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凉紧了紧自己的腰上的粗布腰带,把自己的瘦腰勒得更紧了一些。
商凉剧烈跳动的心脏差点因为这个动作从他的胸口挤了出来。
商凉很紧张,因为他的裤带很紧,他的心房很紧,他的口袋很紧。
“到了陌生地方难免紧张,不是饿了,我不饿。”少年商凉心里这样想着,下意识又去摸了摸自己的腰带,摸到了一片不堪负重的紧致,拜托,裤带已经很紧张了。
在这紧张的裤带的拥抱下,商凉的胃应该已经被压缩成了一个干瘪的前面贴后面的布口袋。
商凉知道自己不能这么紧张,可是,眼前的景色不断用一把无形的,叫做压力的槌,敲打着少年脆弱的心理防线。
“东亭湖最新鲜的水产嘞,早上刚进的货!二十三铢一斤便宜啦!”
鱼店老板放肆的挥舞着手上不断挣扎的大鱼,大鱼全身光滑的鱼鳞把照耀在自己身上的朝阳击碎成了七彩的光华,这光华四散在大鱼身上抖落的水珠里。
这个画面充满了活力,大鱼那惊人的动作无处不在表达一个字,鲜!
“咕咚。”商凉用力的咽下了一口攒了很久的口水。
眼前这条大鱼在商凉的眼里完全是一盘悦动的酸菜鱼,这么大一头鱼要吃多久呢?
就在商凉不忍的别过头努力不去看这诱惑的一幕的时候,一声悠长的叫卖声传来。
“落阳山大树林新鲜的山菇诶,新鲜可口!七铢一斤啊!”
商凉对面街道上,山货摊位的老板夸张地挥舞着手吆喝着,两只手掌不断在山货上方挥舞像是要把身前山菇的香味分享给路人。
夸张的是,山货的香味真的随着这个动作四散开来,一瞬间就充盈着整个街道。
“山晋人烦人的口音,这个蘑菇也就是闻着香,吃起来…”
商凉恶狠狠的给了山货老板一个白眼,不过,这位忙碌的老板顺带挥手间就把商凉酝酿了许久的恶毒的白眼击散在了空气里。
商凉那脆弱的自尊被这来自自己深深鄙视的山晋的老板给恶狠狠的击碎了,心中的慌张和肚子里的剧痛让商凉变得烦躁和易怒。
愤怒的商凉又酝酿了一个白眼,不过这个白眼的目标变成了山货老板身前的货物,你的老板不敢接受我的鄙视,那么你来承担吧,你们这些虚有香气的蘑菇!
一个比刚才更加恶毒的白眼飞向了蘑菇们,脆弱的金针菇最先感受到了这一缕杀意,颤抖了起来,这一抖带动了所有的蘑菇们。
本就无辜的蘑菇们随着自身的抖动变得更加无辜,甚至楚楚可怜起来。这可怜惹得山货摊前刚才还在犹豫不决的主妇们心中的母爱泛滥,纷纷掏出自己的钱袋,不再计较几毫几铢的得失,痛快的付着款。
刚才还在唇枪舌战的山货老板忽然发现平日里最难缠的主妇们一个个都变成了慈眉善目的善人,心中不禁涌起无限的疑惑。
他不知道,此时,做好事不留名的商凉正捂着自己的眼睛在长街上蹒跚的走着。
“可恶的山货们,你们就不知道卖萌可耻么,哎呀,我的眼睛。”
商凉放下了手,露出自己红肿的眼睛来。
这一放手,光明逐渐代替黑暗,清晰逐渐取代模糊,眼前的景色慢慢浮现。
这一放手,就再也遮不住。
有人说过,瞎子重新看见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事情。
“这是幸福还是不幸福,取决于这个瞎子睁眼的一瞬间看见了什么。”商凉如是说。
瞎子睁眼,铁树开花,水煮面筋,宽粉炖肉,商凉心中人间幸福的来源。
眼前,不远处,出现的是一个云缠雾绕的小摊。
说是云雾缭绕,其实不过是小摊边上煮开的水锅冒着热气,可在商凉的眼中,这就是昆仑仙山上的云雾。
那云雾见,若隐若现着一位仙子,这位仙子美得让商凉沉醉。
商凉眼中的仙子此时正在拿着筷子,从水锅里面细致的夹出几块黄色的东西,这东西原本松松夸夸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但是经过沸腾的热水的洗练之后,就变成了坚韧可口的美味。
撒上一勺黄橙橙的芝麻酱,浇上几滴香气深邃的陈醋,落上几片绿的香菜,青色的葱花,红色的豆腐乳,盛在洁白无瑕的釉瓷盘上。
这香气,这色泽,这味道!
喧闹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了雷电在阴云间穿跃的声音,那是一连串低沉连续的声音,就像是狭长的空谷中间穿过了一道闪电,电光闪耀之后的黑暗里,是雷声滚滚而来以及无尽的回音,是巨人的脚步声,是饿虎狰狞的咆哮声!
街道为这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响安静了一下,受惊之后茫然四顾的人们没有发现什么猛兽,抬头看天发现也是万里无云没有什么雷电之后再次开始吵闹起来。
唯有商凉例外,他还在街道中央安静的站立着,刚才的巨响并没有惊扰到他专注的注视。因为那声巨响的余波现在还在他的肺腑之中回荡,轻微的震荡麻痹了他的肌肉让他无法立刻移动。
“如此…人间…美味…跐溜!”商凉吸了吸口水。
水煮面筋,商凉心中排名第一位的幸福,在他最窘迫的时刻和他不期而遇,就在这街道的转角,就在商凉刚刚无方向的狂奔之后,就像是命中注定,就像是前世的约定。
商凉和面筋就这么相遇了,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早上。
平凡的相遇却像是等了一万年那么久。
商凉费劲全身的力气举起了自己的右腿向前艰难地迈了半步,然后再次用力更加艰难地把腿收了回来。
“对不起!”流着泪的商凉、心碎的商凉、艰难转身的商凉、努力遗忘她的倩影却怎么也忘不掉的商凉,默默的、捂着自己的胸口、低着头转身不再看那街角的那一缕期待。
“呜呜呜呜…”商凉摸着裤子口袋里比自己的胃更加干瘪的钱袋,眼脸再也无法阻挡的泪水奔涌在少年因为强忍悲伤和饥饿感而扭曲的脸上。
就像洪水肆虐在黄土地支离破碎的沟壑之间。
这一刻,流动的泪水和抽动的肩膀衬托着商凉站立不动的身姿,像极了一副黑白的素描画中孤单的剪影,动与静的反差放大了少年心中的悲戚,这是一个吃货吃不到心爱的悲动天地的悲戚。
闻者流泪,见者伤悲。
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有着丰富的同情心,对于那些在这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世间行走了多年,受伤后学会了现实的残酷和无情的人来说,这个街角悲戚的少年只是有一个最常见的被现实打击折磨虚弱的幼兽。
这样的幼兽不值得同情,相反,他们正是其他残忍的野兽的最好的食物。
“大哥那个好像是商凉。”
“确定?”
“应该是,就是腰细了点。”
“东西在他身上么?”
“肯定在”
“去抢过来。”
“他反抗怎么办?”
商凉不远处,两个阴影中的人正在低声交谈着。
其中一个影子举起右手掌,在自己的颈部飞快的划过,另一个影子随后点了点头。
城市,不过是没有树木的森林,这里生存的只有一个物种,那就是人,不同的人代表着森林中不同的动物。
比如,商凉代表着没有找到食物的吃货小白兔。
而向他走来并且不断加速,步伐越来越快,最终变成狂奔的人,则是一匹饿狼。
饿狼扑向小白兔,森林中最寻常的一幕,物竞天择的无情大自然中最具有残酷美丽的一幕。
后世许多历史学者在研究商凉的故事的时候,都不得不提起这一刻。
谁都想不到,日后驰骋天下被人称为野兽的商大将军,曾经只是街角一个哭泣的吃货,是城市森林中一直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谁也想不到的故事,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