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这样干了一天,朱雪玫累了,甚至连汗水也出来了,但是,那虫子一般咬啮骨髓深处的寒冷却仍然驱之不去。
女人的寒病真是说来就来啊。当那搅扰内心的寒冷到来的时候,女人的夏天比冬天还要寒彻刺骨。朱雪玫觉得,在这个夏季九月里,外面的红火大太阳是一只冰球,摄氏39度的高温不过是冰雪的临界,自己正在缓缓的坠入黑沉沉的冰窖里,脑袋木呆呆的失去了记忆,周身冷得嗦嗦颤抖。此刻,红日西沉,天色已经慢慢黑下来了,那以前始终笼罩着粉红色灯光的,被她和爱人宋枝权叫做“爱的小巢”的客厅里却黑黢黢的,里面一片死寂.她斜倚在家里那张小巧别致的红木沙发上,泪眼迷离心如死灰。她仿佛看见,自己的老公宋枝权,那位平素意念中倚靠的那幢参天大厦,犹如“9•11”事件中,被拉丹派的恐怖分子驾驶的飞机撞击了的世贸大厦一样,分崩离析着缓缓的朝着她黑压压的压了下来------
和苏苏在一个电视剧组的朱雪玫,今年刚好二十九岁,她的长相就像她的名字那样,既艳丽耀眼似红玫瑰,又冰清玉洁如白雪。高傲、挺拔,冷艳而目空无人,这是熟人对她的评价。尤其是她那一双乌溜闪亮星子般会说话的大眼睛,里面像有千万道挠人的钩子,只一瞄,就会让街上的男人如失去魂魄的丧家犬,傻子般张大嘴巴,木呆呆的楞在那里,半晌也回合不过来。她的身材颀长玉树临风,走起路来风摆杨柳,胸脯鼓鼓屁股翘翘,说不出的婀娜多姿啊。这位被人私下叫做“冷美人”的女性,是一位高傲的女皇。平素,她穿一身白色的套装,一双白色的高跟鞋,眼光向上心无旁骛,把所有认识她的女性都藐视得小小的了。也是啊,她朱雪玫既有容貌,又有文凭和好职业,老公宋枝权风流儒雅事业有成,正在风头之上,家里新购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多平方米的商品房,装修典雅一应高档家具齐全,难道没有资格显摆和炫耀么?
好像应了盛极而衰这话一样,结婚,好像就是她和宋枝权小日子兴盛的顶点,紧接着,厄运就将来到了。事情的变故是在这个星期一早上发生的。那天早上,朱雪玫是和丈夫宋枝权一起乘坐他局里那辆奥迪轿车去上的班。在车上,宋枝权笑眯眯的说,晚上一起到高新区那名头正响的乡村跳跳鸡店去吃。她把嘴巴一瘪,说道非年非节的,上什么馆子呀?宋枝权嘿嘿的笑了。他说,新婚后的第一个月第二个星期的开始,又是你的电视剧《深秋》热演,还是我们新婚后的第四十五天,这样重要的三喜临门的日子,难道不该庆祝?这人就是这样,喜欢贫嘴,但是听说吃跳跳鸡,朱雪玫还是美孜孜的笑了。她把嘴巴一瘪:“什么我的电视剧啊,我不过在里面演女五,比苏苏还低一个档次呢!”很不以为然的样子。跳跳鸡,实际就是青蛙,那些生意人为了避人耳目和自欺欺人,把它叫做了这样的名,显得很有动感,有些喜剧的味道。朱雪玫喜欢吃那种又辣又麻又嫩又鲜的跳跳鸡,尤其是那肥美的鸡腿。到电视台上班后,见没有事情可做,她就走到宋枝权他们那里去串门,刚到局大门,就看见院子里面闹哄哄的乱作一团,她问门房,那门房迟疑了一会儿,吞吞吐吐的说,朱演员,听说你的宋局长被检察院反贪局的人给带走了。听到这话,朱雪玫好似被雷击中了,摇晃了一下,但是强烈的自尊心和虚荣心使她很快就镇静下来,轻松的哦了一声:是么?
拖着沉重的脚步,朱雪玫朝宋枝权那单开间的副局长办公室走去。刚走到楼梯口,她就看见门边簇拥着一些人,有的在交谈,有的在探头探脑的朝里边看,从他们面对着她的那种复杂表情里面,她已经看出了鄙夷,还有仇恨,甚至有幸灾落祸的味道。朱雪玫咬着嘴唇,有些做作的挺起胸膛,呸的向地面吐了一口口水,转身朝楼下走了。
朱雪玫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去上班了。奇怪的是,一个星期以来,电视台居然没有一个人来过问,连电话也没有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家,就好像只有死尸的殡仪馆一样,死气沉沉毫无生气。这些天来,她每天以泪洗脸,头不梳脸不洗更不化妆,连饭也很少吃。今天,她只是在中午吃了一点牛奶,可是肚子里面始终胀鼓鼓的,一点儿没有胃口。
小腹那里又开始躁动了,抚摩着那光滑而微微鼓凸的肚子,朱雪玫一阵难受。这孩子可真是来得不是时候哇。其实,还在三个月前她就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为了心里踏实,她还专门去医院检查过,说是个男孩。她没有告诉宋枝权,是想下个月他三十六岁的时候,把这消息作为一个意外的礼物送给他,给他一个惊喜。谁知道,哎------
为枝权的事情,朱雪玫已经电话问过宋枝权的铁哥们、现任区委组织部副部长的林学建。林学建说小宋的案子大了,已经反映出来的贪污受贿的金额都有几万,又是在反贪的当口上。当她说叫他帮忙,要到他那里去的时候,这位以前对她经常大献殷勤、自称老哥子的组织部长立马退避三舍,连声说不要来不要来千万不要来,你一来别人不是知道我在帮助你们了,这样对于枝权也不好么?末了,还柔声细气的安慰她,说这事情急不得,得慢慢来才行。朱雪玫很看不来林学建这个人,平素说是枝权最好的朋友,可是经常做出一些叫人难堪的事情出来。
林学建是家里的常客,他一到这里,就与枝权鬼扯,玩笑也开得很出格,经常趁枝权不注意的时候摸她掐她,整得她很不好说。他和枝权两人喝酒也喝得多,不喝醉不罢休。一次,林学建借着酒性,估住把朱雪玫拉到自己身边,要同她亲嘴,还说:“你们演员接吻不是工作么,你就当是香口胶,好么?”可气的是宋枝权虽然看见了,却并不制止,反而呵呵的笑。她实在不能忍耐,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刮子。林学建摸着脸,竟然厚颜无耻的说:“啊啊,打是亲热骂是爱,真舒服真到位,到底是演员!”林学建走了之后,朱雪玫气愤的问宋枝权为什么不管。宋枝权说道:“人家说的也有道理,上班接吻不是你们的工作么?”朱雪玫说,街上擦皮鞋的一天就盯着过往行人的脚,小偷总盯着人家的口袋,这是职业习惯改也难么。而林学建呢,一到屋里就死死的盯着人家女人的脸和脖子胸脯看,眼睛里面好像伸出了爪子。叫我说,他哪里像一位***的组织部长,倒跟外面那些心理不健康性变态的人差不多。宋枝权说道,自己大哥又没有玩出格,开玩笑嘛怎么好说?还说外国人拥抱接吻,不是同咱们中国人握手一样是很正常的交往礼仪吗,气得朱雪玫要吐血,却又打不出喷嚏来。
朱雪玫与宋枝权刚度完蜜月,小俩口的感情正在****之际,突然遭遇这样的变故,也难怪朱雪玫心理承受不了。本来,两人早该把喜事办了的,因为他俩早已住到了一起。按照好朋友们开玩笑的说法,他们是未婚男女,享受了已婚待遇。但是,宋枝权的虚荣心特别强,非要自己当上局长才办婚事。他当着那第一服装厂的破厂长,在外面喝酒应酬的时候很多,每天晚上,当他醉醺醺的走回屋子,搂着年轻漂亮的未婚妻朱雪玫睡觉时,说得最多的就是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我一定要当上局级才办结婚手续,这话说多了,弄得朱雪玫也很泼烦。宋枝权提拔为副局长的那天晚上,朱雪玫被他折腾得几乎一晚上没有睡觉。他不知道在哪里喝了那么多酒,一到家,搂着朱雪玫就在屋子里旋转,边转着圈子边号哭着,好像一位受了委屈的大孩子。他狂吻着朱雪玫的全身,泪雨滂沱着给朱雪玫下跪,说是我宋枝权今天终于熬出头了,老子由一条狗变做了一匹狼!嘿嘿,今后看哪个敢来欺负老子的婆娘,啊!朱雪玫被他那反常的举动骇怕了,温柔的连声说道,枝权你喝醉了,睡觉吧好么?哎,谁叫你喝那么多酒啊。他狂笑着说道,雪玫你不知道酒是人的胆和魂么?!要是我宋枝权没有半斤八两的酒量,我能够当上这个破局长?那些话说的太好了,酒局酒局能够入局的人起码都有一根骨头吃,酒场合酒场合能够进入场合的有外人么,嘿!------他喋喋不休妙语绝论如山泉一般汩汩而出,把朱雪玫整得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得随他去了。在床上,他像狗一般舔遍了朱雪玫的全身,而那在床上从未玩过的花头却叫朱雪玫眼花缭乱,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栗感像狂风骤雨一般侵袭着朱雪玫,使她欲痴欲狂又哭又笑,不得不与这个酒疯子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了。
朱雪玫和宋枝权的结婚典礼,是在C市最大的五星级酒店万豪酒店举办的。在洋溢着喜气,铺满红地毯的大礼堂,柔曼舒缓的《婚礼进行曲》水一般铺撒着,潇洒体面风度翩翩的新郎宋枝权,携着靓丽娇羞白嫩漂亮的朱雪玫,在亲朋好友的掌声中闪亮登场。婚礼的司仪是本市电视台最著名的金牌节目主持人龙彪,在他那浑厚的充满磁性的声音之中,朱雪玫和宋枝权在亲朋好友狂风暴雨的掌声,和艳羡目光的追随下喝交杯酒。不知是因为紧张或者由于过度疲劳,宋枝权手中的酒杯突然落地,在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大厅里突然寂静无声,还是主持人龙彪机警应变,用调侃的声气说道,岁岁(碎碎)平安啊岁岁(碎碎)平安,咱们的新郎倌当着这么多亲朋好友,面对貌若仙女的新娘,恨不能一口把她吞下去,早就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可是咱们不能这样便宜了他,现在,一对新人面对一杯美酒,大家说该怎么喝?于是,在众人的目光下,宋枝权和朱雪玫的手小心翼翼的拢着一只小酒杯,一人一口把那美酒抿了下去,偶然的疏忽成就了一个别致的节目,结婚典礼获得圆满的成功。
新婚那天还有一个小插曲。担任礼物登记的薛虹丽,把在大厅门口迎接客人的宋枝权和朱雪玫叫到一旁,悄悄拿着一只鼓囊囊的信封对他们说道,枝权虹丽你们看,这只信封里面的钱有三万,你们说怎么处理啊?对方自己说是一个建筑老板,把东西扔下,连记都没有登就走了。哎,这些人呀,哪里是在送礼,简直是在------说罢,满腹心事的看了一下满脸喜色的宋枝权和朱雪玫,摇了摇头。宋枝权一听这话就急了,说道那人是谁啊,这不是整人么,这不是整人么?捏着那一袋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薛虹丽说,那个人我不认识。朱雪玫一把夺过钱装进自己的手袋里,说道是他自己送的不是我们索取的,怕什么呀!薛虹丽只送了朱雪玫两张自己亲手绣的鸳鸯戏水图案的枕头套,也不值几个钱。朱雪玫对此没有说什么,好朋友不在乎礼物轻重,没有想到,薛虹丽倒对别人说七道八起来,这可是新婚大喜的日子啊。谁知道宋枝权好像吃错了药一样,一把从朱雪玫那里夺过信封,开着局里配给他的那辆车到区纪委书记家里去了。尽管是结婚大喜的日子,朱雪玫还是发作了。朱雪玫冷着脸对薛虹丽说道,哎呀士别三日应当刮目相看,我的虹丽姐姐啊,从什么时候起你都当上了纪检、监察干部了,咱们可是高攀不起了啊?说罢,把薛虹丽送给她的枕头套子扔给她,走了。
朱雪玫知道,宋枝权和薛虹丽有一腿,朱雪玫曾经亲自对薛虹丽说过,混混水养混混鱼,宋枝权就是我的混混鱼,你要宋枝权,我坚决不给,看你怎么办?
朱雪玫曾经亲自看见宋枝权与薛虹丽在一起,一想起那个场景,朱雪玫就要发呕,心里十分不好受。
那是一个周末的夜晚。刚吃饭的时候,朱雪玫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电话是一个男人打的,嗓音有些变调,南腔北调的声音也像故意装出来的。朱雪玫听这声音飘飘缈渺的,很不真切。“你要看你老公的鬼把戏么?如果你愿意,请立即来,晚了就没有戏了啊!”对方诡秘的说道。见朱雪玫没有开腔,对方又道:“千万要来啊,事情牵涉你亲爱的老公。”说罢,对方就搁下了电话。听完这神秘的电话,朱雪玫的周末情结被完全破坏了。朱雪玫心里有一种预感,一定要发生一件叫人难堪的事情,而且,事情的结果她也想得出来。她突然想起来,那男人说的那个门牌,好像是自己的好朋友薛虹丽的家!薛虹丽在第一服装厂工作,当厂长助理,而朱雪玫的老公恰好是那个厂子的厂长啊。她的心子剧烈的跳动着,身上的冷汗就下来啦。想了一会,她突然疯了一样走下楼,打车到了大溪沟。等她爬上四楼,站到薛虹丽家的门口时,她突然想打退堂鼓了。她望着门上贴的“招财进宝”年画上两个笑眯眯的胖娃娃,感觉自己虚弱极了。门居然没有锁。当她把门打开,客厅的地上正滚拥着的两个人,听见门响,他们停止了动作,都把头朝着她。这时候,她真切的看清楚了,那两个人,一个是薛虹丽,另一个正是自己的老公宋枝权!屋子突然变得很静。等了好一会,宋枝权突然跑上前,要拉她进屋,她看见他的丑陋嘴脸,以及凌乱的衣衫,她挣开了他。她冷冷的说道:“你们可真浪漫,比黄带还刺激过瘾呢。不过啊,怎么就在地上干,这样不好吧?”说罢,扭头就要走。薛虹丽的衣衫也很邋遢,头发好象乱鸡窝。她说:“雪玫,我和他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请你相信。我,始终把宋枝权当作是朋友,是我最要好的女朋友的丈夫——”
朱雪玫把手一扬,却没有落下去,她轻蔑的说道:“你算是我的朋友么?嘻嘻,你这个不要脸的**!”说罢,扭头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