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书源已经在白家安顿了,考虑到林慕白是个男人家,怕是照顾不周。
林慕白盲目地绕了几圈街道,还是回了住处,回了房间,掩上了门。抖开丝巾,一叠纸稿,折花祭的手稿,她的手稿,他给的。林慕白拾起稿子,放在了一边,手稿下面还压着一方丝巾,凉的,那一夜的落红,冻得锈了色,像是一朵反季的玫瑰,被霜冻抽走了滋润,枯萎了,只有两片花瓣,花瓣上新绣着半只粉蝶,粉蝶只有单边的翅膀,在逃亡的途中落了,起不来身。丝巾下口还绣着“书晴”二字,他之前见过,红线,像她嘴唇那样红,她听他这样说了,涨红了脸。只是如今成了临别的匆匆一眼,烟火燃逝那样的短,他来不及惆怅,她也来不及别言,就灭了。一方丝巾,能抽出了千丝万缕的线,帮她编织成茧,让她安睡吗?
女人真是上帝趁男人睡着的时候抽取的那根肋骨做的吗?那么,能否再抽走一根,成吗?抽最坚固的那根,男人忍得住!林慕白或许忘了,他不是上帝拣选的子民,他或许也忘了,肋骨败坏成灰,骨髓里的那丝灵魂也灭了,与本魂沟通的经脉也断了。
男人或许都是自私的,他的肋骨碎了,他都没感觉到疼。
“慕白,伴生花开了。”
“慕白,你能感觉到,书晴爱你的深度吗?”
“慕白,你能抵到我的灵魂吗?”
“慕白,今夜,我爱你,像死了那样的爱。”
林慕白突然沉浸在那夜的情景中,她嫣红的脸,微蹙的眉,涟漪的眼,她说话时那嫩红的唇,一开一合,像是脱茧而出的粉蝶,轻轻一亲,就成了血色,透过骨髓,一路到了灵魂。当女人爱着男人的时候,相思入骨的是那么快,连灵魂也是,她拿他的身子,给自己盖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烙印,从嘴里,伸到心里,最后则烙在灵魂里,丝巾上,于是被灼烧出了血色的焦痕。
林慕白突然难受了,合上眼,对窗傻傻地坐,沉默而悲哀。
起风了,大概是秋风,含着落叶的悲。手稿想抱一下秋风,畅开了怀,停在了那页:一天,花问风,我想靠在茎的怀里,我想让她看着我的鲜艳,不是背影,正面的,风说好,刮断了茎,她抱着茎,他被折断了腰,她哭了,因为她错了;雨跟茎说,一直看着花的背影遗憾吗,我让她下来吧,你们就可以在一起,茎拒绝了,抬头能看到她,就够了,等秋天老了,他和她自然会在一起,他可以等。雨怒了,好大的一场雨,花承受不住了生命的重,尸体倒在他怀里,他愤怒地把雨滴撕碎了,咽下了,擦干了泪,他埋葬了她,然后祭奠。
……
林慕白铺开白纸,重新攥写了序言,下册却不再需要声嘶力竭的疼痛,生离死别的绵长,只要祭奠,因为她入葬了。他改动了腹稿,那一刻,他没有看到花蕾创伤的悲,也没有看到花茎汩汩的血,复仇的悲哀化成了水的生机,心灵的思念化成了希望的期盼,茎要写下文字,告诉根,让根目睹了他做的祭奠,来年便会长出她和他新生的模样。
不知不觉中写得入了夜,条桌上被谁点亮了蜡烛,同情的油珠,弄湿了烛台,淌得桌上一滩的艳。
书晴,你的天还在!放下笔,烟瘾来了,林慕白便出了院子,坐在水缸边沿,一根接着一根抽烟,偶尔抬头望月。月亮有些冷,残了的光也没弱了力度,云看不过去了,于是给它套上了麻袋,天黑了。
院门被敲响,林慕白听到了,想去听门,发现许太太房间的烛火匆忙亮了,想着作罢。
“鲁先生,你怎么来了。”许太太看着对面高大的男人,突然一喜,开实了门,透过许太太手上跳动的烛光,林慕白发现那男人有着镌刻般的八字胡,硬朗的嘴唇,油亮而光滑的下巴,烛火一旺,还看到他茂密的眉毛,眼角却有一道狼狈的疤痕,划向脑后。林慕白发现他眯着眼睛,盯着自己,眼神是深邃而冰凉的。
许太太正不知让开还是堵住好,楼上的声音响起了,“许姐,让鲁先生上来吧。”
“小姐,可是……”
“没事。”楼上的烛火也亮了,隐约能看着窗纸上的影子披上了衣服。
那个叫鲁先生的高大男人,像一阵风似的从林慕白身边擦过,踩着木楼梯吱吱发抖,走过廊台,正欲推东厢门,手却突然犹豫了,最终还是隔着门说:“毓菡,最近不太平了,明天我喊人接你去南方。”
“你呢?”
“我……不早了,歇息吧,我走了。”鲁先生没有回答她的话。
“你走吧。”听着刘小姐的答复,姓鲁的男人明显一愣,瞬间走到楼梯口,那么的干脆,“保重。”
夹起一阵一样的风,高大男人出了院子门,许太太插上了门,上了趟楼,又下来,看着林慕白傻站着,犹豫着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摇头进了屋子,插上了门,吹灭了蜡烛。她心里纳闷了,今天都是什么个日子?七星连珠天地齐煞?透过窗缝偷偷往外望了,只见满院子的黑,缩回了手,摸了一把芝诺的额头,好好的,给她掖实被子,靠着她睡下了,可能是上下跑了一趟累了,一下子进了梦。
夜开始发凉,月跑出来了,云又撵来了,遮着了半边的天,整个的月。
林慕白依旧坐在水缸边上,楼上飘忽下来微弱的烛光,提醒着那人还没睡呢,头顶挣扎的月,提醒着众人该睡了呢,自己手指靠嘴时断续的红光说,不,他睡不着!他的头开始发晕,渐渐地开始有些疼,然后发涨,慢慢地更涨,裂似的难受。啵的一声,他扶着缸沿,让脸慢慢沉到水里,微凉冲进了眼里,耳朵里,鼻子里,嘴里,然后胸口,那一瞬间,只有怪异的凉快,好舒畅,这样很好。那瞬间,他以为他是鱼,可以忘记呼吸。
林慕白感到领口一紧,突然身子一轻,被拎出出了水面,谁?回头想看,水却打在眼睛上不让,揉了水珠,才发现是刘小姐,湿了半边衣裳,冷冷地看着他。水珠从她身上的滴落,掺和着自己滴落的,滴答滴答的溅着石板一阵响,像五月的天,下了一场阵头雨。
雨缓了的那刻,他和她,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一个眼神,便通透了彼此心中戚凄和需求。
林慕白捡起地上的烟,点上了,淡淡的暖,进了嘴,一路到了微冷的肺。刘小姐上前了一步,抽走了他口中的烟,含在自己嘴里,烟头亮了暗了、暗了亮了,微弱的火花下,林慕白发现她的嘴唇猩红,像沾血似的红。猩红的嘴吐出了最后含着的烟,烟却冲进开了他的门,心门,烟火划着一条弧线落入了地,他被她牵着,消失在西厢门后。
悲哀的人需要发泄,他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抛弃的人需要慰藉,她将他卷入怀中,贴紧了便有了安全。皮肤彼此磨蹭着,像是野兽在****着彼此的伤口,果然疼痛都弱了。他的嘴里渐渐有了猩红味,像糕脂的甜,豆花的柔;她的嘴里微凉,两种烟味混杂在一起,感觉更苦涩了。
林慕白迷糊了,像是又沉进水中,只是没有忘记呼吸。累让睡意惺忪着,他分不清白昼还是夜,朦胧中,楼梯吱吱响了,隐隐中,楼上摩擦声响起,像是纺布的木梭子蹭着木架子了,咯哒一声,又一声,一阵,然后安静了,没有再响。后窗大概没关吧,月亮大概也挣脱了吧,眼帘照得成了半熟的柿子皮,隐约通透的,黑影一掠黑了,像是什么割断了他和月的线,又亮了,月笑了。
你听,窗外的林子起了风,哭了。
月光躲了起来,少了,又少了,月光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