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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次又一次告别

每个人的青春里,总有那么一个人,在你的心底留下深深的痛,他曾经出现在你最美好的岁月里,但他的离开带走了岁月里所有美好的记忆。曾经流泪,曾经惋惜,曾经挽留,但多年后的今天,你可能才会明白,所有的感慨,都不过是想祭奠自己的生命征程,祭奠青春路上曾经的自己,与他无关。

我,安夏,27岁了,今年研究生毕业了。俊驰也工作三年了,他现在已经是一名优秀的建筑工程师,我们还幸福地在一起,没有分开,是的,没有分开。我们的爱情故事一直是同学们口口相传的美好故事,郎才女貌,情比金坚,坚如磐石,甚是羡慕不已。之所以羡慕,是因为他们曾经的失去,青春的美好爱恋永远留在了过去的记忆里,这并不是说他们现在过得不幸福,而是那曾经的美好总是给人生另一种想象的可能:如果当时不分开,现在是不是幸福地在一起?有时候,人确实也挺奇怪的,失去的或不曾得到的,总是觉得很美好,那种美好是各种美丽的想象,在可能的想象中,完善时间和距离曾带来的缺憾,弥补人性自私曾带来的惋惜。

毕业后,我找了一份数据分析的工作,当起了分析工程师。我和俊驰开始规划更长远的生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安家,买一套属于我们的房子。快速增长的房价,让这个城市疯狂,让世界疯狂,炒房人一波接着一波,才一年的时间,房价翻倍了。普通家庭出身的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和意志力才能在这个城市扎根,但巨大的房价压力,让我们的生活捉襟见肘。俊驰跟我说,买了房子,咱们就结婚;我说,不买房,也可以结婚;俊驰说,买了车,咱们就要个小孩;我说,不买车,也可以生小孩。在俊驰眼里,有了房,才有家;有了车,才能给小孩更好的生活。他不想让自己的小孩坐在自行车前梁上,出入这个风雨的世界,就像当年的自己。

俊驰曾经给我讲过他小时候的一段经历,那段记忆刻在他的骨血里。他读小学的时候,家门口有一条三米多宽的河,河上没有桥,每天上学要先坐船过河,然后爸爸再骑车载他上学。那时候都是二八的自行车,他每次都坐在自行车前梁上,他到现在还记得,每次刮风或下雨,风和雨铺面而来,让他睁不开眼,风和雨撕开衣服,毫不留情地灌进脖子和身体里,那种冰冷的感觉,刺穿整个身体,直达后背。冬天的时候,河水封冻,从家可以一直骑车到学校。记得有一年初春,天气还刺骨地冷,船还不能下水,但冰面开始有解冻的迹象,这个季节是最危险的。年长的人,都凭着经验,试探地在冰面上行走。有一天早上,俊驰像往常一样,跟着爸爸一起去上学,走到河中央,突然一声巨响,脚下冰面撕开了好几条裂缝,撕碎的冰块迅速向周围飘散,水很快涌上来。当时情形紧急,爸爸扔下自行车,抱起俊驰使劲朝大块冰面上跑,朝着最近的岸上跑。等到了岸上,冰面被撕开了一条款款的口子,俊驰吓得半天没有缓过神来,爸爸的裤腿全湿了,但他没有说话,背起俊驰朝学校走去。

曾经的生活经历让俊驰变得坚强,但也很固执。这些我可以理解,但我更希望他活的轻松一些。有时候你对生活索取越多,失去也会更多。为了他眼里的房子和车子,我们没有结婚,没有要小孩,他在等待有房有车的那一天。为了这一天早一点到来,他争取到了负责公司海外项目的机会,这意味着三倍的工资!我们可以提前三年实现有房有车的日子,虽然有些不舍,我还是同意了。第一次,我们分开了,他走了,远在另外一个国度,我在这个城市,守候着那一点生活的希望。

在那个永远不说再见的岁月,要开始第一次告别。告别需要很用力,一次次紧紧拥抱,一次次擦拭泪水,一次次哽咽又平静,平静又哽咽,像生离死别。离别太过遥远,远的遥不可及。最终,他还是登上了远去的飞机,以11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离开了我。留在这个城市的,是孤单单的我,还有慢慢的青春记忆。异国恋开始了,开始我们每天一个电话,俊驰兴奋地跟我说着异国风情,有美食,有风景;当他把所有的新奇都聊完之后,开始每个星期一个电话,他总结性地罗列着一个星期发生的事情;再后来,他工作步入正轨,忙碌起来,电话时间不固定,他只能抽空打给我,又匆匆挂掉。我就像一个待命的战士,手机保持24小时待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接到了那个珍贵的电话,我不允许自己错过任何一个来自远方的他的消息,哪怕只是匆匆的只言片语。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我想每天都听到他的声音,但我还是习惯了一个星期才一次的电话;我想听到他全部生活的细节,但我还是习惯了他总结性的电话内容;我想每个周末都能等到他远方的消息,我不能容忍更长时间,这是我的底线,但我还是慢慢习惯了漫长的等待和不定期的电话。是的,我习惯了这一切,我也习惯了一个人生活,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一切,习惯了生活中没有他,因为我知道,这习惯只是一年而已,一年很快。

半年后,俊驰休假一个星期,我兴奋地一晚上没有睡觉,想象他穿什么衣服,有没有变了模样,想象他是胖了还是瘦了,想象我们见面后都说了什么。很多很多见面的场景,我一直想象着,很多个版本。我早早起床,精心打扮自己,早早地去机场等候。当远远地看到他出现在出口的时候,我还是呆住了。他变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手里拎着行李箱,胳膊上挎着一件外套。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视力5.0,但眼前的他戴着一副近视镜,他在人群中寻找着我,我使劲挥着手臂。他看到我,加快了脚步,我朝着他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没有欢笑,因为笑不出来,只有泪水,不知是何滋味。之前那么多版本的想象都变得那么苍白无力,只有眼前的他瞬间变得清晰而真实。

来不及说太多的话,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家。推开家门,直接来到了卧室,所有的想念都融化在一次又一次的翻云覆雨之中,直到筋疲力尽。一个星期的时间太短,每天在床上的疯狂也不能弥补这半年的思念和牵挂。他说,他工作很累,每天看很多文件,所有文件都是英文的,刚开始有些吃力,每天只休息四五个小时,把眼睛累坏了。他说,他每周都要去户外勘察,暴露在太阳下,也晒黑了。我边听他讲,边流眼泪,他轻轻拭去我的眼泪,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说,回来吧,不要再走了,我舍不得他这么辛苦。他说,没关系,现在已经适应了,以后会越来越好。我知道他很执拗,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告诉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又过了半年,俊驰回来了,我孤单的等待终于要结束了,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我们曾经坚持的一年的约定,终于完成了,他不再离开,我不再等待。这次他回来,眼里放着光,除了工作,他更多地说到了那个国家和那里的生活。他说他很喜欢国外的环境,喜欢那里的蓝天白云,喜欢那里干净的街道,喜欢当地文明的人们。他总是对比着,批判着,他说中国人太不文明,没有文化,到处扔垃圾,不讲卫生,爱撒谎,爱偷东西。我说,我不在乎那个国家怎样,那个国家的人怎样,我更在乎你回不回来,更在乎你在不在我的身边。他说,不要着急,他肯定会回来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想再多挣一些钱。我说,钱够花就好,为了挣钱,为了他眼里的生活,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他说,他要走。我说,你不要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越来越多的分歧,想法也越来越远。也许像他说的,你应该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一周后,我再次站到了告别的机场,说着同样嘱托的话,他同样以11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离开了我,但这次离别没有了第一次的生离死别,因为我知道,他还会回来,就像这次一样,再次回到我的身边。他的离开,不是永远,只是短暂的分开。是的,我没有了第一次的哽咽,只有深深的拥抱。后来,我发现自己慢慢习惯了离别,我想,俊驰也一样,他在一次次的离别中,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感情,如何不像小孩子那般幼稚。在一次又一次的离别中,我们变得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像久经沙场的将士,沉着冷静,没有了曾经的哭哭啼啼,没有了曾经的泪眼滂沱和依依不舍。这并不代表我们不在乎离别,只是当生活只能面对离别的时候,我们只是习惯用自己越来越成熟的方式对待它而已。

本来一年的国外项目,本来一年的等待,本来一年的习惯,最后变成了三年。在这三年里,习惯就真的变得了习惯。在这三年里,我们还爱着彼此,是不是像以前一样的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都爱着十年记忆里深爱着另一个人的那个自己。在这三年里,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离别,我们也越来越习惯离别,当离别变成一种习惯,是可怕的。再也没有一次离别,像第一次离别那么痛,再也没有一次离别,像第一次那么刻骨铭心。习惯他的离开,习惯我的等待。

一次又一次的离别,似乎拉大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的每一次离开,心就离我更远一些,在他的眼里,我就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家庭主妇,没有宽阔的视野,没有一颗自由的心。每次他回到我的身边,总是带回不一样的奇思怪想,还有对自己国家和社会的批判。后来我也接触过一些出国回来的人,他们好像都在说自己祖国的各种弊病,各种矛盾,各种不好,但他们最后还是会回到了自己的祖国,然后留下来生活。所以,我想,无论怎样,你还是会回来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因为这里有你的爱人,你的亲人,你所有的回忆。

在不想说再见的岁月,迎来一次次地离别,在不能失去的人面前,我没有说再见,因为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一直在这里等待,为了这份“不离开”,我努力地等待。为了让自己有宽阔的视野,为了让自己有一颗自由的心,我开始读书。虽然我不能在旅行中感受这个世界的多姿多彩,但在书中,我会与你相遇。我相信,读书带给我的学识,足以配得上你眼里那份视野和自由,为了这份“配得上”,我不断努力,为爱努力着。俊驰,你知道吗,当有一天,你侃侃而谈外面的世界的时候,我也有了自己的一丝发言权,尽管我没有以11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离开过自己的国家,尽管我守着这片你认为的破败肮脏不卫生的土地。

即使多年以后,我有机会从东到西踏足多个国家,但我仍然认为脚下的这片土地才能给我一种归属感,我是中国人,我深爱着这片土地,无论我以后走到哪里,我都会告诉其他国家的人:中国是个美丽的地方,那里有美丽的姑娘,有淳朴善良的人们,有青山绿水,有沙漠绿洲,有高原平川,有江河湖海,有各式美味的小吃,有华夏五千年的文明,我们为此自豪,欢迎来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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