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凝玉芝离开的身形,卿若芷叹了一口气。凝玉芝如今是郡主了,丞相府中便无人会欺负了她,更何况凝玉芝已经被众人默认是她卿若芷护下的人,仅凭卿若芷亲求南宫止为凝玉芝加封还亲手赐下了封号。这一点,可是他人想求也求不来的。凝玉柳再怎么嫉妒,也不敢侵犯长公主之威,这也为凝玉芝省了许多人的口舌。人们只会记得她大义灭亲,处决了叛贼,被当今的镇国长公主褒奖,而不会记得凝玉芝心狠手辣,是林锦淳的发妻。这也是一种驭人之术。
“皇姐,雪越敬你一杯”南宫雪越这么快就已经是按捺不住了,她蹦跶着端了酒樽过来讨好卿若芷。她一靠近,就闻到了卿若芷身上的香味,不由问道:“皇姐,你身上是什么香味啊?好好闻”卿若芷蹙了蹙眉,轻轻嗅了嗅,然后想起了什么,这才笑着道:“不过是本宫的体香。这个是遗传母后的,但母后没我这般浓重”南宫雪越的眼中快速地闪过一丝鄙夷,但很快又被殷勤给掩盖:“来,皇姐,让雪越敬你一杯”卿若芷嗯了一声,然后端起酒杯就饮下,却没有一饮而尽,只是抿了一小口,敷衍了事。南宫雪越的面色微微一僵,但并没有借此再次发作,而是举杯就要喝下,却不料卿若芷将酒樽放下后,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腕。她茫然的看向卿若芷:“皇姐?”卿若芷笑意盈盈,却是拿过南宫雪越的酒樽,放在鼻下一嗅,南宫雪越本来还不明白,见到她如此,脸色唰的白了。
卿若芷将酒樽还给南宫雪越,嘴角的笑意愈发的深了:“这不是雪莲香吗?本宫记得,当初的赏花宴上,你不是说你不能喝这雪莲香,而要本宫给你换成凌波槿沁吗?”南宫雪越头低下去,脸色苍白,握着酒樽的手紧紧绷着,也是发白。卿若芷心中叹了一口气,站起身,略微冰凉的手将南宫雪越的下巴抬起来,迫使她看着自己。南宫雪越对上卿若芷眼中的冷笑,心中更是颤抖,也越发责怪南宫雪芸,当初真是鲁莽行事。卿若芷恍若没有看见南宫雪越的表情,而是如寻常聊天一般地开口:“你还是收收心,只要你是本分的,你就是皇室的公主,将来也不会亏待了你”
一滴汗顺着南宫雪越消瘦的脸颊流了下来,卿若芷适时的松开手,南宫雪越已是无力地就要倒下,幸亏身边的侍女眼色好,立刻上前搀扶住。卿若芷不再看南宫雪越,而是直视前方。“多谢皇姐,是雪越唐突了”南宫雪越缓过来,便是庄重地朝卿若芷行了一礼,由侍女扶着她坐回了位置。
“长公主好计谋,让小王佩服”这时,唯恐天下不乱的南宫烨端着酒樽,嬉皮笑脸的走过来。卿若芷瞪了他一眼,坐了下来。南宫烨死皮赖脸地依着卿若芷坐下,然后轻声道:“听闻某人要把西燕当作聘礼,迎娶我们天启最尊贵的女人”卿若芷面色不变,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你若是嫉妒,大可以找个女子做你的王妃。不过,怕是没有这个福气让人倾国相送了”南宫烨气结,硬是吐不出话来。他颓废的把手垂下,然后将酒樽轻轻碰了下卿若芷的酒樽:“说不定下次就是喝你的喜酒了呢”卿若芷正在喝酒,听到这句话,差点把酒喷了出来。她幽怨地看着南宫烨:“你别忘了。太上皇若是命丧黄泉,我们可是有三年的孝期”“谁说父皇这么快就会死了?”南宫烨瞪大眸子,“父皇的寿命还长着呢,不过是父皇累了,无心管理天启罢了。以如今的状态这么休养下去,父皇的身子骨必然会好起来”
卿若芷垂下眼帘,眸中一种意味不明的光闪烁着:“谁知道呢”然后将斟满的不醉饮一饮而尽。南宫烨看着她这样,叹了口气:“一会儿你早些离开,去看看父皇吧。他,很担心你”卿若芷放下酒樽,对着南宫烨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太上皇福大命大,有那么多人照顾,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逍遥王真是言重了”然后她又斟满酒樽,却是起身走到了大殿中央,对着上首的南宫止道:“皇兄初登大宝,皇妹在此,恭贺皇兄”南宫止也端起酒樽,温和地笑了笑。卿若芷一笑,饮下了不醉饮,南宫止也是一饮而尽。两人对视一眼,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南宫止点了点头,卿若芷朝他一拜,转身便是直接离开了大殿。念瑶、落月等人紧随其后,一同离开了大殿。南宫烨坐在卿若芷的位置上,傻愣愣地不明白自家妹妹方才是怎么了,他投给南宫止一个疑惑的眼神,南宫止却是对着他做了个口型,他险些气炸。连自家的皇兄都嫌弃自己笨了,所以说他刚刚到底怎么得罪卿若芷了嘛。
“长公主殿下,太上皇刚刚起身呢”圣阳宫的太监远远就见着了长公主仪仗,立刻上前行礼,语气中带了几分讨好的意味。卿若芷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身后的念瑶吩咐道:“你们都在外面等候吧,我独自进去就好”念瑶是领头的侍女,她都已经应下了,其他人便无权反对。
卿若芷走进圣阳宫,一路上许多宫人对着她行礼,她直接无视了。她在长廊上走了好久,曲曲折折的路让她险些昏了头,好容易才找着了荣帝如今的寝宫。因为荣帝需要静养,所以迁到了寂静的一座偏殿里。这座偏殿冬暖夏凉,处于圣阳宫最好的风水地,偏殿前的花园里恰好开了当季的花,空气中隐约能闻到,卿若芷都起了静养的念头。她将袖子中藏着的一个木雕拿出来看了看,舒了一口长气,走进了偏殿。
“若芷,参见太上皇”卿若芷对着荣帝,说不上有多少感情,总归是淡淡吧。她行完礼就径直起身,却看见了一个面瘦枯黄的男子,一时愣住了。“你来了”荣帝的声音有些嘶哑,似乎是伤了喉咙。卿若芷隐下眸间的汹涌,温顺地回话,声音轻柔,唯恐惊吓了这个风光不再的太上皇:“是。不负太上皇所望,若芷已经将东方华处死,并与东方跖达成协议,百年内,两国不得互相侵犯”荣帝似乎是想苦笑,出口却是变成了咳嗽:“咳咳咳”卿若芷轻轻蹙了蹙眉,不由得抬起头细细打量荣帝。荣帝正值壮年,恰是一个男子最精壮的时候,却是一身疾病,日日咳嗽,才会伤了喉咙,连声音都是嘶哑。这样的男子,竟然甘愿做一个太上皇,从此退出政治舞台,她真是想不明白。因为在她的印象之中,荣帝是一个自私自利且野心勃勃的帝王。
荣帝可能是想与卿若芷多说说话,可是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叹了一口气:“如今这身子是大不如前了。你日后还是少来,切莫过了这病气”说完,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卿若芷欲言又止,斟酌一番还是吩咐床边的一个公公:“去寻一些川贝和雪梨,炖在一起,熬制成汤,再端来”公公哪敢不听如今正红着的卿若芷啊,忙不迭的应声下去了。那个公公离开后,卿若芷看向靠在床上的荣帝,他消瘦的身子都撑不起这件寝衣了,要知道荣帝的衣物向来都是按着尺寸去做的。这件寝衣,是按着他生病前的尺码,不过一场病,让一个人瘦得不成人形,生命也真是脆弱。
“让他们都下去”荣帝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地对卿若芷说。卿若芷是习武之人,耳力自是不错,当然听到了这话,便是挥挥手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待所有宫人离开,荣帝这才对卿若芷招招手,让她靠近。卿若芷本来有些犹豫,但看到荣帝抬起手的动作有些迟钝,看样子是很吃力的,便走过去,坐在了床边。荣帝缓了几口气,才又有力气开口:“这张床底下,有一封诏书,是我与南海皇都认同了的”卿若芷暗暗吃惊,想起了之前南宫茹茜说自己与凤逸然是被赐婚了的事,不由有些小小的激动。“你……”荣帝看着卿若芷,怔了一下,微微一笑,“你真的与你母后十分相像”卿若芷听到这句话,脸色不由冷了下来。她可不会忘了,自己的母后是被眼前的男子所杀。
荣帝恍若未见,眼神呆滞,傻笑着说:“你母后是一个很好的女子。从我第一眼瞧见她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便是认定她了。虽然后来纳了很多妃嫔姬妾的,但我还是最喜欢你母后。只是凤家的权势越来越大,功高盖主。你们若是要平安活下去,凤家必须除了。”言尽于此,卿若芷忽然就明白了荣帝的心思。她的目光定在了这个男子身上,不对,荣帝有些不对劲。卿若芷小心翼翼地伸手,替荣帝把脉。荣帝这是睡糊涂了,看来是因为这几日药喝得多了,人也就跟着昏昏沉沉,神智便是不清,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她不由叹了一声世事难料,然后从床榻上起来,趴下身去,正要取出装着赐婚诏书的锦盒,就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她立刻起身,若无其事地坐在床边,眸中是大写的担心。
“长公主殿下,这是您说的川贝雪梨”是刚刚的公公将煮好的川贝雪梨送进来了。卿若芷端过去,轻轻抿了一口,味道不错,而且也是润喉的。她点了点头,放到一旁,又询问公公:“太上皇今日可是服药了?”公公想了想,摇了摇头。“去把药端来吧。本宫亲自看着太上皇喝下”“是”
公公一走远,卿若芷也不急着去拿诏书。那么多人都看到她是两手空空地进了圣阳宫,若是出去时手中多了什么,必然会起疑。不如晚上再来一趟,趁着夜深人静将诏书拿走。“你将锦盒留下,只拿走诏书就好了”这时,刚刚还有些疯癫的荣帝忽然冷不丁的说道。卿若芷诧异地看着荣帝,荣帝锐利地目光看着她,然后说道:“这几日状态有些不佳,倒是让你看了笑话”看样子,荣帝是不知道刚刚说了什么。卿若芷不动声色地把心中的困惑隐下,然后坐到床边地上,摊开手,用着内力朝床底胡乱一吸,还真是给她吸了个锦盒出来。她急忙打开锦盒,一张明黄色的诏书带了几分岁月的痕迹,折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锦盒中央,边上有一把嵌了红豆的象牙玛瑙梳,卿若芷越发相信这是赐婚诏书了,因为相思豆与梳子都是相思之物。“中有兰膏渍红豆,每回拈着相思忆。红豆,就是相思豆”卿若芷的手轻轻拂过梳子上嵌着的饱满的红豆,眼角的笑意是想掩饰都难。
听到门外有动静,卿若芷慌忙把诏书和梳子藏好,然后把锦盒放回了床底。待她已是站起身时,公公也恰好送了药来。卿若芷隔空嗅了嗅,倒是没有问题,便是点了点头。公公走到床边,把药一口一口喂给了荣帝。他放下药碗,又是给荣帝喂了川贝雪梨。亲眼瞧着荣帝喝完了,卿若芷这才放下心来,却也不忘吩咐:“日后每天给太上皇送一碗川贝雪梨,不得有怠慢之处。若是让本宫知道了……”卿若芷故意留着半句话不说,让公公更是心惊胆战,生怕这位长眉连娟,微睇绵藐的长公主会把自己杀了,因为天下人皆知,天启的镇国长公主虽是国色天香,称作九天玄女下凡也不为过,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老虎,无奈的是无论是温润如玉的东方玉,还是羽扇纶巾的墨觞,甚至是云端高阳的凤逸然,都被她迷倒。
这的确是事实,不过还是有些出入的。墨觞只是对卿若芷不同于常人而感到新奇,并无男女之情,东方玉更是被卿若芷视为高山流水的知己。至于凤逸然,完完全全是卿若芷被凤逸然迷惑,而不是凤逸然被卿若芷迷惑。卿若芷自认没有凤逸然这般有本事,男生女相,还能够理直气壮地霸着她不放,冠冕堂皇地吃着她的醋,到头来还要她来哄。她真的是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面之人。
远在天边的凤逸然,也在此时,打了个喷嚏。
“公子,是否昨日受了寒?”一旁的脉语立刻上来关注。翎羽却是摆手道:“脉语,公子身子康健着呢,没准啊,是有人念到公子了”脉语瞬间就懂了翎羽的意思,低下头偷偷笑着。凤逸然扫了他们一眼,二人立刻噤声,不敢再笑。却是没有发现,凤逸然再转回去时,嘴角已经不由地勾了起来。这么多天了,他也有些想念卿若芷了呢。是不是应该捎人过去提醒卿若芷,不要给他惹桃花?不过现在有南宫烨,应该也出不了大事的吧。
这回,倒是轮到卿若芷打喷嚏了。
她现在已经出了圣阳宫,念瑶正搀着她往绯雪殿去呢。“长公主,您可是受了风寒?”不等念瑶开口,落月率先问道。卿若芷也有些疑惑。念瑶此时却是嗔了落月一眼,然后笑呵呵地道:“我看啊,哪是长公主受寒了?怕是被人惦记了吧”至于这人是谁,自然不用说出口。卿若芷虽然是瞪了念瑶一眼,嘴角却是掩不住的笑意:“贫嘴”念瑶也是垂下头抿嘴笑了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