其一是为了给祭毋生安心,二来,便是以此要挟祭毋生,祭毋生心底是很清楚的。自然,祭茹殷是不二的人选。”寒瑾退身一步,纤指从剑锋捻过,一将鲜血染红了舌尖,舔食,那阴厉的模样,淋漓尽致。
利锋入鞘,只闻声:
锵——
茯莘钺内心已是波澜渐起,却被这舔噬殷血的邪魅,深深震慑,不是因为她的动作,也不是因为她的表情,而是那深不可测的谋虑,处变不惊的周旋。
茯莘钺暗自悸测:她的内心,若如磐石,该如何?唯有...穿石滴水,以一寄柔情,洞穿那深不可窥的心中渊薮。然如今,她并非与我树敌,但终究是不可忽视的隐患,决不可阴柔寡断,须早日纳为己用,不过,毫无胜算,我当如何?对,洞穿她内心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