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僧说完自己的话,就自顾自地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
看着胡僧再一次哭的稀里哗啦,张华开始回想刚才胡僧对自己说的一切。一个在早年间被自己弃养的女儿,竟然会在多年之后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和自己成为同事。张华觉得,如果父女二人就这么相认了,重新走回到一起,那这一定是人世间最美好的命运剧本之一。可是,这对失散多年的父女在多年之后的重逢,却是那么的现实。为人父的为老不尊,竟然想要和与自己女儿的年纪相当的年轻女人苟且。为人女的不务正业,竟然靠着出卖自己的色相谋求在工作单位的如鱼得水。天底下,再也没有这么相似的父女了,可惜父女之间的“基因遗传”却竟然造就了这样一个悲惨的现实。想到这些,张华的心里感到了莫名的悲伤。
“哥,”张华沉默了许久,见胡僧的哭声渐渐停止,提起勇气对胡僧说:“你为什么不对这些坏人反戈一击?”
胡僧擦了擦鼻涕和眼泪,紧闭着眼睛,缓缓地抬起头。
“你的人生,好像就是被这个蔡姐和她背后的这个存在多年的犯罪组织给毁掉了。只不过,你的人生被毁掉的方式不是小小年纪就锒铛入狱,而是先失去了自己失散的女儿,又失去了为人父亲的尊严,最后再要失掉性命,失去一切。你被毁的,连点渣都没剩下。”张华提高了音量,“如果我是你,现在就是我反戈一击的最好时机。反正也是无依无靠了,反正也是要被枪毙了,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让那些直接害过我的、间接害过我的、直接或者间接害过我女儿的幕后黑手都接受命运的惩罚,让他们接受人民的审判,用正义的子弹枪毙他们,用他们的死来祭奠和告慰自己女儿的在天之灵。”
“还有用吗?她能看到吗?”胡僧依旧闭着眼睛,但是他却颤颤巍巍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听人说过,人一旦死了,就会知道活着时候的一切。如果你女儿现在已经知道了一切,你觉得她会怎么看你,她会怎么看自己,她会怎么看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再问你,如果你是你的女儿,你会不会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够在最后时刻力挽狂澜,真正的为自己报仇雪恨?”张华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口才,当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被自己的泪水覆盖。他赶忙擦掉眼中的泪水,这时,他看见了胡僧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
“叮……”胡僧使劲按下了在桌子上的按钮。“我要见政府!我有话说!”胡僧大叫着,脸上洋溢着释怀之后的微笑。
审讯员和书记员回到了审讯室,他们重新落座,重新打开审讯记录,重新开始记录自己和胡僧之间的对话。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胡僧的态度明显更加积极主动了,他也说出了很多警方迫切希望知道却还并不完全掌握的问题。
“你们想知道什么,问我,我知道的,言无不尽。”胡僧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和警察说话也能成为快乐的体验。他用手指着张华,“这小子,解开了我的一个心结。他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是他说的对。现在这个时候,我要是还不知道配合你们,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亲手为女儿报仇的机会。”
“阿杜的本名是什么?”审讯员点点头,语调比之前略显温和。
“我先不和你说阿杜的事,我先和你说说你们到现在也还不知道的一些事。”
胡僧看着审讯员,“刚才张华问我,那天晚上约他去茶室干什么,我没回答。现在我坦白。那天晚上,阿杜让我带着他和博士的助手,给国外的买家整两个红腰。我们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弄晕了一个职业乞丐,算是解决了一个,还剩下一个,阿杜的意思是让我把张华骗出来,把他弄晕,再摘一个。阿杜想这么干,因为他知道博士喜欢年轻的货源。为了方便,阿杜让我找开车的一起。在我们赶到茶室的时候,那个职业骗子就被我们藏在汽车后备箱里。可是那一晚出了意外,有个女的在。我们也来不及请示了,我只好临时编故事,想要把他们俩吓走。”胡说看着张华:“这回我没瞎说,一个字都没有。你相信我。”
“你怎么能证明自己说的话都是真的?”审讯员看着胡僧。
“阿杜给我下命令都是通过短信,发送数字密码。”胡僧用自己的一只手比划着,“我们有一本书,是破解密码用的,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叫做《幸福老年》,博士说这本书出现在养老社区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引起人们的怀疑,只要我们按照他制定的编码原则进行编码,就可以方便地传递消息而不被破译。”
“很复杂吗?”审讯员皱着眉头。
“其实一点都不复杂。”胡僧对审讯员说。“你帮我解开,我这样没法给你们演示。”
审讯员看了一眼后门。后门马上进来一位警察,在把胡僧的手铐解开之后,又从地上拽出一条铁链,把胡僧的脚拷上了。
“也行,不耽误我说就行。”胡僧试着抬了抬脚,苦笑着,“这个编码是四位数,前两位是无效码,后两位是有效码。”胡僧看着书记员,“请给我一张纸吧,我写一写,你们也能明白。”
书记员看了一眼审讯员。审讯员点点头。
书记员递给胡僧一张白纸和一支笔,胡僧马上用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你看,比如这组数,2833251078049901。在这一组数字里,每四个数一组,你只需要看每一组数字的后两位,33,10,04,是说第33页,第10行,第4列,第1个汉字。按照这个顺序,根据数字密码的提示,再翻看这本书,你就能破译组织传递命令的密码。”
“这么说,这本书,你们人手一本?”审讯员认真地做着记录。
“我们是人手一本,而且都是同一版本,是同一个出版社,同一个批次的。”胡僧非常肯定,“你现在去搜他们的住处,阿杜,博士,都算上,他们的住处肯定有这本书。你再看他们的手机,他们手机里一定有存储着这样莫名其妙的数字序列的各种信息。我觉得,如果没有我提醒,你们很难这么快就看到这组数列的奥秘。为什么呢?因为这组数列的前两位是随机乱编上去的,你们要是找规律,那可能十年八年也找不到吧。”胡僧一脸骄傲地看着审讯员,“这是不是可以算我的立功表现?”
“还有吗?”审讯员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是他的眼神里却生机盎然。此刻的他还是要继续既定的策略,扮演黑脸,可是他的表情是冷峻里透着温暖,这一点也被书记员敏感地捕捉到了。书记员用手肘顶了顶审讯员的手肘。审讯员立刻挺直了腰杆。
“阿杜的挖掘机就是个幌子。他觉得,停一辆大型的挖掘机在院子里,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是把尸体埋起来了。其实他们不是,他们把尸体烧了。就用那个现代化的无烟炉。剩余的骨灰,都被他们洒在了院子当中的那片小树林里,一棵树一个坑,一个坑就是一个人。”胡僧对审讯员说,“我从养老社区正式开门营业的时候就在那里,快两年了,我知道的,住进来的不超过200个老人,死了的大概有二十几个吧。这些人死了,但是他们的养老补贴还在领着。你只要上门核查一遍现在还活着的老头老太太,再对照一下名单就能知道了。没有住人的那些房间都是空的,再多余出来的名字就是假的,至于他们到底编了多少假名字,这我就不清楚了。”
“当初你不是这么对我说的。”张华坐在椅子上看着胡僧。
“那时候你都要死了,我怎么也得吹吹牛吓唬吓唬你吧,我多说少说的,你上哪查证去?”胡僧一脸蔑视地看着张华,“你小子,就是少根筋。”
“你要怎么证明你现在说的都是真实的?”审讯员没有理会张华和胡僧的谈话,继续提问。
“阿杜有账本的。在手术室里。那里有个暗格,里面藏着一个密码箱,密码只有阿杜和博士知道。”胡僧看着审讯员,“阿杜的那些手下,每一个好东西,都是吸毒了,没钱了,被处理了,没出路了,又不想学好,最后就奔了他这了。”胡僧撇撇嘴,“这人多了,队伍就是不好带,那么多张嘴等着吃。你说这帮人渣,干活啥啥不会,吃喝嫖赌抽就样样在行。就剩几个有手艺的,全都上了一线。你看他们这些人渣,人不少,这一天天的,花费也不少。难为阿杜和博士也实在是没办法,只好私下里接点别的活来弥补养人拉下的亏空。”
“关于你自己的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审讯员看着胡僧。
“基本上我都交代了。我偷偷换掉了老胡的手机,是想这件事让警察断了追查老胡他老婆的事情。阿杜说的,没有老胡真正的手机,那么就没有线索往前追,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而且,为了掩人耳目,阿杜让老蔡编写了刘洁的遗书,把刘洁的手机也给销毁了。这样一来,就算警方有所怀疑,所有的线索都无法串联在一起,警方也很难查到重点,查出真相。可是,阿杜这样的安排,对于我来说,这就意味着我女儿的死就这么算了。不能,也不用再追究下去了。老胡脑子一热把我的女儿杀害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始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说到这,胡僧老泪纵横,“我当时曾经想过,要自己检举,用自己的双手为女儿出头,可是我和她的关系太特殊了,在博士和阿杜这边,甚至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想过刘洁会是我的女儿。我也放不下现在的生活。毕竟老蔡是爱我的。我恨她,我的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爱我。我也舍不下她。这段时间的折磨让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感觉自己的心痛苦地就像有一把刀在里面搅来搅去,疼得我的头都快要炸裂了一样。”
“催眠术,你知道多少?”审讯员面无表情地看着胡僧。
“我不觉得阿杜的催眠术有多厉害。但是我相信他能把人催眠。我亲眼见过两个兄弟在他的催眠下做了蠢事,一个把洋葱当做苹果吃了,一个用刀把自己的下体切了。”胡僧不断地摇头,“阿杜给老胡上催眠术的时候,我没在屋里,我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对老胡说的,反正他一离开,老胡就不正常了。或者,按照阿杜的说法,老胡是正常的,只是他的正常已经和其他人的正常不一样了。”
审讯员第一次微笑着对胡僧点了点头,“感谢你的配合,有问题我们还回来找你的。今天的审讯,就到这里吧。”审讯员看着张华,“旁听人离席吧,外面有人找你。”
张华歪歪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口,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阳光般灿烂温暖的笑脸。“你怎么来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和张华许久未见,却曾经和他经历了生死考验的女张华。今天的女张华穿着一袭长裙,无论是发型还是脸妆,显然都经过了一番精心的准备。看到女张华打扮得如此淑女,男张华从内心里感到了温暖和幸福。他心里知道,虽然看上去他们俩只是在博士的手下经历了一次惊险的生死考验,但事实上,他们两个人在茶室相遇的那一晚就已经是在共呼吸、共患难了。想到这,男张华的眼睛里竟然涌起了温暖的泪花。
“怎么了?我的大宝宝?才几天没见,不至于哭吧?”女张华在门外噘着嘴,一脸关心地看着男张华。
“我这不是哭,我是眼睛太累了,泛酸。”男张华赶忙擦掉眼中的泪水,走出审讯室的门,今天的他有一肚子的话要对女张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