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枯·墨砚
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欺诈,厮杀,欺骗......一切一切都在精心的策划上演,然而每做一件事情却都是在走向死亡。
1
海生第一次见到那个叫墨砚的男人是在一个精神病院里。
那天,阳光暖煦,静静的院落离开满了成片的牵牛花,紫红色和浅蓝色的牵牛花交错攀缘在墙壁上,在阳光下安然的盛开,与世隔绝,它们是不问红尘的隐者,无忧无虑,虽然生命短暂,但可以肆无忌惮,轰轰烈烈的开上一季,生若能如此也便无憾了。
安静和谐的气氛让海生有些飘然,暂时忘却了烦恼,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这是个疯人院,居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精神病患者。然而这里却有着区别于外界的安宁祥和,这种突然而来的氛围让海生沉醉。
走过空旷的院落,前面是一条细细的走廊,走廊顶端是攀爬的紫藤,粗壮的枝条显示着它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了许多年,这里是它们的故土,枝繁叶茂,整个走廊下面都是湿漉漉的浓阴,也许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那种潮湿非常的厚重。只有稀少的阳光像是艰难逃生的贫民,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一片粲然的光花。刺入眼帘,有微微的疼痛,宛若被火灼烧。
搀杂着细碎的鸟鸣,朦胧之中,她仿佛听到了他的叹息,沉重的叹息像天边的落日一样,随时都会有毁灭的危险,小心翼翼的女子细碎的移动着步子。
穿过走廊,是一排整齐的瓦房,只是已经苍老,墙壁班驳,如同饱经风霜的老者,她看到了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
走过一间间整齐的瓦房,她来到他所居住的那个房间。
洁净的屋子里没有过多的摆设,窗台上悬挂着一条破旧的窗帘,由于阳光长时间的爆晒,已经僵硬。床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上面锈着朵朵细碎的花朵,只是看起来朴素却并不艳丽,床底下,一双双的鞋子摆放的十分整齐,整个房间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的气息。
那是海生第一次看到他,那个精神失常,患有精神病的男子。那一刻,他正坐在窗前,怀中拥抱着的是一个做工精细的玻璃瓶子,她悄悄的走近,看清了瓶中游荡着的是一尾漂亮的小鱼,深蓝的颜色,像是奔涌着的海水,轻灵的尾巴有节奏的摆动着,像是在唱一首遥远的歌谣。
她看到他额角的白色,道道如同沟坎的皱纹,那么醒目,当他真正的出现在她的面前,不是虚幻,当她可以清晰的触摸到他,可以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可以听到他的叹息时,她却产生了一种陌生感,那种感觉如同被刺骨的寒冰包裹着,眼前真实他与她日夜所思念的不同。
她走到他的面前,然后,抬起手抚摩起他凉凉的额头,那额头宽宽的,像是一条宽阔的马路,她很认真的抚摩着,细腻的手法,柔软体贴,似乎想要将那一道道的皱纹抹平,她认真的端详着他,他浓密的眉毛,他尖尖的鼻尖,细细的嘴唇,闪动着清冷光芒的眸子......年轻的时候他定是个美艳的男子,看着他,她笑了起来,美艳便是一种媚惑。这点与她日夜所思念的吻合,她梦中的他实个漂亮的人,漂亮的惊心动魄,让人见后便无法忘怀。
他疑惑的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子在他的眼睛里有着同样的陌生,因为他已经忘却了前事,彻彻底底,现在的他已经是个纯洁的人,如同刚刚坠落人间的婴儿,在他的脑海里只留下一片奔腾呼啸着的大海,那里翻滚着白色的浪花,声响滔天,可一切却又都是安静的。
此刻的他是那么的安静,与世无争。他原本可以如此清晰的生活下去,将那片广袤的大海永远的保留下来,在每个夜晚独自一个人幸福而快乐的听着潮升潮落,像是一曲曲的欢歌,无止无休,一直永远的唱着。只是她的出现让他有了一种心痛,看着眼前的她,他的眼角滚落下泪珠晶莹剔透的珠子,像是一道华美的盛宴,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很久很久了,只是这次不同往日,他必须流下眼泪,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来了,那个熟悉却已经远去的面孔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重现,而这个人此刻带着已经随风远去的人的眸子,带着同样的目光出现在他的面前,这让他欣喜,是的,他很高兴,那眼泪可以证明,因为,那是欢跃的泪水,是欢跃的泪水,没错,一切都可以肯定,因为,只有欢快的泪水才会以如此缓慢的速度滚落,因为,只有幸福的泪水才坠地有声,清脆的响声,像是颗颗圆润的珠玉,乘着轻柔的风坠落。
她看着他流泪却笑了起来,她的笑让自己都感到陌生,因为,清楚的知道自己向来是个不擅言笑的女子,笑对自己而言只是一道遥远的虹影,那么遥远,遥远到只可以远远的看着看着,不可靠近,那仿佛是一种禁忌,是前世种下的苦果,她是个结束,一切都由她今世来承担。
她看着他,她知道,她的突然到访使他震惊,他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嘴唇猛烈的抖动着,像是狂风中颠簸的船舷,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胆小的动物在躲避某种近在咫尺的伤害,在他的眸子里,她看到了战争的场面,血流成河,漫天的硝烟覆盖了一张张已经狰狞扭曲的脸,远古的刀和剑,撞击出绚烂的火花,又如潮水般的呐喊,只是,他在努力,他在努力让一切平息,让一切可以又一个圆满的结局。
她帮他拂去脸上的泪痕,然后,她对他说:“我叫海生。”
男人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当他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他破涕为笑了。他反复的念叨着这个名字,海生,海生,海生......像是在咀嚼一枚香甜的果子。
男人颤巍巍的起身,问她,是否喝水?她摇头表示不渴。
男人似乎很正常,在海生看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常年患有精神病的人。
他说:“好好。”然后便回到她的身边,挨着她坐下,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其他的的病人一样,他目光温柔,给人的感觉他是一个正常而慈祥的老人。
他说:“我叫墨砚。”
“我知道。”她说。语调平静,波澜不惊。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无言,他只是静静的攥着她的手,像是在保护一枚随时都可以落地碎落的珠子。那种亲昵的感觉让她产生了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