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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想到魔鬼,想到黑暗,想到圈套,孙尔雅脑海里立即浮现出秦小敏、范东的面孔,还有谁比他们更黑更诡计多端呢?跟他们打交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是照样活过来了吗?以前采访时听山区的老人讲,人只要死过一次再活过来,就成了阴阳人,鬼见了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孙尔雅想我也见过阎王了,现在就是一个阴阳人,还怕他AK47不成?

可能是因为开盘打压的恐慌,织云科技一路走低,才半个小时过去,股价就到了30。15元的最低价,这里接近前日的最低点,如果再不企稳,股价就会形成一个破位态势。不多久,股介果然稳住了,资金开始纷纷反扑,价格很快反抽到30。60元,再往上走一分两分钱,就要冲破开盘价了!可这种反抽还没坚持十分钟,就被一阵雨点般的大单打回原形,这些大单每笔也就一两百手左右,但持续性强,比那些数以十手计的买单凶猛多了。眼看着股价跌破了前日低位,朝30元以下直逼过去。十点四十七分,又是一笔三千多手的大单闷头一棒,把股价从29。89元直接打到29。68元,正好验证了AK47的盘中最低价!

再看29。68元之下,已经是一座空城了。买单稀稀拉拉地散布在29。30元以上的价位上,这时只要谁恐慌地卖出一百手筹码,价格一定会飞流直下,AK47的最低价预测就会不战而退。就在这时,一笔五千多手大单横扫过来,价格定在29。80元上,瞬间成交了近三千手,还有两千多手挂在买单位置。当这笔买单消耗殆尽,猛然又是一笔四千手的买单扫上去,到上午收盘时,沪深大盘齐齐跌了百分之一以上,但织云多方已经获得优势,股价收在30。61元,离早盘开盘价仅差一分钱。

即使不看下午的盘面,孙尔雅也不会怀疑AK47的能耐了。如果自己是织云科技的股民,账户上摆着一百万织云股票,还有一百万现金,依照AK47晚上提示的最低价29。68元买入一百万元,再在最高价31。84元卖出以前的一百万元股票,账户依然还有一百万元股票,但市值转眼就会多出七万多元。难怪股市那么富有吸引力!庄家会受到疯狂追捧!如果自己炒股,遇到像AK47这样的牛人,会放过这种一夜暴富的机会吗?自己还甘愿当一个看着人家一夜暴富的财经记者吗?扪心自问,孙尔雅好像也没有确定的答案。

中午时分,孙尔雅才拨通了主编孟夫子的电话。孟夫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她去他办公室。一见面,孟夫子就问你病了,孙尔雅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孟夫子看着她说你没有病,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吧?孙尔雅还是不答话,泪水却静静流淌下来。孟夫子也不再问,只是一个劲地递上纸巾,等着她流泪,擦干泪水,再流泪,再擦干。这样过了大约一刻钟,孙尔雅一下破涕为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怎么会在您这里哭脸呢?孟夫子忙说没事,你不找闺密,而是在我这里哭脸,是看得起我,我不胜荣幸!孙尔雅这下真被逗笑了,说哪有什么闺密,闺密就是潜伏在身边的定时炸弹,我就被炸飞了!谢谢总编理解!

抹掉泪水,孙尔雅就把庄家与上市公司织云科技之间的勾结故事大致讲了一遍。看得出,孟夫子听得很认真,也很感兴趣。等孙尔雅讲得差不多了,孟夫子惊奇地问道:章陕我知道,这么厉害的资本高手,这么独具机杼的坐庄行动,你怎么知道的?一定有高人指点吧?

孙尔雅承认:的确有人暗中指点我,而且他绝不是一般人。

她把AK47跟她网上预测股价的事告诉孟夫子,说这个人就潜伏在庄家身边,手上已拿到章陕勾结织云的核心证据,但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请周刊在报道中也要尽可能保护好他。孟夫子听了大喜过望,当即拍板,让孙尔雅就从采访织云入手,披露海水淡化生产线弄虚作假的内幕,然后再炮轰织云的虚假资产重组,其中还可以把赵毅老鼠仓故事结合起来,最后引用知情人士的话来揭露三方协议的黑幕。

孟夫子越说越来劲:就做一个“织云疑云”的专题,当下一期的封面文章。

孙尔雅说文中最好不要提黑铁投资吴非的姓名,因为他很可能就是爆料人,要掩护好他。

孟夫子不以为然:不要紧,最好的掩护就是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他是黑铁投资的法人,织云第一大流通股东,如果你只提章陕不提他,反而会让章陕起疑心。

孙尔雅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孟夫子的说法。过了一会儿她说:爆料人怕我们被收买,说三方协议要等报道出来之后才交给我们,这样我们是不是有点被动啊?

孟夫子满不在乎:只要你相信他,一切都可以依他!我们是媒体舆论,又不是证监会,不负责调查取证。就算爆料人食言,最后不给我们协议。等报道出来,也自有司法部门去取证。他给了我们协议,我们还是要转交给司法部门。再说,织云科技和章陕怎知我们没有证据在手?他们一定心虚,我谅他们不敢赌!

谈完工作,孟夫子坚持请孙尔雅一起下楼吃饭。在小包间里,孟夫子要了一瓶酒,来敬孙尔雅。孙尔雅终于忍不住,向孟夫子遮遮掩掩地讲了自己被男友劈腿的事。只是在她的故事里,男友不是那个猥琐伪善的范东,而是换成了初恋的上海高富帅,秦小敏这个角色也被她干净彻底地抹掉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孟夫子也无法免俗,用这句AK47说过的套话,认真劝慰了她一番。

下午,孙尔雅跟孟夫子回到他办公室,两人一直盯着织云科技的走势,结果一切正如AK47所言,下午一路冲高,最高摸到31。84元之后,织云科技开始进入调整,最后收盘价又正好是31。19元!孟夫子也从未见过这种事,连声说道“神了”“真是神了”。孙尔雅见状心情不禁大好起来,自己相不相信AK47无所谓,关键是老板相信了!

当天晚上十点多,孙尔雅才在QQ上等到AK47,一碰面她就把总编孟夫子的态度告诉对方。AK47看完她发过去的信息,回复过来说你总算跟对人了,你老板不傻,又说《织云疑云》这个名字很好,有些玄妙,很符合章陕的玩法。

见AK47半天不说预测的事,孙尔雅主动出击,说根据他提供的信息,自己今天拿一百万在29。68元买了织云股票,按最高点31。84元算,赚了七万多。她问他明天还有比31。84元更高的机会没有。AK47坚决不信,说29。68元那里根本没有别人的百万买单,还说如果真买了,她就真赚了,因为明天织云就有一次站到33元以上的机会,往后还有40元、50元的机会。看到AK47这么嘲笑自己,孙尔雅尽管对炒股没兴趣,也免不了有几分懊恼。她想下次一定找个机会,让孟夫子的账户买进去,轻松赚一把。不就是做老鼠仓吗?不就是收买吗?自己和孟夫子竭尽全力帮他摧毁章陕,连章陕都知道送钱过来,他为什么不能送点股票机会呀?想到这里,她大胆向AK47提议,如果毁庄报道遇到阻力,他也可以给关键人提供短线老鼠仓的机会,相信这样更能激励大家跟恶庄斗到底。没想到AK47一口拒绝,说你们要找老鼠仓机会,干脆别写了,直接去找章陕提条件更有用。孙尔雅怕把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毁了,赶紧声明只是开个玩笑。

通过这晚的QQ交流,孙尔雅还发现了庄家更多意想不到的秘密。

原来章陕给织云拉过来的海水淡化项目并不虚假,初期合同签了五年。因为织云高管班子五年之后很可能换届。章陕从以色列引进的技术,不说达到了世界最高水平,但也称得上是世界一流。让章陕头疼的是织云这群高管,根本没打算真做这个项目,他们只想玩股票,玩一把就走人。对他们来说,项目来得太容易,老鼠仓来得太容易,股价炒起来也太容易,未来公司的利润也来得太容易。所有人的利益都太容易实现了,谁还会趴下去真抓实干?谁还在乎公司的长远未来?无论章陕花钱请来多么牛逼的专家,织云的海水淡化最终只是一个摆设、一个神话。

最出乎孙尔雅意外的是,章陕竟从没有拉高织云出货兑现的计划。虽然章陕坐庄织云的终极目的连AK47都被蒙在鼓里,但从他的海水淡化信息公告计划,不难看出他志在长远。AK47说章陕动用了十个亿的资金坐庄织云,原计划在一年半之后、股价达到五十块时再祭出海水淡化项目公告,没想到赵毅案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风险,逼迫他在二十块不到就仓促进行公告。按照现行进度计算,AK47断言五年之后织云股价至少拉到一百五十块。如果项目利润产生了,他还会玩不断转配转送的把戏,反复除权之后,它的最终目标要看复权价。即使五年之后后织云高管换届,他仍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重新搞定新的高管团队,把上市公司牢牢捏在手心。如果真遇到什么阻力,他还可以运用手中筹码要挟他们。对章陕而言,坐庄初期最不可控,越到后来他的控制力就会越强,最终,他会把整个织云“合法合规”地拿到自己手里。

孙尔雅彻底惊呆了!五年做到一百五十块,就算他只有十块钱的坐庄成本,十个亿岂不变成了一百五十亿了?章陕不愧是资本枭雄,他这么疯狂坐庄到底是为了利润,还是为了把织云做成百年老店,抑或还有更不为人知的目的?

最后,AK47告诉她一个重要信息:三方协议一方是织云科技,一方是万金证券,一方是黑铁投资。三方协议是在万金证券委财部经理贾准手上签订的。也就是说贾准跟织云先签一个低风险委托投资协议,同时由贾准跟黑铁投资再签一份股票委托投资协议。

孙尔雅灵机一动:代表黑铁投资的是吴非,对不对?

AK47承认:对,吴非代表章陕去的。

孙尔雅问道:既然你无法提供协议,我能不能去找吴非或者贾准?

AK47惊问:你想干什么???收买还是色诱?你以为自己是谁呀?打草惊蛇不说,先告诉我你准备死几次?!

孙尔雅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她原来就怀疑他是吴非,现在听到自己要去找吴非,反应这么紧张。她这下更加相信AK47就是吴非了。

孙尔雅离开《新世纪经营报》之后没多久,何社长就接了一个特别任务。不过,给他布置任务的并不是上级领导,而是织云科技的孔董。孔董不知从哪里了解到孙记者已经跳槽到一家更厉害的媒体,就打电话过来埋怨何社长,说他办事欠考虑,织云开出那么好的条件,他没留住她不说,还激怒了她,逼得她赌咒发誓不放过织云。孔董说只要孙记者盯住织云不放,我这个董事长就不会有好日子过,难道何社长就能独善其身吗?何社长一听话中有话,顿时也慌了,解释说孙尔雅跳槽,本来是可以拦住的,但想不到上面有人帮她打招呼,这个招呼他不能不理,要是不理只怕他早坐不稳这个位置了。孔董哈哈一笑道,我这边出事了你就坐得稳吗?横竖是坐不稳,不如铤而走险。何社长一听更慌了,惊问这么严重啊,还得走这一步?孔董知道何社长听岔了,不禁问道您想什么呢,以为杀人放火啊,谁还干这种蠢事!我看你熟悉孙记者的情况,让你想一个绝招出来,牵制住孙记者,别让她没完没了地跟织云对着干。一切资源都由织云提供,你就提供一个好点子吧!

要是放在以往,何社长根本不会把孔董这类人放在眼里。但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早已被孔董牢牢捏在手上。他想起孔董早就表过态,如果孙尔雅对织云高管职位不感兴趣,还可以照顾她的一名重要亲属,由织云给一份高薪养着,不管孙记者去哪里,她都不会轻易找织云的麻烦,这名亲属会让她投鼠忌器,哪怕她硬要找碴,织云还可以派这名亲属去做前期工作。何社长原以为孔董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会来真的。他犹豫着答应下来,反正是织云出钱出力,自己顶多拉个皮条而已。可是,孙尔雅在他手下好几年,但要说有什么重要亲属,他还真不清楚。不过这难不倒他。他先找到人事和财务,让他们按孙尔雅和谐离职计算,该给她补偿一些什么项目。人事负责人表示,按报社规定,主动离职者即期结清工资、社保等各项关系,扣除各项奖金;被动离职者由报社补偿一个月工资,补偿三个月的各项保险,奖金按实际贡献结算。何社长说给孙尔雅按被动离职计算,另外工资也按三个月补偿。人事和财务负责人都说这样做不合社里规矩。何社长生气了,说什么规矩,孙尔雅是有重大贡献的记者,我奖励她不行吗?两人仍面面相觑,何社长说赶紧去打个联合请示报告,拿给我签字。说罢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们快去照办。

接下来,何社长找到孙尔雅在报社的小哥们小谷,跟他说报社还有一笔补贴要发给孙尔雅,想通知她男朋友过来代领一下,问小谷是否有她男友的电话。小谷一听有这样的好事,马上把范东的姓名、电话、单位等详细信息都告诉了何社长。小谷和范东见过几次,但一直没互留电话。一次报社同事吃夜宵,孙尔雅喝多了,小谷问孙尔雅要了范东号码,打电话让他来接孙尔雅,顺便记下了他的号码。何社长记下范东信息之后,郑重其事地对小谷说,社里正在讨论这事,还没有最后敲定,希望小谷先不要告诉孙尔雅,如果确定下来,他会亲自通知孙尔雅。

何社长摸清范东情况之后,立即给孔董打电话,告诉他自己找到了孙尔雅的男朋友,学国际金融的。孔董一听来了兴致,忙说我知道,孙记者说过她老公在浦东的世界五百强企业上班,挺优秀的一个小伙子吧。何社长一听不对呀,这个范东哪是她老公啊?又什么时候去世界五百强企业上班啦?分明只在浦东的一家地产公司嘛,自己打听的结果是一个月才拿不到三千元工资。不过织云的高薪在这样的条件面前,说不定更有诱惑力。姜还是老的辣,何社长故意不点破孙尔雅的说法,他对孔董说,孙尔雅这个老公还真是一个人才,就看织云怎么安排了。孔董说织云现在僧多粥少,如果孙记者肯过来,好歹给她腾出个高管位置,让她专门对付全国媒体;如果她老公愿意来,弄不成高管,但高薪是肯定的,至少保证他跟织云办公室主任拿一样的薪水,职位上可以让他暂时屈就办公室副主任,等他做出成绩来了,再给他升职加薪不迟。何社长顺便问了一下织云办公室主任的薪资情况,孔董故意谦虚,说上市公司吧,吃得饱撑不坏,也就拿个一万四五千吧。何社长惊讶不已,说这么好的待遇啊,什么时候也照顾一下我的亲属吧。孔董答应好说,又说只怕照顾了亲属,就照顾不到您本人了。何社长一听,赶紧说那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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