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香楼出领着湛若水进了旁侧的小巷。那小巷并不深,约摸一箭之地,便临一条河流。她警惕地望了望,见四下并无人影,又向水边花木丛中摸索半晌,牵出一条小船来。湛若水看合儿瞄着自己,只好老老实实地上船,合儿这才解缆轻轻点起一篙,小舟便荡荡悠悠地离了岸。
湛若水看合儿年纪不大,偏老是板着面孔,便有心逗她说笑,合儿只是充耳不闻,对他理也不理。湛若水讨了个好大的没趣,自觉没了意思,呵呵笑了两声,聊以解嘲。船儿慢慢地向前行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四下里开始变得静悄悄地没有声音,只有天上的月儿随着。月光投在水中,被波浪轻轻打碎了开去,淡淡地向两岸涌去,如女子莫可名状的轻愁一般翻涌回还。不知从何时起,水中笼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萦绕在四周,随着船儿流动,带着湛若水的思绪回到从前,仿佛是依稀。许是水气的缘故,湛若水眼角有些湿意,只好抬头望向天上的月儿,无奈月儿已被淡淡的云层遮住,已瞧不分明她的身姿。
舟中乍然安静下来,合儿倒有些不习惯了,冷冷道:“你为何不说话?”
湛若水听她声音虽冷,却又极是清脆,有着豆蔻少女特有的娇俏,便故意不开口。合儿急了,道:“我问你,为何不说话?”
湛若水忍不住笑了,道:“我听姑娘说。”
合儿才知上了当,恼恨地瞪着湛若水,面上却涌起一层潮红,好在有夜色掩映,倒也看不出来。她正思忖如何讥讽回去,船已到了一座宅院前。宅院外是一个码头,停着数只大小参差不一的小船儿。合儿靠近码头,轻巧地上了岸,拉住门环叩了数下,但听得里面也响起数声叩门声,她便再叩三下,门便“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半点灯火,却不见半个人影,像是一个空院儿,略有几分阴森。湛若水缓缓从船上下来,立在门里,深深望进门里。
合儿从门后取下一个灯笼点燃,偏这点萤火之光照不透夜色阴暗,门里越发显得诡秘莫测。合儿径向前行,湛若水只好随她而去,进得门去,听得身畔似有声响,猛一低头,昏惨惨的灯火下,竟映出一张凄厉的鬼脸来,正直愣愣地瞅着他。猝不及防的湛若水倒吸了口气凉气,好在他素不信鬼神,也已看出那物是人非鬼。
那张脸满是疤痕,竟找不出一块好的肌肤来。更残忍的是,那人已被剜去双目,眼中空洞无物,而鼻子也被挖去,嘴唇向一边歪着。若非鼻子上还有两个孔微微翕动,让人知晓此物尚有呼吸,否则便是大白天也,让会让人误以为是鬼了。湛若水又见那人身量不足,仔细看了,才知双足已受刖刑,故而只及腰间。
湛若水闭目不忍直视,合儿嗤道:“亏你这么个人,竟吓成这样!”顿了顿又笑道:“你怕什么,卢姐姐可是我们这里的绝色美人。”一路之上,合儿极少说话,更不闻笑声,此时笑声清清脆脆,湛若水听来却只觉刺耳无比,更惊道:“她……竟是女子?”他只道是个男子受刑,不想竟是女子,心下又生了几分怜悯之心。
合儿道:“自然是女子,呵呵,我们这里能进内院的全是女子。你是例外。”湛若水淡淡道:“若此人不堪驱使,打几棍撵了去也便是了,便是恨极打死了也好过这般人不人鬼不鬼,何苦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合儿冷笑:“你哪里知道,我家主人自言此生作恶多端,需得有一个辟邪之物才是。卢姐姐就是辟邪了,比那些和尚道士开过光的都好。”湛若水冷笑:“若她果真相信因果报应,是最好不过了。”合儿还待嘲笑,却见湛若水面色沉沉不怒自威,倒也不敢多说。
头前相引,这次倒没有走多久,他们便到一个月洞门前。合儿止步不前,道:“主人说,你若到此,必然旧门熟路,自是知道如何去的。”
此处有位悬玉使女等候,正是霜降,见合儿领湛若水孟飞前来,笑道:“你辛苦了,便是这人么?”合儿回头看了看湛若水,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哟,好俊俏的人儿!”霜降看着湛若水,竟舍不得挪开目光,冶艳的面庞红了又红。合儿冷笑:“姐姐在想什么呢?”霜降回过神来,瞪了她一眼,笑道:“相公这边请!”合儿只是冷笑。
随霜降行不多远,到了淡客居前。借着依稀的月色,门匾上的字迹若隐若现,正是自己当年亲手所题。院墙藤蔓攀附,应比当年茂盛了许多,也清寂了许多。再往里看,依然是云笼雾罩不见底。院中有海棠夹道,虽说风姿娇艳绝伦,到底掩不住春去时的残败之态了。门里门外,若两个世界般。前尘往事一一浮上心头,湛若水恍然失神。
琴声乍起,便如指引一般,引着他随琴声而去。借着昏暗的月光,湛若水看着不远处的身影,眼前的与记忆中的,重重叠叠,看得分明,又看不分明。她的身侧还侍立着两个人,湛若水一时踟踌,不知是该止步,还是向前。
蓦地,琴声嘎然而止,苏灵儿缓缓抬头,冷冷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不想扰你抚琴的兴致罢了。”湛若水斜倚海棠,轻拈一枝花,细细嗅着。
“扰我?是不想见我吧!”她以手捧心,姿态慵懒,依旧娇柔怯弱,似怒还似笑。她淡淡地挥了挥手,遣下身后的谷雨与小满。
“只不过……”湛若水仰望天空,花间雾气霰霰不尽,若阴若沉,万千话语,竟不知从何说起,良久才挤出一句话来:“当年的事,没有关系。”
他说的是她下毒害他之事。他并非为复仇而来,他只想让她安心。然而,这非但没能让苏灵儿安心,反而惹恼了她。苏灵儿猛地一把掀开瑶琴,赫地起身,一步步逼进湛若水,直直地逼视着他,似要看尽这二十年,眼中却是深深的恨意,她一句一字慢慢道:“当年的事?你是说的哪一桩、哪一件?是说你悔婚另娶那个贱人,还是说我投靠了弘逢龙?是说我逼死了贱人,还是说我给你下毒?上官清,我们之间的事,能有哪一件,是一句轻飘飘‘没有关系’就能一笔勾销的,你说!”
湛若水苦笑:是啊,恩怨最难分明,他亏负过她,她也害惨了他,他们之间的恩怨太深,哪是一句“没有关系”就能释然放下的?
二人各自沉默着。苏灵儿终于缓了口气,夜色中的湛若水终是看不分明,复又持缸来照,细细看着,依然是当年眉眼,而那鬓边华发……终是添了风霜。苏灵儿看得心中一苦,右手抖抖瑟瑟抚上湛若水的脸庞,颤着声音道:“清哥哥,原来你也老了。”话音未落,泪水已在她的脸上恣意横流。
湛若水凝咽不语,苏灵儿又幽幽道:“我也老了,整整二十年啊!二十年,我明明都快要把你忘记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不过是落叶归根罢了。湛若水将这句话生生咽了下去,只是柔柔淡淡地笑着。苏灵儿又道:“你还是那样多情,一回来便去了清明那里。你见到别人,便会把我忘了。你早把我忘了,我却还把你记在心里。这是你当年为我亲手所植的梨树,我砍了许多,到底是舍不得,留下这一棵来。我日日倚在这里,便如倚在你的身旁。你看,当年它只是一棵小树苗儿,如今长成了这般模样。清哥哥,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湛若水深深地叹了口气。苏灵儿恨声道:“叹气作甚?莫非对着我,你果真就无话可说了么?”
湛若水一怔,不想这又惹恼了苏灵儿,一把推开他,声音陡然转厉:“是了,你嫌弃我,嫌我堕入风尘!不然,你不会悔婚,不会娶那个贱人!你种这一园梨树,就是嘲笑我不再清白,对么!”苏灵儿的面色狰狞至极,却并不介意湛若水看到自己的脆弱与疯狂,他见过她最不堪的样子,这又算得什么?
苏灵儿再也说不下去,只哭声转恸,双手紧紧攥着,尖尖的指甲掐进了肉里,湛若水犹豫再三,还是走过去,拾起她的手,见骨节都已泛白,心中升起万千怜惜,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们之间的恩怨太深,误会也太深,一切话语都太过苍白。湛若水心中憋闷,头开始有点疼了,这是毒发的征兆。他暗道:如果死就能消弥灵儿的恨与痛苦,我宁肯立时便死了,然而,即使我死一千遍、一万遍,即使将我千刀万剐,灵儿依然恨我。当年,他看不到苏灵儿的痛苦,这是他在二十年深受剧毒噬骨之痛中想明白的。他受的罪有多深,苏灵儿对他的恨就有多深。他终是伤了她的心,她的希望,还有她的骄傲。苏灵儿眉间心上满是哀恸欲绝之色,湛若水看在眼里,暗道:是了,我需得走了,灵儿再是恨我,若看到我毒发,又会伤心了。
苏灵儿渐渐止住哭声,只在轻轻啜泣,半晌才又幽幽道:“清哥哥,你爱她么?”
湛若水一怔,苦笑道:“我喜欢她。”
苏灵儿又道:“你喜欢我么?”
湛若水却不言语。
苏灵儿猛然抬起头,神情复杂,只狠狠地盯着湛若水,似要在他脸上看出什么。蓦地,她仰天狂笑,笑得难以自抑,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道:“清哥哥啊,这许多年了,你终于说了实话!你喜欢她,是对她有男女之情!对我,却始终只是把我当成妹妹,对么?对么?”
湛若水被问得无以作答。苏灵儿看他神色,便知所猜不假,冷笑道:“上官清,你好糊涂!”
湛若水闻言愣了愣,蓦地触及心事,但觉血气上涌,脚下虚浮,眼前天旋地转起来。他试图强自撑着,哪想心中一苦,喉头一甜,便再也抑制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斑斑洒在衣衫和雪白梨花间,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苏灵儿未料有此剧变,看湛若水昏死过去,有如痛在己身,喊道:“清哥哥——清哥哥——你醒醒啊!”苏灵儿已是手足无措,忙乱中好容易扶起湛若水,满腹怨恨已化为凄厉哀号:“来人啊!”
谷雨、小满、霜降诸婢忙不迭地赶了过来,她们久随苏灵儿左右,从未见过以从容得体自负的苏灵儿似现在这般凄惶无措,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好在谷雨稳重,试探问道:“姑娘,可是要请大夫来?”苏灵儿美目瞪向她们,疯狂且狠戾:“不请大夫难道是要买棺材?他若有事,我就让你们全都陪葬!”这话一出口,吓得她三人冷汗直冒,谷雨自知说错了话,便要亲自去请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