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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况嘴巴的痂,刚脱落,老况又给学校的老师们,奉献了茶后饭余的谈资。有关老况的闲言碎语,笑话,在校园里轻飘飘地飞。下午第四节课,我走进某教研组办公室,参加学期结束前,最后一次教研会议。老师们正在说笑。甲说:“听说,昨晚,老况喝醉酒,差点将个老头撞死,现在还没醒过来。老况自己也跌了个半死,住院了。”乙笑着说:“老况的命真硬,跌了多少次了,就跌不死,呵呵!”丙说:“像老况这人,已经是废品了,活着只会自己受罪,老婆、家人也受罪,着实死掉好,位子让给别人,也好解决一个人的吃饭问题。”丁说:“是啊,老况死了,还有大贡献,中国又会少一个单身汉,他的老婆可以••••••”
这时,老况老婆就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叫:“马老师,你出来一下。”
我对丁老师笑笑说:“谢你金口,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丁老师拉拉舌头,做个鬼脸,算是给我的欢送词。
老况老婆退到一边,站在路旁的一个屋角里,演的又是老戏,我未及走近,眼泪簌簌地掉下来,表示了对我到来的欢迎。她瞟了我一眼,就把头低下去,说:“马老师,不好意思,老碎烦你。昨天,老况又闯祸了,跌了一跤,跌破了头,医生说,轻微脑震荡,住院了。”
我也顺着大众的思路说:“老况又喝醉了?”老况老婆态度虽不够坚定,但还是否定说:“这次,没喝酒,是一次意外事故。”我说:“听别人在讲,是老况喝醉了,将一个老头撞了,老况也受了伤。是不是这样?”老况老婆说:“开头,我也这么想,肯定老况喝醉闯祸,可我问老况,他急得都发昏了,头上的伤口也裂开来,坚决说没喝酒,并且是,想去救那老头摔伤的。过去,他讲造话,我一眼就能看出,这次,老况不像是讲造话。具体的,你去问老况,对你会讲实话。”
老况老婆停顿了一会,见我沉默不语,有些难为情的说:“马老师,我真不好意思开口,今天上来,想叫马老师帮个忙。老况住院,医院要我们五千元预付金。一时拿不出许多钱,你能不能帮我向校长说说,向学校借点钱,垫一垫,老况出院,报销了医药费后,立即归还?”
她这么说,真使我为难了,我说:“这事,应该你自己去说,叫我怎么说,说什么呢?这样吧,我有三千块钱,你先拿去用。”老况老婆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哪能用马老师的钱?那我自己去找郭校长,倒倒霉看,肯借给我,就好,不肯借的话,再来向马老师开口。”
老况老婆不一刻,就打了转回,一见到我,眼睛又红了,说:“郭校长不借。说如果是工伤,学校出钱理所当然,可老况的伤,大家都说是喝酒误事,自己寻的,学校怎可借钱,这不是说,学校支持喝酒犯错?还说,即使医药费报销,也要调查讨论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唉,怨来怨去,只怨老况不争气,被别人看轻。”
我也不多说,就拿出三千块钱,递给老况老婆。老况老婆期期艾艾,推托了一阵,最后,还是拿钱走了。
第二天,我知道,学校不会有一人去看老况。我迟疑了下,还是去看了他。我进了病房,老况老婆刚好出去,我扫了一圈,竟没认出老况。后来,老况老婆进来了,用手点点最边的床。只见一颗黑乎乎的头,露在外面,根本难辨脸型。前些日子,老况只是下巴嘴唇“长胡子”,贴碎补丁,今天,整头满脸上了紫黑的油漆,漆黑一片,嘴眼鼻头不分。我不知道,这是医院的责任,还是老况老婆爱美,让血留在老况脸上做装饰品?
我问老况老婆:“怎么回事,舍不得洗掉,这样满脸的血沾着,好看些?”老况老婆尴尬地笑笑,“那倒不是。医生没给他洗,我好几次想给他洗过,不知是疼,还是什么原因,他就不让洗。不信,你问老况自己。”
我凑近老况说:“老况唉,让血留在脸上,结成痂,你装扮钟馗,吓小鬼无常啊。”
老况闭着的眼,睁开一条缝,见是我,不清楚他是不是笑了笑,他的嘴角,确是向两边牵动了一下,并且有想坐起来的企图。我忙把他按住,说:“别动,安稳的躺着。”
听见老况蚊虫叫的声音:“谢谢你来看我。”
老况又闭上眼睛,停了片刻,睁开眼,说:“老马,过些天,你到白石岗(老况的老家村名)来吃豆腐。”
我一震,立马笑起来,说:“不必多言,少讲废话。无常小鬼早被你吓跑,哪敢再接近你啊?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你大难不死,后面有大福享呢。”
我的眼皮忽然跳动起来,心仿佛陡然划了一刀,我分明看见,老况血糊糊的脸上,湿漉漉的爬动着两条“蚯蚓”。
我与老况,从车站相识,至今,已十数年过去了,大小阵仗,也经历不少。他吵过,闹过,醉过,要拼命也有过,何曾见过老况,精瘦的脸颊上,淌过泪水?看到今天的情状,我有点发慌。我忙弯下腰,说:“老况,你怎么啦?”
老况喘着气,说:“老马,我想想,这辈子做人真是冤枉。我听菊花说,学校里又在议论,讲我醉酒撞伤了人。这次,我没喝酒,也没撞人,而是想救被撞的人,不想到,自己也跌倒了。说一千,道一万,反正没人相信。我是喝酒了是喝,不喝酒也喝;做错了是错,不做错也错,我做人冤不冤啊?”
老况说着,竟泣不成声。我说:“你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况停停说说,说说停停,断断续续说了好长时间,才把事情说完。我也明白大概过程。
昨日下午,学生已放假全部离校。教职工还要十来天,才正式放假。老况打满了水塔的水,到徐家关了电源,已是五点多。老婆已回家忙农活去了,为使她放心,老况也准备回家。老况骑出学校,穿过镇头,太阳已要下山了。岀镇不远,过剡江大桥,南北两端的江堤,都有一个较长较陡的上下坡。老况近来身体虚弱,用尽吃奶的力气,自行车才爬上北堤上坡。还每没到堤顶,忽然呼的一声,冲过一辆摩托车,擦身而过,老况差点惊倒。堤坡下,有个小村庄,公路两侧,都是民居。老况刚待下坡,只见那发疯了的摩托车,将一个在坡上行走的人撞飞了,那辆摩托车迟疑一下都没有,就跑得没了踪影。被撞者只蹬跶了几下腿,就没了声息。
老况正下着坡,也没带刹车,疾驰而下,到被撞者旁边,想下车扶他一把,就紧急刹车。因刹车急了些,后面的使能还在向前推,自行车翻倒在地,老况也飞了出去,头栽在地上,即刻失去知觉。本想去救人,却自己也要人救了。
这被撞的人,就是这个村的居民。老况醒过来时,伤者的家人,正好把伤者抬上救护车。见旁边还躺着一人,医生建议,把老况也抬上去。伤者的儿子极不情愿,说他撞伤了自己的父亲。由于医生坚持,才勉强让老况,占了救护车的光。
那被撞老人的伤势,比老况严重得多,至今还昏迷不醒。他就住在老况的隔壁病房,他的儿子,已两次,向老况老婆要钱。说人已被你们撞成这样,得讲点道义,先拿一万块钱来,为他们垫付医药费。老况再三解说,不是他撞的,他们哪里肯听。刚不久,还来讨要过。老况老婆说:“但愿老天菩萨亮眼,不要让那老头死了。只要老人醒过来,总不会瞎讲瞎话,生炖老况撞人吧?”
我摇摇头,这事真不好说,天下好心人被冤枉的例子不少,想不到,这个好运,今轮到了老况。
我要走了,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重复说着那句话没有分量的话:“好好修养,好好修养。”
我还没走出病房,隔壁伤者的儿子走进来,老远就说:“我爸醒过来了,说是骑摩托车人撞他。真冤屈你们了,抱歉抱歉!”
老况老婆拍手道:“好,好,老天菩萨有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