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打了个酒嗝,缓缓道:“……我想回房睡觉。”公子楚:“……”他哑然失笑:“那你下来吧。”说着后退一步,张开手臂,对季米道,“我接着你。”季米大概真是喝多了,否则也不会毫不犹豫地就跳下来,一下子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公子楚将她打横抱起,一直走到半路才听清季米在呢喃些什么。她在说:“谢谢你的衣服。”“你现在是我暗卫营第一人,”公子楚瞥了她一眼,“以后别睡外面了,难得有一个活着完成任务回来的。”季米蜷在他怀里,大氅将这个少女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只剩下白皙的小腿连同赤足暴露在外,她没有听到公子楚的话,她现在已经完全睡熟了。在冷宫时她经常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赤着脚在宫殿冰冷的地板上走来走去,就是怕在梦里见到母妃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她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导致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强烈的负罪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然而她现在一枕酣眠,呼吸间充满着十几年来未曾有过的安心。
三、尚未开始,就已经匆匆终结暗卫朝生暮死,新人如流水般更新换代,老人陆陆续续死去,只有季米宛如中流砥柱般不可动摇,她一步步从底层摸爬滚打,最后终于获得了站在公子楚身后的资格。季米及笄那年,一贯节俭清贫的公子楚为了庆祝季米成人,特意为她从西域买了一匹纯白的良马。以往公子楚带着他们去木兰围场,他在林间纵马驰骋时一众人都被他远远抛下,唯有这一次他回头再看,季米始终在他身边紧紧跟随,枝叶间漏下碎金般的阳光,铺在这个青衣少女的身上。那一刻公子楚有些莫名的惆怅,他想他无意间带回家来的一株小树苗,好像忽然之间就变得枝繁叶茂了。季米是获准可以陪伴在公子楚身边的少数人之一,还有一位,就是薛长安。季米行色匆匆,只有在偶尔回府的时候才从别人嘴里打听到,薛长安刚到府上时因为大病一场,很多小时候的事都已经不记得了,公子楚不得不亲自收她做弟子,教她礼乐射御书数。季米思来想去,最后正色对公子楚说:“季米感念公子之恩,只是还想请求公子,不要让别人发现她。”她刚执行完任务回来,听闻外界传言公子楚不论出行起坐,身边都会带着一个皎若明珠般的女孩儿,她唯恐那些人打听出薛长安的名字,因此连夜翻进公子楚的窗户来进谏直言。季米是真的害怕。她清楚地记得十年前的燕朝是怎样民不聊生的惨状,而公子楚自上任以来,仍尊薛氏为皇室,只是借新帝之名清洗朝中腐朽势力,令国家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他并无称帝野心,而那些腐朽势力,一方面是不甘坐以待毙,另一方面打出“清君侧”的名义,也只是想要借着皇室子弟的名义夺权罢了,她妹妹真落到他们手里,恐怕会生不如死。公子楚:“你说得很对……可是,你一定要挑我沐浴的时候翻窗进来说这些话吗?”季米大窘,这几年她跟公子楚厮混在一起,布置给暗卫营的任务基本都是他们俩人“狼狈为奸”策划出的。
季米一贯出入他的卧室如入无人之境,有时她汇报完暗卫任务已是深夜,公子楚也不介意让季米睡在他这儿。这一次季米照旧旁若无人地闯了进来,然而亲眼目睹某人洗澡――还是第一次。她抱着脑袋就打算鼠窜出门,这时屏风后的公子楚已经伸手拿过旁边的衣服,他漆黑的长发还在不断往下滴水,他随手绾起,道:“罢了,等会儿陪我进宫一趟,我向陛下讨个圣旨。你妹妹在我这里迟早让人惦记,不如早点把你们送回皇宫。宫里戒备森严又名正言顺,也不会有人来打我公子府的人的主意了。”
季米欲言又止。公子楚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摸了摸她的发顶,微笑道:“放心,以你在暗卫营的水准,随时都可以翻墙出来看我。”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进宫的路上遭遇了埋伏。公子楚带在身边的侍卫死伤殆尽,季米力战不支,险些被杀,就在最危急关头公子楚抽出腰间那把龙鳞剑,为季米扛下了致命一击。然而这依旧没能扭转战局,埋伏在暗中的敌人很快出动了大批弓弩手,季米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是谁出卖了我们的行踪?!”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她随即抢上前一步,挡在公子楚面前,低声道:“我还能拦住他们一会儿,公子快走!”
出乎意料,公子楚异常强硬地攥住季米的手腕,用力一拽,反身将她护在了自己怀里:“别废话了,你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你就敢擅自赴死?”季米一怔,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从这个温暖的怀抱中回过神来,猛然就觉得自己脸上溅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瞳孔急遽收缩,季米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公子楚左肩――这个人刚才就看到了弓箭手的异动,抢先一步将她护在了怀里,以血肉之躯挡下了第一拨箭雨。此刻他的左肩血肉模糊,有一支箭头穿透身体而出,鲜血沿着锋锐的箭镞,很快浸透了他的一袭白衣。然而直到现在公子楚还在微笑着,哄她道:“听话一点,我已经传了书信,其余的暗卫……很快就会赶来……”
季米生平见过的鲜血不少,然而大多是别人身上的,要么就是自己身上,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公子楚流血。她的心怦怦乱跳着,仿佛又变成了第一次杀人时,那个怕血怕得反胃呕吐的小女孩。她颤抖着死死地按住公子楚身上的创口,连暗卫们什么时候赶到的都不知道。直到大夫跌跌撞撞地赶来,季米抬头去看,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视野模糊,满脸都是泪水。“你别死啊。”她在公子楚身边轻轻地说,“这世上……真心待我好的人不多了,你别死啊。”这时季米方才感觉到自己全身虚软,她受的伤不比公子楚轻,她是靠了什么意志力才能一直撑到护送他安全回府的呢?
就好像那个年少蕴藉白衣风流的公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入了暗卫少女流年缱绻的梦中,这样的儿女心事,还是随着风烟一并,付之阙如了吧。季米养了三天,才勉强能够下地。下地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瘸一拐地直奔公子楚的卧室,然后,她在那里见到了自己永世难以忘怀的一幕。檀香袅袅,红烛燃尽,重重纱幔之后,大床上隐约可见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身影。听到有人闯进,内室的女子不耐地揭开纱幔,随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