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大哥,我说这位大哥,小弟我这边给您施礼,说一声您好您好了。”
美男一揖到底,十分恭敬。
和尚翻眼看了看,仍自浑然不动。
“呀,我说这位师傅,看您这情形,也是一位落难之人了。你看,荒山野岭,没有人烟的,这不是菩萨安排我来救你的吗?您张开金口,和我攀攀话。要是真能救您出去,不强似在这里喂虎喂狼的强。”
和尚听了这话,方才盯着美男说:“我来问你,刚才,你身上那勺子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美男笑了笑,说:“这是我喝茶用的汤勺,汤勺。不瞒师傅大哥,我是一个云游客,四处奔泊,出来就是年儿半载。身上备些厨具,以便随时进餐啊,进餐。”
美男十分流利地撒谎。
美男觉得在垂情军团,首要的如果不学会撒谎,那就不是美男成员。但是那些曾经立下的美男军规,只不过是一个震摄人的小手段而已。该说谎时必须说,完全为了钱。
和尚却冷笑道:“那勺子我早见识过了。它是梵天王的随身之物,我被你的银勺打下月宫。休要欺瞒,你是被梵天所遣,到这里剜我的心骨来了吗?”
美男被说地一愣一愣,马上笑道:“师傅大哥,想得太多了。我哪儿有那样的本事啊。就是有,怎么能伤得了你。再说了,我平时走路都十分小心,深怕踩死一只小蚂蚁啊。”
“休要花言巧语,梵天的勺子我是认得的。你既奉了他的旨意,我也不为难你。你要挖心,尽管来挖,我自不会阻拦。想我如今,全身上下遍体都是刺骨的荆棘,哪里还有还手之力。只是须告诉你,这周身的刑具乃是我师父如来亲身所赐。世上除了他,任何人都是无法碰得的。”
“什么什么!”
乖乖,如来!
“您说什么,如来佛祖?”
“是的,”和尚说:“我的师父乃如来世尊。”
美男差一点就要屈膝跪倒,大喊一声大师兄。临到中途又控制住,心想:这个不太合适。虽然遇上强手,但我毕竟拜过梵天为师,人家也答应收我为徒。倘若这样三心二意,岂不要落一个这山望着那山高的骂名。况且,我也受了人家的宝器,还能怎么说。
于是咽了一口唾沫,说:“大哥,您师傅是如来佛祖啊。小弟我真是眼睛有点不好使唤。不过这样我不太明白,如来佛祖那么厉害,您怎么会落魄到如此地步呢?有佛祖爷爷罩着,谁敢欺负您呀?”
和尚听了无言,只是默默垂下头去,微闭双眼,神情憔悴不堪。
美男又问:“大哥,您这个样子多长时间了。瞧您衣领上的血迹,都已黑了。”
和尚黯然说:“想我在月宫的琉璃花窖之中,已被关了三千年。”
我操!
美男吓了一跳,惊笑道:“大哥,不是吓小弟的吧。不过您是神仙,当然与凡人是不一样的。不一样。”
和尚忽然睁眼道:“这位小施主,我求你一件事,不知你能否答应。”
“哦,您尽管说呀!”美男立刻喜笑颜开。
“我周身被锐利的荆棘所困,动一动,便会血流如注。三千年来,周身血脉几尽枯干。但此时大事未成,却务须保留最后一滴精血,以还平生素愿。因此,请施主前来帮忙,将我的头颅稍稍抬起。贫僧只想望一望天上,看我的故人是否还留在那里。”
和尚的语气极为忧伤凄恻。
“哦,是这个事情啊。”美男赶紧过来:“大哥,这个事情我最会做。”于是小心搬动和尚的头颅向天上看去。谁知虅萦飞荡之间,黑荆刺伤皮肉,和尚身上又滴下血珠而来。但他却似浑然无觉,只是痴望天穹。此时夜荧荧,声清清,看一天斗碧。水晶般的月宫中,依稀纯洁的花影灿烂,在与他含笑点头相照萌动。
和尚望了很久,忽然间又沉默垂泪,说:“她没有死,还在那里。想必,我若不死的话,她也是不会死的。”
“哦,师傅……”
“施主。”和尚转过清亮的目光,凄凉地又说:“我再来问你,梵天将他的神勺交与你手,那是他的贴身爱物。此勺法力无边,定会带你腾云驾雾,随心畅游到各处。”
“这个,你怎么会知道呢?”美男笑道,十分骄矜起来。
“施主,如果事实的确如此。那么请腾起云雾,到在那月宫之上,代我寻访我的故人。曾经,佛祖让我与她在月中体会心若无物,便可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的境地。而现在,现在三千年的心血相灌,却终于悟透:她,她就是我的全天堂,与全世界。”
一番话说得十分动情恳切,又颇为激越。
美男不禁大为感动起来:“师傅大哥,但不知您说的她,是谁啊?”
“说起来,也很有些话长了。”和尚叹道:“如今确为我的大难。我若再不讲时,恐必遭梵天毒手。佛祖纵然法力无边,但一向对此尊也是畏惧三分。因此,此刻细述,方才能救我那故人。施主,你且细听,我讲完时,挖心剜骨,悉听尊便。只是你挖了我的心,千万不要交与梵天。你若是心地良善,欲博美名与后世,就要去救我的故人。因为世上象她那样妙不可喻的妙音天人,恐仅此一位矣。”
“哎呀,妙音天人?”美男一怔:“大哥,这里面有故事。您请讲请讲。”
美男心想:我且听完。看来情节万分地曲折复杂呢。这和尚可怜,这事儿还真不好说。
于是就听和尚开始讲道:“施主,你猜我是何人。我本是摩诃大迦叶,如来世尊的第一个徒弟。”
“哦,久仰,久仰。”美男无比惊愕,心中慨叹不已。
实际上对美男来说,如来的名头早已风闻,但这个摩诃什么业的还真是头一次听说。不过第一个大徒弟几字也是十分引人入胜啊。
只听道:“我自幼跟随佛祖进佛门修为,静心而练金刚经。佛法曰,爱不重不生婆娑,一切皆为虚幻。一切有为法如梦幻光影,如露亦如电。”
美男皱眉道:“大哥,您这佛语,是什么意思呀。”
“这佛语奥妙,犹如人生在世,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情,本是一种原罪。”
“原罪?”美男想了想,觉得十分难懂与困涩起来:“师傅,情即是罪。那不动时,不是就无罪可受了吗?原来你那荆棘……”
“对,”摩诃迦叶却点头:“佛禅很多东西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佛的很多境界需要自己去悟,去修心。佛陀为了教化众生不得已而为之。故禅宗讲求不执着文字,只要自己倾心体会。我在长期的悟禅境界里细心修练,慢慢地抛弃妄念执着。于山川之壮丽之中,用自己的业力采天地之菩提,体会到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的境界。于是历经数年数月,修成一把天琴。此琴可令人进入到一个非想非非想的状态,所以我便为之取名不可说。”
“不可说?”美男道:“这琴有点意思。”
“是的,此琴名不可说。佛法讲究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我受佛祖教诲,在忘川海漠之中困苦修行,体会到诸多的苦恼和烦闷,终由人心中的虚妄而生。若心无杂念,便会万物皆空。
只那一日,我偶然抬头回眸。睁眼看时,黄色潮雾慢慢消散。却见一只淡静的花摇摇晃晃,持香而立。那花似清风,如明月,美而不媚,平而不庸,静而不闷。她沉静的姿态不禁令我心中一动。从此,我心便不能安宁。
此事皆因一个缘字。自此我每日修炼完毕,大约五百日内,回眸抬头,总能望见此花对我含笑点头,似忧似悲。我心也跟着似忧似悲,犹是前生注定。可是再去弹琴时,还是心神不宁,真地可叫做不可说了。
忽有一日,回眸时,便见那花将已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