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叶凯送顾城去车站,他心里的小算盘是:在顾城上车时再次与他在离别的车站热吻。他发现他的嘴唇有一种巨大的、充满了诱惑的、使人吻了就会上瘾的能量。
两人在站前广场上的花园边抽烟,旅客在眼前快步走过,顾城和叶凯捏着香烟打量过往的人。偶尔有时髦的女郎从他们面前走过,将他们的目光带到很远的地方,然后顾城和叶凯会做诸多的猜想给出失真的评价。顾城已经不再透视女人,因为他对覃晓赤裸的身体已经很熟悉了,他从她的身体找到了很多安慰,不需要再通过透视来满足内心的欲望了。
寒风阵阵凉意浓重,晨光清冽刺骨。
火车站大楼正上方的巨大石英钟的秒针缓慢旋转,顾城指着大钟,说叶凯你看,生活就如同那一圈圈不停转动的秒针,千篇一律的重复,一刻不停的流逝光阴。
叶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仰头看,说我不懂生活。说完,他扔了烟头在广场上寻找养眼的女人,没找到,他无缘由的笑,说我记得某个诗人写过一首名为《生活》的诗,诗歌的内容比名字还简短,我上高一那会,我们美术老师吹嘘说,他参加一个全是知名作家组成的夏令营,入营第一天,领队也就是一个更知名的作家让营员各写一首诗为活动增加点气氛,他写了题为《生活》内容为一个字“网”的诗,当即就被推选为营长了,他还说那些个知名作家都说他写的诗不仅独特还很有新意,而且意味深远。
顾城问,说那个更知名的作家是谁?
叶凯说我忘记了,我跟他不熟,都没见过面,我记他的姓名有个**用啊。
顾城又问,说你明白这诗的意思吗?
他想了想,说我明白,生活之所以是网肯定与打鱼脱不了关系。
顾城纳闷,说生活怎么会与打鱼脱离不了关系呢?
他解释,说你想想看,不可能每一网都能打到鱼吧!生活不也是如此吗,总有得也总有失吧,所以呢生活和网一样。
顾城说你这个解释我不敢苟同,按我的理解,诗人想要表达的应该是生活的错综复杂,各方面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
钟摆到了九点,顾城背上包,说叶凯你回去吧。
叶凯非要送他到站台上,他说你又没有站台票怎么送啊。
叶凯说没站台票就不给上站台了啊,按你这个逻辑,没准生证的就不能生孩子了?
侯车大厅里人潮涌动,火车到站开闸放行。顾城和叶凯艰难的来到站台,找到车厢刚想进去,叶凯拉住顾城,说顾城,我们来个离别的吻怎么样,回头我再送你一部手机。
顾城飞快的钻进车厢,叶凯站在站台上向他挥手。顾城找到座位坐下,叶凯还站在站台上张望。顾城使劲拍打紧闭的车窗,叶凯跑到窗前做了个一帆风顺的手势,顾城感激的点头。他们隔着窗户说话,顾城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不过看他口型他大致明白他让他注意安全。
火车蠕行出了车站,铁道两边萧条荒弃。车厢里的气味渐渐堆积愈加难闻,顾城点燃香烟以缓解难闻的气味对他的刺激。旁边抱着小孩子的妇女向他翻白眼,他不得已只得掐灭香烟。
窗外的近景一闪即逝。
火车穿过丘陵、平原、短窄的隧道,驶上几十年前可以淘米洗菜,现在只能作为自杀场地的大江。火车行驶在钢铁与混凝土合造的桥梁上,桥梁颤抖着沉重的身躯,火车便像一条荡秋千的虫子一样。好在这座著名的大桥久经风雨依然坚固,不会像多年前政府与建筑商二者之间的结晶——虹桥那样突然垮塌,顾城闹腾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
午后。他身边的妇女怀里的孩子哭闹不休,任她怎么哄都无济于事。他被那孩子闹的神经衰弱,将怒气撒在他妈妈身上,他朝她翻白眼。她不但毫无歉意,反而向他吼叫,说看什么看,他又不是香烟随手就能熄了!顾城转头看向窗外不再与她计较,那孩子的哭声在他耳边来回冲击,他实在忍受不了,兀自点燃香烟抽起来。烟雾扩散将妇女怀里的孩子笼罩其中,小孩子睁着乌黑圆亮的眼睛看着顾城“嘎嘎”的笑。那妇女虽然一脸不快,但见孩子不哭闹了便没有再说什么。顾城挑衅的看她,他笑,她翻白眼。孩子欢快的冲顾城微笑。
旅客们大声说话开心的笑,几个小时的旅程已经让人们彼此熟悉了。顾城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纵逝的景色不知不觉睡去。
“你终于良心发现了来见我了。”和小雪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神采奕奕精致秀气。
“我对你好像并未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何来良心发现?我只不过想给自己一个交代而已,如果你认为我来找你是因为莫须有的良心发现我不做解释。”顾城漠然的辩解。
“真的吗?如果没做什么亏心事,何必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呢,多此一举!”和小雪怀里的孩子在一团烟雾的笼罩下朝顾城嘎嘎的笑。
“如果不是田思思的突然离开我不会来找你的!”顾城哭着,泪水滴落在脚下瞬间消失。“她死了,我还活着。”顾城痛哭流涕,想起田思思已经不在人世,他心里的痛苦沸水一样翻腾起来。
火车急停,顾城一头撞在桌子上的垃圾盘上从梦中惊醒,他趴在桌上用胳膊拭去泪水方才抬头。他看了看,旅客们已经在收拾各自的行李准备下车了。
窗外暮色苍茫,橙黄的光辉从车站上方半敞的天顶泄露下来。
顾城跟随人流出了火车,茫然的站在站台上。旅客们吵嚷着向出站通道涌去,他站在原地看拥挤的人群一点点稀少。
因钱财有限他不打算住旅馆了。天色渐暗,很多人裹着被子席地而卧。广场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南来北往的旅客。他找了相对避寒的照明灯的灯柱下的角落铺了报纸坐下,因为旅途劳累坐下后不久便沉睡过去。
“怎么样,这种滋味很难受吧?是不是觉得特无助特茫然特凄凉?”田思思和顾城背靠背坐着,扭着脖子问。
“我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觉得现在的自己特轻松一点都不像你形容的那样。我栖身于此全是因为和小雪,她让我越难过,越不堪忍受,我就觉得越坦然越放松。”
顾城枕着田思思的肩膀,“也许我真的没有爱过和小雪,我对她的感情全是因为歉疚,因歉疚而生的感情。真他妈的荒唐!”
“这是不是自我安慰?”
“这不是自我安慰,这是长久以来的压抑得到了释放的结果。”顾城看着周围高楼大厦上闪烁的绚丽的装饰霓虹,不无忧伤的说。
田思思转身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将头埋进他的衣领狠狠咬了一口,顾城忍着疼痛没有出声。
“顾城,疼吗?”她很轻的问,声音哽咽。
顾城摇头,脖子上火烧一般剧烈疼痛。她飞向远方,一滴晶莹的泪水散落在无边的黑色天空,像是镶在天空中的闪耀明亮的星星。
顾城打了个冷战,睁开眼睛环视了四周,霓虹闪烁。他摸着刚才在梦里被田思思咬过的脖子,怅惘的望着天空,寒冷的风往脖子里挤,他感到脖子冰冷而麻木。顾城裹紧衣领,找寻不到田思思的影子,她走了,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