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刚吃过早饭,一群太监便抬了那架钢琴来我宫里。那架钢琴在演出之后就原物奉还了。领头的太监是皇后身边的,有些面善,他说:“启禀皇贵妃娘娘,皇后娘娘说啦,这琴放在她那里也是闲着,她已经回禀了皇上,将这架琴赠予皇贵妃娘娘。”
我应道:“劳烦公公替我谢皇后娘娘,我过会儿亲自去谢恩。”
钢琴被安置在偏殿,我坐下,深吸一口气,弹了起来。
等到曲子结束,我还在发愣,只听莺歌问我:“娘娘,这又是什么曲子?”
我因她的话一惊,愣了愣方答:“哦,这首歌叫《暗香》。”
“有点悲壮。”她悻悻地说。
悲壮?好吧,或许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此时的心情竟是这般。虽说是皇后娘娘赠琴,但这想必是皇帝的意思,否则能够皇后娘娘也不会主动提出要把人家使团点名赠给国母的礼物拿出来送人吧。皇帝这般宠爱齐邦媛,我跟他毫无可能,心情低落到极点。可转念一想,会弹钢琴的是我又不是齐邦媛,莫非……想着想着,我心里不由得擂起小鼓。可马上,我强迫自己把那种猜想pia回去,自作多情会让自己自无葬身之地的。多架钢琴就多架钢琴,正好闲时解闷儿。如今,拿着银子想办法逃走才是正事儿。
莺歌的感慨并未停止,她说:“原本以为昨晚皇上会留下来呢。唉……娘娘,您也别太……”
看着莺歌如此忠心为主,我会心一笑,觉得此刻的她真是可爱。我破天荒地答道:“别担心我了,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莺歌仿佛惊讶于我终于上进了,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说:“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不过,一连几日莺歌都挣扎在高兴和失望之中,——皇帝每晚都来我的宫里,却从不留宿。他似乎已经接受我不是齐邦媛的事实,对我所处的世界有着极大的兴趣。
“你说你在哪个世界每日工作?”他好奇地问。皇帝晚膳是在我这里用的,他竟然没有半分尴尬,一如从前那般自在,只待宫女太监们退下后,空气才生出一丝不自然。在外人面前他的演技的确不错,哪是皇帝,分明是影帝嘛。
“每周工作五天,休息两天。”
“周?”他不明白什么是周。
“七天称作一周,周一到周五上班工作,周六周日两天休息。过年过节也有国家法定假日。我每年还有10天的带薪休假。”
“那你做什么工作?”
“我是程序员,说好听点儿叫做软件工程师。但我们这行的人常常自嘲,称自己为码农或民工。”
“软,软件?”他此时一定是云里雾里了。
“呃……这个解释起来就有点麻烦了。”我耐心地继续说道:“在我们那里有一种机器,叫计算机,也叫电脑。它可以帮我们完成很多工作。我们的生活很依赖它。在使用电脑帮我们完成工作之前,我们会事先设计好程序,告诉电脑如何工作,我就是用计算机语言编写程序的。好像,也只能对你这样解释了。”
“很想亲眼看看这神奇的东西。——你会这种机器么?”
“不会。我是做软件的,不是做硬件的。”
“硬件?”他又被我说晕了。
“呃……”我解释:“我不会做机器,只会使用机器。”
“那它都能做什么工作?”
“很多呀——”我顿住,心想,说出现在生活方式他也未必能懂,越解释越说不清,干脆来个简单的,“比如说,可以用键盘输入汉字,用一个文字编辑软件记录写下的文章。如果想用时,可以连接一种机器,放一张纸进去,就会印出你的文章,排版工整,字体漂亮,省得用笔写麻烦。”
“噢——”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你的字那么难看,原来你们都不用写字。”
我瞬间满脸黑线。不过,又不甘心地辩驳道:“我只是不会写你们这种毛笔字,硬笔书法我还算可以啦。”
“硬笔?”
“铅笔,钢笔,中性笔,圆珠笔。我们那里目前比较普遍使用的是这几种笔,毛笔是古代才用的。因为不方便携带使用,所以除了兴趣爱好附庸风雅,没有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了。除了那次写给你的信,我上一次写毛笔字貌似还是在小学三年级的写字课上。”
“看来你们那里比我这里先进很多。”
“嗯,看样子先进不少呢。”我脑子里电光一闪,“对了,铅笔,你这里有么?就是木制笔杆,里面笔芯是石墨做的那种。”
他想了想便叫来李安康,说:“你去书房,取一支喷嗖来。”
我听到“喷嗖”便知道一定是外国使节也献过铅笔。
不一会儿,李安康便将一支铅笔呈上。我看过说:“这就是我说的铅笔,儿童启蒙教育学写字时都是用它的。”说着,我走到桌案,用铅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我的名字“余心妍”。我问他:“你看,我的字还行吧。”
“凑合吧。”他嘴上这么说着,可眼里分明露出一丝笑意。他拿过笔,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曜灵”。“这是我的名字。”
“曜灵。”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只见他仿佛猛然屏住呼吸一般,缓缓地抬头凝视我。
气氛突然见有点尴尬,我慌忙拿过笔写下“pensil”给他看:“你刚才说的喷嗖,也许是这个词。”
“你会外语?”
“那当然,我们那里上学时人人都学。”
“那好,以后你每天教我外语。”
“呃?”我有些慌乱,第一反应竟是推脱掉,“不过,或许你的这个世界没有人用这种语言呢。你岂不是白学?”
“你刚才写的是哪个国家的语言?”听他的口气貌似十分有把握的样子。
“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
“这次来的是英格兰的使团。”
我内心吐血中。不过转念一想,给皇帝当老师那可不能白当,得要学费,不能白白放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于是,我说:“教你可以,但你得交学费。”
那人黑着脸说:“我记得,你每个月是有份例的。”
“那是当你的皇贵妃的工资好不好?现在我在兼职家教,这完全是两码事儿。”
他颇有深意地看着我,身体向我压来,一手托着我的下巴,迫使我不得不仰视着他。接着,他的笑容带着一丝邪恶,说:“那你拿了皇贵妃的份例,是不是就该履行皇贵妃的职责呢?”
我心下一沉,大呼“不好”,我这不是挖坑给自己跳呢么。在他逼人的气势下,我支支唔唔了半天,喏喏地说:“吃空饷是不太好哈……呃,我们那个世界也是反腐倡廉的……呃,要不这样,我不当这个皇贵妃了,钱我也不要了,你放我走吧。”
哈哈,我简直是太机智了!
他面色一凛,让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心想,他不会生气了吧。然而,他猛然间放开了我,冷冷地说道:“你可以走,但我的邦媛不可以。”说完,甩袖而去。
而我,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低落气闷。
莺歌进来问我:“娘娘,皇上怎么了?面色铁青,气呼呼的样子。你们,不会,不会是吵架了吧?”
我什么都不想说,也说不出话,只是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