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已到,将人犯周月盈验明正身,即刻处死……”
大校场上的数千人本来喧哗无度,但在这个声音落下之后却霎时间寂然无声,一名身材魁梧的刽子手拎着砍头刀大步走上行刑台。
在惹人绝望的寂静声中,两名官人解开了紫衣女子身上的束缚。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举止之间颇有点娇弱无力的样子,却依然高昂着头走到行刑台上。她淡漠的眼神悄然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闪烁着冷傲的神采。
一名官人高喊道:“犯人周月盈已验明正身,可以即刻行刑!”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句呼喝:“且慢!”
从始至终,凝立在比武场中的谷雕麒一直紧闭双眼,当他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却猛然睁眼。循着声音望去时,人群尽头处出现了一名头戴斗笠的黑衣骑士。他身上的玄色长衫略沾尘土,手中拿着一把破破烂烂的木剑。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黑衣骑士骑着马缓缓步进。在错落而节制的马蹄声中,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两边,让开一条路。那一刻,整个天地间除了清脆的马蹄声,再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但每个人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是那么的迫切而迫近,以至于没有人能将自己的视线从黑衣骑士身上移开。
黑衣骑士策马奔行,马蹄声先是越来越快,随后越来越慢,最终停滞在比武场前。
黑衣骑士跳下马。他不再是骑士,便将那面破旧的斗笠从头上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坚毅果敢的脸。他的眼神是那么的锐利,以至于在场的绝大部分人都不敢与他四目相对。但谷雕麒敢,他站在高处,以同样锐利的目光紧紧瞪视擂台下的不速之客,眼中疏无悲喜之色。
谷雕麒对行刑台那边挥了挥手,吩咐行刑暂止。转而对台下的黑衣人道:“柳万里,你是准备用木剑挑战青龙刀吗?”他早看到对手手中的木剑,所以一开口便问询。
台下那名黑衣骑士正是柳万里。两旬之前,他得蒙明月使者黄柔搭救,以死囚替代自己,本人却逃出殿前司狱。本来他想接了周月盈离开开封,却没想到事故频发,周月盈阴错阳差落入谷雕麒之手。后来谷雕麒提出“江湖事、江湖了”的意愿,定要与柳万里比武分个高下,并以周月盈作为胜负赌注。
柳万里知道谷雕麒言出必行,这一战不论如何都无法避免,便在战前找了一个僻静的山谷专心练剑。
这二十天的时间虽不能让他将剑法练到极致,却也将他的精神磨砺到一定高度。他每天练剑都超过五个时辰,其他时间则用来练气、吃饭、休息。虽然山中岁月颇有些难捱,但柳万里还是凭借着不服输的斗志坚持下来。
二十天之后,柳万里虽然没觉得脱胎换骨,但内外兼修之下也有了焕然一新的感觉。他的失吾剑法又得到了许多改进,他的心法和兵法也在这些天的精修和体悟中得到了升华。他相信此刻的自己就算与谷雕麒正面相拼也不至于被打的满地找牙。所以,当他看到谷雕麒针锋相对的目光时,心中并没有泛起任何波澜,只是呵呵一笑,说道:“我自然不敢用木剑挑战天下第一刀,只是我现在穷酸的连一把铁剑也买不起,所以……”柳万里满不在乎地走上比武场,毫不吝惜的将破斗笠扔到台下。
谷雕麒淡淡一笑,对左右使了一个眼色,立刻有一名小厮跳上台,双手托着一把装饰华丽的宝剑来到柳万里面前。
柳万里定睛一看,那小厮送上来的剑正好是柳家家传的冷月古剑。之前他将这把剑赠与周月盈,周月盈被谷雕麒擒获时这把剑就落入谷雕麒手中,直到现在又物归原主。
柳万里毫不客气的接过宝剑,抽剑出鞘,立刻有一道寒光打在脸上。定睛看时,剑身犹如一泓秋水,与他送给周月盈时的样子别无二致。
“好剑!”柳万里爱不释手地赞道。
谷雕麒垂下脸色,淡然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柳万里不答,却忽然插剑回鞘。他一打眼扫过场下,看到台下坐着的都是开封左近的著名武人:河朔大侠张师德、山东金镖客林制、塞北马王敖星……虽然有几人并没见过,但是名头也听过许多次。柳万里在第二把太师椅上看到了丐帮帮主王有敌,而第一把太师椅上却坐着一名穿着袈裟的老僧。那老僧生就一副慈眉善目,胡须眉毛全白了,看起来很老很老。柳万里虽然不认识这老僧,但料想他既然能坐在王有敌的上座,想来定然不是凡夫俗子。莫非竟是少林方丈同光大师?
事到如今,柳万里不得不佩服谷雕麒的本事。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天下人面前杀死自己,以证霸王刀法之名。
然而,柳万里真的会引颈就戳吗?
……
此刻,聚集了数千人的大校场寂然无声,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只有耳畔的风声。
不知道为什么,万里无云的天气下忽然狂风四起。远处的狂风卷起阵阵沙土,风沙肆意变幻成各种无法捉摸的形状,在令人窒息的沙场中肆意宣泄着暴躁无稽的情绪……
“柳万里,可以开始了吗?”谷雕麒瞪视着柳万里,双手已经按在背后的刀柄上。
柳万里摇了摇头,转头望向远处的周月盈。
周月盈一言不发,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在刽子手的大刀之下,她闪亮的瞳孔中绽满了晶莹的泪光,仿佛在对他说:“柳万里,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
他轻轻地说:“你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知道。”
周月盈点了点头,细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绝美的眸中流出两滴晶莹透明的眼泪。泪水从她苍白的脸颊悄然滑落,只留下两条清浅干净的泪痕,宛若白沙滩上干涸的河流。
柳万里微微一笑,扭过头对谷雕麒道:“可以开始了。”说着,柳万里退后一步,却将右手稳稳的放在剑柄上。
“这就开始吧。”谷雕麒点了点头,也退后了一步。他精赤的上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放光。他从背后抽出青龙刀,那是一把黑色的、厚重的、没有刀光的刀。
柳万里没有拔剑,冷月古剑依然完整无恙的藏在只属于它的剑鞘中,既没有瑟瑟发抖,也没有怨天尤人。柳万里握着剑柄的手绽满了青筋,那一根根条理分明的青筋如同树干上的树纹,条条清晰,纹丝不动。
“咱们谁先出手?”谷雕麒问道。
“我不知道。”柳万里冷淡回应:“不过谷雕凤先出手,所以他死了。”
“所以我也必须先出手。”谷雕麒面无表情,语气里颇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概。
“看来是的。”柳万里道。
“好的。”谷雕麒双手紧握刀柄。在所有人都不经意间,忽然向前迈出一步。这只是看来很普通的一步,却预示着一场大战的开始。在场的众人一直都在盼着看到这一刻,然而直到现在,两人的决斗才刚刚开始。
两人的距离本已来相距七步之远,这一步之后,就只剩下六步。
青龙刀刀身很长,甚至比冷月古剑更长。谷雕麒身材很高,他的手臂也就比柳万里长。更长的刀锋加上更长的手臂笼罩出一个柳万里难以企及的攻防圈子。虽然看起来只长出一尺,但这一尺的距离无疑是柳万里的死亡距离。如果不能突破这个距离,柳万里势必在沾到谷雕麒的衣襟之前就被砍成两段。
对于谷雕麒来说,他只消在这一尺的优势上做文章,将柳万里压制在一尺之外,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而对于柳万里来说,他必须先想办法突破这一尺的距离,然后冷月古剑才能对谷雕麒产生威胁。
所以今日这一战与对敌谷雕凤那一战是完全不同的境遇。便是柳万里先出手,也不可能打出更大的优势。
柳万里明白这个道理,谷雕麒也明白,所以他才坚持要先出手。
柳万里紧握剑柄的右手仍未肯拔剑。他尖锐的目光死死盯着对手手中的青龙刀,不肯放松。
有时候,宝剑的威慑力在于含锋不露。如果过早拔剑的话,剑对敌人的威慑力就会少了一半。这就如同平静的狗总是比狂吠的狗更渗人,而惊涛怒浪总不及寂静的死水那般惹人生寒。
柳万里不肯过早拔剑,他要尽可能的隐藏自己的剑势与剑意。因为一旦让谷雕麒看穿了他的剑法,杀他也只需一刀而已。
柳万里仍旧一动不动,但手上的青筋却绷得更紧了。谷雕麒不管不顾,又向前大踏一步,手中的青龙刀也跟着抬了起来。
这时,鼓动黄沙的狂风从北方围墙外呼啸而至。狂风拂动了瞭望塔侧的玉制占风铎,传来一阵“叮叮当当、哗哗啦啦”的玉石撞击声,宛若女子凄婉动人的歌声。
任凭狂沙拍面、风铃悦耳,谷雕麒与柳万里两人几乎纹丝不动,却同时眯起双眼。
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手身上,对场外发生的任何事情完全无动于衷。此时此刻,就算天塌地陷也无法将他们从这场战斗中解救出来。
柳万里横踏半步,握着剑柄的手心已经渗出汗水。传闻中天下无敌的霸王刀法距离他还有五步的距离。
谷雕麒迎着狂风稳稳屹立当地,手中的黑色大刀纹丝不动。
一粒黄沙差点飞进柳万里的瞳孔,他不得不眨了下眼。
事实上,在黄沙飞掠的瞬间,在场的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风铃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柳万里知道这是狂风停下来的预兆……
就在这时,谷雕麒忽然一跃而起,手中青龙刀高举过顶,直上直下迎面劈了下来!
呼!紧随而至的是谷雕麒一声震天价的爆喝:“嘿哈!——”
柳万里曾见识过霸王刀法的路子,知道这种刀法毫不讲理,出手就要死人。虽然每一招都看似两败俱伤,但出招者总有办法让自己全身而退。而霸王刀法那看似凶猛、霸道,甚至是笨拙的每一击都暗藏无数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奇招突变。若想从霸王刀法本身去破解霸王刀法,无异于自寻死路。以前有很多人这么做过,他们得到的结果不是惨败便是惨死。柳万里如果想再次击败霸王刀法,只能从自身剑法入手。
经过这两个月的牢狱深思和二十天野外磨砺之后,柳万里确实想到一种剑法来破解霸王刀法。但那剑法没有经过实践,很难说到底有没有效……
当柳万里眼看着大刀无所顾忌地从半空中劈过来时,他已经别无选择。唰的一声拔出冷月古剑,抬手一剑迎风刺出,直取谷雕麒小腹。
这反戈一剑的心得来自王有敌的指点:既然霸王刀法是硬碰硬的武功,那破解霸王刀法的过程也一定要有硬碰硬的过程。这种硬碰硬并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刀剑相交,而是柳万里为破解霸王刀法所采用的奇招。
孙子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这句话在柳万里的理解就是:没有奇招,无以取胜。而今天他所采用的奇招是他早就想好的迎敌策略,即:博弈之法。
所谓博弈之法,就是不去理会霸王刀法的进击招数,而在舍命的状态下直接反击,去与谷雕麒拼绝对的速度。这样一来,大家就没有拆招的过程,只能各安天命,就看谁手中的家伙能先一步招呼到对手身上。柳万里有信心在自己必死的情况下也杀死谷雕麒,这是身为一名剑客最起码的自信和尊严。
谷雕麒这迎面而至的一招名为“破釜沉舟”,取自秦朝时项羽渡江作战的典故。字面意思是倾尽全力、不顾后路的进攻,但实际上在这一招后面还有十七个奇诡莫测的后招。谷家先人在设计这一招时曾算准对手所有的应对方式从而设计出一十七种一刀毙命的后招。柳万里的这一下反击自然也在谷家先人的算计之中。所以谷雕麒不慌不忙,庞大的身躯竟能灵活转身,反腿一脚直扫柳万里小腿。
柳万里没料到谷雕麒动作如此之快,但他的反应也是极快。一剑刺空之下即刻就能化实为虚,剑锋斜摆挑向谷雕麒肩膀,同时轻轻一跃避过谷雕麒的扫腿。
与此同时,谷雕麒的大刀却鬼使神差的从左侧砍了过来。柳万里虽然猜到对手的刀势走向,却没想到这一刀会来的如此突然。其方位算计得精准如斯,其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让身在空中的柳万里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这该如何应付?
按理说面对这样一击,柳万里应对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收剑格挡。但那样一来柳万里就会彻底陷入被动,从而陷入霸王刀法的绝对压制之下。然后他要面对的就是霸王刀法层出不穷、神出鬼没的无穷杀招。
柳万里早见识过谷雕凤的手段,他真的还有本事能在霸王刀法的重压之下逃出生天吗?
不可能!
青龙刀下皆冤魂,三刀之内无活人!
柳万里相信自己绝无可能接的住谷雕麒三刀,何况此刻对手手里拿的正是冤魂遍地的青龙刀!
柳万里不想成为青龙刀下的又一个冤魂。
所以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反攻!
真正的高手,永远敢于直面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
躲避、逃跑、退让、招架,永远都是最下成的策略。要想战胜强大的对手,唯一的策略就是比对手更强大。
那一刻,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眼中看到的:
柳万里的身影在半空中像蝴蝶一样飘然飞转,随后,冷月古剑似毒蛇吐信一般吐出道道寒芒,毫不遮掩的反刺谷雕麒胸膛!
失吾剑法第三十式灵蛇反噬!
谷雕麒千算万算,没算到柳万里会真的不防守。不过即使如此,他的青龙刀也依然可以劈死柳万里。只是这样一来,他自己的胸膛就会被柳万里一剑刺穿。他知道柳万里绝对有这个实力,他也不想以命换命。
那只是一瞬间的反应,谷雕麒侧身避让,手中的大刀却丝毫不停,继续砍向身在半空的对手。然而谷雕麒下盘既动,手中的青龙刀自然也转了方位。虽然看起来只是失之毫厘,但最终结果却是差之千里。青龙刀几乎贴着柳万里的脊梁骨擦身而过,却并没有在柳万里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柳万里的策略成功了!
这绝境中反攻一剑的思想明显出自三十六策中的围魏救赵。即攻敌之不得不救,以挽回自身颓势。这一剑虽然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却倾尽了柳万里毕生所学。哪怕他的武功境界稍稍有所差池,这一剑都不可能救得了自己。
谷雕麒不得不在柳万里剑锋紧逼下后退数步,一来卸去自己这一回合的颓势,二来躲避柳万里的后招。
柳万里岂能看不懂谷雕麒的想法?他空中一剑既然已经逼退谷雕麒,就不会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在谷雕麒舞刀后退之时,柳万里已经揉身抢上,在刀影密布的缝隙中找到一个见缝插针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挺剑直上!
一寸长、一寸强?呵呵,现在是一斤重、一斤慢!
虽然谷雕麒臂长刀长,但是他的青龙刀毕竟比冷月古剑重了有三十斤。
虽然谷雕麒天生神力,但在挥刀出手之际难免会有辗转钝涩之意。
在第一招失手之后,谷雕麒本想退防三步拉开距离,意图调整刀法再做进攻。
不过柳万里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之前与敌过谷雕凤的雷霆霹雳刀法,知道谷家刀法从来不讲任何道理。只要给谷雕麒调整的机会,自己就会被奇招迭出的霸王刀法打的屁滚尿流。所以柳万里制定的第二个策略就是强攻到底,绝对不给谷雕麒任何调整和翻身的机会。
这又是谷雕麒没想到的一个奇招。
谷雕麒以往用霸王刀法迎敌时从没遇到过敢与他针锋相对的对手。大部分人碍于霸王刀法的名头不敢与他硬碰硬。甚至很多人都会选择避过风头再伺机反攻。却不料这样一来就陷入了霸王刀法所制造的陷阱。只需要有一招落后,霸王刀法那无与伦比的压制力和诸多一击致命的后招会直接打碎对手所有反击策略,使其在一个退让的念头下就被打的一败涂地、万劫不复。这种对手也是霸王刀法最喜欢的对手。
但柳万里却不是这样的对手,从来都不是。
柳万里的第二个策略源于一个念头:霸王刀法或者真的天下无敌,但如果我能让你的刀法施展不出来呢?
这就是柳万里真正的想法,也是柳万里想创造的一套全新的剑法:绝命追影剑。这套剑法是由柳万里为破解霸王刀法所创造的一系列策略和招数汇集而成,虽然很多招数都没有经过实践,甚至都还只是半成品。但单凭这个剑法的名字,柳万里已经达成了一种新的顿悟。即:真正的高手会在对手出招之前就杀死他。所谓绝命追影即舍命相拼、死缠到底并绝不退让之意。
所以,当看到谷雕麒终于退避三舍之时。柳万里根本没有任何犹豫,他鬼魅一样的身影迎着刀锋逆风而上,手中冷月古剑如影随形,在半空中激起道道电光。
他要施展的是一门全新的剑法,他要剿灭的是一个腐朽破败、因循守旧的武林传统。
如果霸王刀法真的天下无敌,那就让这一剑的成败来证明。否则,只有真正的强者才有资格以胜利者的姿态扰乱山河、扭转乾坤。
来吧,霸王刀法。
来吧,绝命追影剑。
到底谁才能笑到最后,请大侠,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