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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格子间潮人(2)

六零来了。她约见新客户时像遇见了老朋友。先拉扯着和人家谈谈生活话题,诸如“上海越来越时尚了啊”,“上海最近的天空很蓝呢”,到人家松懈下来,以为坐在他们对面的是好久不见的老同学在话家常时,六零才不动声色地切入会议主题,在谈笑风生间便把协议谈妥了。这招妙得我眼睛都直了。

六零面试店铺经理时,最喜欢发问的英文问题就是有关数字,比如她问:“你们店铺月销售量是多少啊?”中国孩子最搞不清楚的就是英文数字,比方说100万,按中国人的思维习惯,会很容易说成One Hundred Thousand。每当哪个不用脑子的候选人说错了,六零就会跟上一句:“你对数字不敏感啊,优秀的店铺经理必须得有清晰的数字概念。”六零就用这招淘汰了好多候选人。不得不承认,这招也妙。

六零忙完工作之后,觅食之事就被推上了议事日程。她又来烦我:“今天中午你准备带我去哪家餐厅吃饭啊?”这个时候,我必须摇身一变把自己变成一枚地道吃货:“今天带你去吃安徽菜吧!”

六零每回来上海,都要求吃不同的餐厅,用她的话来说:“出差是件苦差事,所以要好好犒劳自己。”六零吃饭时很让我怀疑她是否已经饿过几顿了,每道菜上来,她尝一口,就连连赞美:“好吃,好吃!”那一副陶醉满意的样子感染了我,使我觉得原来吃饭也可以如此享受如此快活。

下班后,六零又要我带她去逛店买衣服。她说:“我不要买世界各地都有的大牌,要买你们当地的牌子,最起码是香港没有的牌子,美丽不在于贵贱,在于独一无二。”于是,我只好又变为一位资深逛家,领着她直奔那些好口碑的目标小店。

不得不承认,六零的气场的确超级强大,那些不起眼不昂贵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竟然件件绽放华彩。她踩着高跟鞋,披着大卷发,闪着十只红指甲,露着十只红趾甲,站在试衣镜前,自我赞美道:“好看,好看!”我的心头不禁颤了一下,暗地里想,假如我也有六零那么美,该有多好?我想我是有些妒忌和崇拜这个又漂亮又自信又会过日子的她的。

六零把充实繁忙的日子过成了滋润潇洒的日子,最可贵之处在于,充盈在她身体里的是对生活和工作求新求美的激情。而这,恰是我和小柔所欠缺的。

忘了说,其实六零不叫六零,我和小柔之所以在私下里这么叫她,只是因为她今年60岁。

贴心的潮男设计师

卡罗带着他的设计稿来见我。那是本A3大小的册子,我忘了封面上画了些什么图案,只记得有黑色水笔加粗的五个醒目的大字:为人民服务。

这五个字使我想起了北京798艺术区里的潮人们。我在798里见过一些潮人背着古旧的绿军包,包上就写着这五个字,外加一颗红太阳。

对于潮人,我向来持欣赏态度,总觉得他们身上带有神奇的小宇宙,与凡人有别。于是我便细细打量起坐在我面前的卡罗,他光头、黑框眼镜、绿色T恤、丹宁牛仔裤、CAT工装靴,无疑,他的范儿也很潮。

我是卡罗的客户。我刚买了房子,正在寻找一个靠谱的家装设计师。卡罗的装扮使我对他的设计有了信心。其实我看不大懂他的设计稿,选中卡罗只是因为我相信:一个能把自己打扮得时髦的人,没有理由不能将房子装扮得漂亮。

然而我心中还是悬着个小担忧。我担心的是:卡罗会不会只一味追求视觉美感,而不顾我袋中的钱包?

我当然希望房子能够装修得美貌,但我同时也希望费用可以低廉。

卡罗像是有识心术,居然主动约我周末去挑建材。

我有些惴惴不安,一来我和卡罗还不算太熟,二来我确实担心要是卡罗尽挑好的建材买,我怎么好意思当面说不买。

周六一早,卡罗准时在建材超市前等我。

卡罗先陪我去挑瓷砖。到底是专业人士,他教我用看、拈、听、拼的方法来判断瓷砖的好坏,又告诉我挑选瓷砖要注意瓷砖的吸水率、硬度和耐磨度,然后帮我货比三家地挑选了卫生间、厨房、阳台的墙砖以及地砖。

瓷砖买好后,我悬着的心放下了,因为我发现卡罗帮我买东西就如同给自己买东西一样劳力费心。

我问卡罗:“是不是每个客户你都会陪他们买材料?”

卡罗点点头:“是啊,这样我才能确保设计效果的美观性啊!”

“可是逛建材市场是个辛苦的体力活,每个客户你都这样陪不累吗?”

卡罗说:“当然累,可是我比客户专业,我不陪他们,他们也许会买错东西或者买了不合算的东西,把钱浪费了多可惜?”

我承认,我之前看低卡罗了。对于会点艺术的潮男们,我固有的印象是他们普遍讲究舒适和奢华,我没有想到,潮男卡罗还能脚踏实地地陪我逛了整整半天的建材市场。

我工作忙碌,往往要到下班后才能去设计公司看卡罗的设计稿,常常才开始讨论没多久就已经到了晚九点。

“常害你加班,不好意思啊!”某天我真心怀着内疚感这样对卡罗说。

卡罗笑说:“没关系,我天天工作到晚上十二点的。”

后来和卡罗日渐熟悉后,我才知道他说的没错,他天天加班,他比别的设计师接了更多的生意,卡罗说:“趁着年轻多做做,积累经验,我的理想是可以自己开个设计公司。”

今年伊始,29岁的卡罗终于如愿以偿地开了他自己的设计公司,卡罗时尚的设计感和勤勉的工作作风为他留住了一个又一个的客户。他现在的很多客户,就是他曾经的客户介绍过来的朋友们。

当我也带着刚买好房的朋友来到卡罗的设计公司时,我看见公司会客厅墙面上悬挂着一帧油画,画面上有一个抽象的男人形象以及我忘记不了的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

不锈丫头

不锈丫头很古灵精怪。她给自己起的网名好像叫什么不锈?我嘲她:“你是双立人不锈钢锅?”她切我:“拜托老姐,有点情调好不好?没听说过阳光不锈吗?阳光不锈,空气不锈,美女不锈呀!”

好吧,我承认我在不锈丫头面前总显得老土。这丫头一来劲,就使劲邀我:“姐,你要多跟我们小年轻混混,你才能显年轻。”其实她也是三十又一的人了,但仍是整天把自己往小姑娘队伍里挤。是,我心里却又不得不服气,人家不锈就是比我年轻啊,你看她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精彩啊!

我无聊的时候,喜欢在网上冲浪。不锈丫头的微博像是有磁场似地,我只要一上网,就自动给吸到那里去了。

我喜欢看不锈丫头拍的照片。

比如情人节那天,她给自己买了两罐M&M彩虹巧克力豆,在桌上摆下“我爱不锈”的字样。她点着昏黄的蜡烛,头上绑着一条波点蝴蝶结发带,嘟着嘴和“我爱不锈”的巧克力豆们合影自拍。

我本来还担心她也许会在情人节那天恨嫁躲在家里哭鼻子,没想到她却自娱自乐没心没肺地演出了这一场戏。我乐得咧嘴大笑,忙不迭为她点赞,并肉麻兮兮地跟贴评论:我也爱不锈。

夏季时她新做了指甲,这丫头主意贼多,十个指头竟涂了十种颜色。你看她张开十个彩色的手指头,竟然也不觉得难看,反倒羡慕起她的我行我素——换了我,哪敢将涂了十种颜色的手示人?

不锈丫头的职业是服装设计师,她的办公室里有块落地试衣镜。不锈丫头有组照片是自拍照,背景永远是这面试衣镜。不锈拿着相机,站在镜子前,拍下镜子里的自己。每张照片都是这个姿势。我有点糊涂,奇怪这个怪丫头在搞什么鬼?直到看了她的图片注释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想给自己拍下每天的服装造型,坚持拍满365张,看看自己一年来究竟能变换出多少个不同造型。

不绣丫头爱疯爱玩,我断定像她这样的人是没有耐心读铅字书的。哪知这丫头像是会读心似地,突然一天起,她就开始在微博里晒书单。假如你以为她只是拍张图片随便意思一下,那你可低估她了。因为她竟然配着图、写了书评,而且字数还不少。

比如她晒出一本《陆犯焉识》,开头是这么写的:“我泪眼婆娑地坐在电影院里看《归来》。老老的陆焉识弹了首老老的《渔光曲》。音乐是抒情的摇篮,我的泪开始哗哗地淌成了河。出了电影院我瞬间移动到书城,捧回这本深刻又高大的书。我想我的Mr. Right就在书中,正在深情地与我对视并道一声Déjà vu(似曾相识)。唉呀呀,我是不是疯了?”

可是,你怎么也想不到,她一周后又晒出一张新的书单,它彻底亮瞎了我的眼。是的,我没有看错,这回她晒出的书名居然叫做《大便书》。再看她的评语:“这本‘科普读物’,画得很形象。我一边看着大便漫画一边吃东西,一边想正在吃的东西会变成什么形态的便便,嗯,这个话题很深刻也蛮好玩的嘛。”嗨,我能不笑出声来吗?Of course not! 于是我咧嘴大笑,忙不迭为她点赞,并恶作剧地跟贴评论:你正在吃的东西会变成不锈的便便。

她马上恶狠狠地回复我三个表情符号:一只榔头、一个地雷和一把利剑。

奢侈品公司的女人

当玛丽慢悠悠地晃着肥胖的身子向你走来时,我敢打赌,你不会将她与奢侈品公司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你是不是以为奢侈品公司的女人,应该化着精致的妆容、踩着尖尖的高跟鞋、肩挎一只名牌包?哦,不,不全是。

事实上,45岁的胖阿姨玛丽也是其中一员。

玛丽是某奢侈品公司会计部的出纳员。玛丽来公司面试时,会计部经理和人力资源部经理问过她同一个问题:“你已经工作20多年了,为什么一直做着出纳员?”

玛丽笑着回答:“我觉得自己很适合这个岗位,因为喜欢和适合,我就一直没考虑过更换。我要求的并不多,只需要一份稳定的并且是我能胜任的工作就够了。”

“够了哲学”支配着玛丽的工作和生活,在她身上找不到寻常白领常遭遇到的压力感,她的心态也不受周遭奢华环境的影响,她活得满足和快乐,因而一直心宽而体胖。

可可来公司的时候才22岁,刚从上海外国语大学毕业。

她是一个优秀的才女,大学学的是法国文学,天性活泼,爱与人交流,大学毕业后便听从内心的召唤,转行来到奢侈品行业从事销售工作。

可可的职位是管理培训生,需要在店铺里做满两年销售员,再轮换到办公室其他各个部门工作。

与她同时进公司的管理培训生,还有其余3位大学生。半年后,走掉一位,再半年后,又走掉两位。到了第二年,只余下可可一个人还坚守在店铺里做着销售员。

那个时候,可可的很多大学同学都去了国外,但可可没有跟风。她安心地留在公司工作,业余时间去复旦大学进修了MBA课程。

都说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当可可拿到MBA学位时,她也拿到了老板亲自签署的区域经理晋升函。

海伦是全公司员工的楷模。海伦36岁,今年是她的本命年。

老实本分的海伦没有傲人的外表和背景,她最与众不同之处是对公司抱有超强的归属感。她自参加工作后就再也没有换过第二家公司。

算起来,她已经在公司服务了14年,从助理做到主管,再到经理,海伦将她的整个青春都奉献给了公司。

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是晚上6点钟,但是海伦规定自己的下班时间是晚上9点钟。每一个同事都佩服她是铁打的身子不败的筋骨,她怎么就能十年如一日不声不响地坚持加班加点呢?

海伦是剩女,至今未婚,其实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恋爱,她的生活就是公司与家,简单的两点一线。她没有收获到甜蜜的爱情,但她是100%敬业的好员工,她收获了她的事业,她把自己嫁给了公司。

美琳达是马来西亚人,在新西兰读完大学后又去英国修了硕士学位。美琳达会操多国语言,来中国之前曾在新加坡工作过。她喜欢名牌、美食和旅游,是个不折不扣的“白骨精”。

美琳达38岁,精力却旺盛如28岁,空中飞行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出国倒时差也根本不在话下。

你以为她是工作狂吗?没错,她工作起来不要命,但她绝非纯粹的工作狂,她有一双可爱的儿女。每到夏季,她都会休长长的年假带着儿女们一起出国度假。

我每次见到美琳达,总忍不住想多瞧她两眼。出现在公众面前的美琳达,永远是精致的妆容和时尚的衣着。哪怕刚出差回来,她仍能将自己化妆成不带黑眼圈的白领丽人。

你想看到她有失态或者憔悴的一面?不,不可能,她的人生词典里没有“颓然”二字,她就是有一股子旁人没有的劲儿。

……

玛丽、可可、海伦和美琳达,她们只是奢侈品公司女人中的四个缩影。

奢侈品公司的女人,说到底,有美有丑,有胖有瘦,有精英也有普通人,有努力奋斗者也有安于现状者,有穿着华贵者也有简朴主义者,有剩女也有婚姻甜蜜者,她们就和身边的你我她一样,其实一点儿也不神秘。

红帽子“奥迪特”

每到年底,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一群“奥迪特”(Auditor的谐音,审计员)就会准时进驻我们公司,进行年度财务审计。

你以为他们个个西装革履衬衫领带吗?不,不是。他们大多穿着普通,戴着眼镜,丢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通常,他们会借用公司的大会议室,把财务报表堆满一桌。如果不是偶尔出来倒杯茶,或者因为一些数据方面的疑问需要找我们咨询原因,他们一般会将会议室的大门关闭着。所以,虽然公司历年来先后来过几十个“奥迪特”,但我对他们竟全无印象,直到红帽子“奥迪特”的出现。

红帽子“奥迪特”名叫马克。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太与众不同。长得不帅也就算了,问题是他居然天天戴着一顶火红色的妈妈手织的绒线帽来上班。这年头,谁还会带着妈妈织的绒线帽来5A写字楼上班呢?何况,还是火红色的。

注意到他也不仅仅是因为红帽子,而是因为他进出我们办公室的频率太高了。

遇见我们公司员工,甭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他都会笑嘻嘻地主动打声招呼说“你好”。

因为业务关系,他先是认全了财务部和人力资源部的员工,然后又认识了一些其他部门的员工。后来,马克打招呼就变成了——“Grace你好!”、“王老师你好!”、“David你好!”……

审计结束后,马克与公司大部分的员工都认识了,他也成了公司女白领们午餐聚会时谈论的新的话题人物。

财务经理王老师说:“你们别看这马克土是土了点,嘴巴倒是挺甜的。另外,人家可是上海交通大学的高材生哦。”行政部安娜瘪瘪嘴说:“可惜了,要是马克长得稍微帅一点,那就抢手了。”

过了一个月,公司增设了一个财务主管的空缺,王老师热烈推荐马克。

原来,审计结束后,马克就跟王老师表达了想加盟我们公司的意向。后来的结果我不说你也猜到了,公司人力资源部经理对马克印象也不错,她录取了马克,红帽子“奥迪特”成了我们真正的同事。

我原本以为马克之前的所有热情表现都是为了进公司而做的铺垫。但当马克真正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时,我才发现他确实对所有人都客气。他照常笑嘻嘻地同每一个遇见的同事打招呼,包括负责公司卫生的阿姨。从前换纯净水桶都是阿姨一个人的事,马克来了后,主动挽袖帮阿姨换水。他说水桶重,还是由男人来换比较合适,把阿姨感动得眉开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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