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问那人便道:“若借为名号,自比青帝倒也罢了,偏他比的不是青帝,而是黄巢。”
那青年嘿嘿笑道:“先生,这黄巢又是怎样的人物?”
被唤作“先生”的那人道:“黄巢乃唐时一落第儒生,曾作诗赋菊,中有两句诗云: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青年挠首道:“却是何意?”
“这意思便是:若我黄巢有朝一日做了春神,就要让原本开于瑟瑟秋风之中的菊花,与春日桃花一处开放。”
青年撇撇嘴道:“菊花怎与桃花一般季节?这个叫黄巢的儒子好是酸腐,无端为菊花出头。这诗嘛,也不过尔尔。”
先生笑道:“你听了他是落第儒生,心中先自便存了几分轻视,将他当成了腐儒,却不知他落第之后,又作《不第后赋菊》诗一首,你可知他是如何说的?”
那二人虽是低声言说,只座中自有有心人,亦是无心听说书老儿胡绉,只扯着耳朵偷听那二人说话,冷不防那人也学说书老儿卖关子,心下好不着急,好在那青年比他更着急,只催那先生演说。
那先生便道:“黄巢赋诗云: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青年愣了愣,怔怔道:“好大的杀气!”
那先生慢慢道:“不错!黄巢数次应试,数次名落孙山,终是心灰意冷,不再寄望于科举。彼时大唐末世,国运已是江河日下,且官场黑暗、吏治腐败,以致民不聊生,民怨沸腾。有叫王仙芝的反贼起兵与朝廷作对,黄巢便纠结数千乡里子弟投奔于他,又有许多百姓加入,一时反贼竟有数万人之势,竟致黄王二人纵横天下无人能挡。王仙芝死后,反贼尊黄巢为‘冲天大将军’。后来,他率兵直捣长安,逼得唐皇CD避难,此后更建国称帝,号为大齐。”
青年叹道:“这黄巢好生……好生厉害!后来呢?”
那先生冷笑:“后来,自是兵败身死!”
青年道:“原来黄巢是个造反的头子。本朝那位‘青帝’,既以黄巢自比,莫非他也是要造反么?”
那先生道:“不错,二十年前,他曾公然起兵叛反朝廷。”
青年道:“但凡与朝廷为敌,都有个缘故,此人起兵的因由是甚么?”
先生道:“此人名唤上官清,乃本朝第一大罪人上官隽独子。上官隽世袭晋宁公爵,二三十年前,他因勾结外邦、阴谋叛国一罪而满门被诛,唯上官清一人逃出。上官清为报家仇,拜入边疆日落老人门下,习得一身好本事,艺成之后,纠结江湖草莽反叛朝廷……”
未待那先生说完,青年蔑然道:“大唐末世,气运已尽,黄巢叛乱,倒说得过去。本朝河海清晏,承平日久,这人竟蠢到与朝廷为敌,真真是愚不可极!”
那先生沉声道:“你说得很是。上官清以黄巢自居,号为青帝,更纠结天下草莽,是为‘青盟’,未想结局也与黄巢一般模样,兵败身死而已。自诩盖世英雄者,说到底,不过跳梁小丑!”
青年与那先生皆有嘲意,无奈座中另有有心人,竟很是钦服仰慕上官清。因听得这二人话语言谈中对上官清极是不敬,那人不觉心中火起,拍案而起,怒道:“这青帝乃天地间大英雄、大豪杰,岂容尔等诋毁?”
那说书老儿本说得口沫横飞,于紧要处摹得有板有眼,众茶客也听得入神,冷不防半空中一声吼,若炸雷响起,皆被唬了好大一跳,有胆小者还泼洒了一身茶水,待回过神来,才见一个人怒气冲冲立在座中,形容恶鬼一般。
那人上了年纪,头发花白,脸上横七竖八挂着好几条张牙舞爪的刀疤,最是右脸那条,直从头顶鬓发里斜拉至嘴角,扯得眼睛嘴角扭曲狰狞,便是青天白日里见着,也无端骇人。众人不看尤罢,一看竟皆倒抽口凉气,皆知这老儿不好相与,机灵的早就四散开去了。
那青年冷着脸,缓缓站了起来,个子比老儿矮了许多,倒很是敦实,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相貌平平无奇,只是眉间棱骨突出,当是个暴躁易怒、好勇斗狠之人。青年怒向“恶鬼”道:“你这人好是无礼,竟偷听我家先生与我说话。这便罢了,还公然宣称反贼上官清是大英雄、大豪杰,莫非你是反贼同党?”
老儿偷听人说话,本就气短,被青年一说,脾气也少了几分,只是被指为反贼同党,登时煞气凌厉,伸手一把将他攥住,举起拳头道:“好贼子,今日就让你尝尝王爷爷拳头的滋味!”
青年看那姓王的老儿形容虽恶,却是上了年纪,早存了轻视之心,未料三两下便将自己擒下了,自己一身功夫偏还挣脱不得,也是暗暗心惊,嘴上却不依不饶:“是你自己说的,反赖我诬陷。有本事莫要偷袭,咱拉开场子好好比划,看谁死在谁手里!”
王老儿怒极,扬起拳头便要揍人。被唤作“先生”那人赶紧道:“兄台且慢,手下留情!”
王老儿看也不看他,一拳直直向青年面门招呼而去。青年紧闭双目,硬生生便要承下,忽听得有人道了声“王兄住手”,便觉一阵劲风掠过,拳头倒没有落在脸上。他微微睁开眼来,看那拳头竟在离面门半寸处停下了,暗叫了声惭愧,复循声望去,原是王老儿的同伴。
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尖嘴猴腮,瘦得皮包骨,留着两撇八字胡,模样颇有些滑稽。他附耳与王老儿耳语数句,王老儿便点了点头,恨恨道:“若非是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今日定教你好看!”说罢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那青年。
那先生眸光闪烁,忙上前揖了揖笑道:“误会误会,在下赵朴,汉中人氏。他叫赵保,是我家人。我主仆二人到江南原是为游山玩水,并无意冒犯二位,家人鲁莽之处,还望海涵!”
赵朴四十出头的年纪,面色微黑,其貌不扬,身子还微微弓着,只两道浓黑的眉毛总是微微皱着,似乎从来没有舒展过,薄薄的嘴唇也紧紧抿着,似乎一开口便要刻薄于人。此刻便是笑着,也并不十分亲切。王老儿冷笑道:“小小一个误会,便能定人砍头之罪,如此误会,还是越少越好。”
赵朴略略有些尴尬,道:“兄台说得极是,我自当约束家人。是了,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姓王,单字一个全。”
赵朴定定盯着他,蓦地笑了,道:“王全?好名字!”
王全冷笑:“赵朴,也是好名字!”复拱拱手道:“在下另外有事,告辞!”
王全二人付下茶钱,自扬长而去不表,却说赵保望着他二人远去后,才向赵朴愤愤道:“这二人冒犯大人,还对朝廷语出不敬,大人贵为钦差,何以如此轻易便饶过他们?”
赵朴不理他,取出一角碎银子付与说书老儿。说书老儿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很是受宠若惊,口中只道“用不了这么多”。赵朴笑道:“你讲得很好,原值得这些!”说罢也不再理说书老儿,只与赵保向外走去,这才慢慢道:“若本官现下便定他二人的罪,便万死难赎其罪了。你可知道那二人身份?”
赵保心有所动,面上却只撇嘴道:“不过两个市井之人。”
赵朴淡淡道:“这二人眼中精光毕露,显是习武之人。你一身武艺,被他拿住,半分动弹不得。这等人,是市井之人?”
赵保面有赧色,讪讪不能答。赵朴冷笑:“那人容不得你中伤上官清,如此举动,若本官料得不错,必是上官清余党。”
赵保面色一变,压低声音道:“大人,既是青盟余孽,小的这就去……”
“不必!”赵朴断然阻止,“你就没有想过,青盟余孽销声匿迹多年,何以突然现身扬州,意欲何为?”
赵保沉吟:“莫非又要造反?”
赵朴冷笑:“我哪里知晓?不过古往今来,反贼如何能有下场?”复又正色向赵保道:“你派人暗中盯着,看他们在何处落脚,又与何人往来,只记一个:切不可打草惊蛇!”
赵保道:“大人常说‘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何不将他们先拿下了,此为大功一件,也免得夜长梦多。”
赵朴看了看他,意味深长道:“若无万全的把握,原本销声匿迹的反贼,何以何敢公然现身?既敢公然现身,必已筹划周全。我若轻举妄动,只怕难以斩草除根。”
赵保道:“还是大人思虑周全,属下佩服!我这就吩咐下去,定不放过反贼一举一动!”
赵朴叹道:“太子监国,只命本官暗访江南民情,搜集弘逢龙罪证,未料有此收获,当真意外至极!若有人得此消息,只怕会坐卧不安了!”
赵保想了想道:“大人说的可是弘贼老儿?”
赵朴道:“不错!你们年纪轻,不知当年过往。略上了些年纪的,都知晓晋宁公上官隽是受了弘贼构陷而含冤下狱。上官清起事,原不是没有道理的。”
赵保心思一转道:“属下才得到消息,自大人出京后,弘少则也跟着到了江南。”
赵朴“哈”了一声道:“我原以为让我横尸江南,悬玉使女足矣,不想弘府长公子竟亲自来了,弘逢龙果真看得起本官。他越是慎重,可见越是心虚!”
赵保忧心忡忡道:“大人,弘少则素来心狠手辣,还是小心为上!且如今反贼重现江湖,局势对我们很是不利!”
赵朴神情凝重,道:“弘逢龙大权独揽,太子空有监国之名,却无监国之实,且再有突然现身的青盟余孽,我们真真是内忧外患啊!”想了想,他看着赵保忽然笑了:“青盟余孽重现江湖,若得到这个消息,弘逢龙只会比我们更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