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中,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久到我在睡梦中将自己这十几年的时光都回顾了一遍,才慢慢地清醒过来。
我努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陈启。
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也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块儿箭伤,挣扎着,想要起身给他行礼。他看我蠕动似的身躯,忙一把将我按到榻上,有些心疼地说:“别起来了,躺下吧,你的身上还有伤。”他语气有些着急,就连一双清秀的眉也都紧紧地蹙着。看样子,虽然受伤的人是我,可他却显然比我还紧张。
看到他如此的样子,我竟有些想笑。有些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却觉得嘴唇好干,浑身都无力极了。努力地对他扯出一抹笑容,却夹杂了我心里许许多多说不出的情绪。
是酸楚么?
大概是吧。
看着他焦急的目光,我不禁伸出手,努力地探上他的眉间,想要抚平他紧紧蹙着的双眉。
他看着我的手渐渐伸向他,便也将头凑到我的身边,看着我苦涩地笑,有些嗔怪地说:“做事怎么那么不计后果?你知不知道,你为我挡这一箭,就可能会有性命之忧么?”
闻言,我笑了,有些得意:“是,性命之忧确实有,可是,臣妾现在不是好好地活着呢吗?”
“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力气跟本王狡辩,看来你果真是没什么大事。”他听我如此说完,也难掩笑意,一边说一边笑着。
“宛陵呢?她怎么不在?”我从被衾里探出头来,努力地寻找着那个平日里紧随我身边的身影。
“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了,任谁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一刻不歇地照看你。”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宠溺起来,我之前从未听过他这样对我说话,便有些惊奇,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想看看他因何而对我语气柔软。可他却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随即又抚着我的头发说着:“何况,你又是因我而受伤的,我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吻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凝视我有一会儿了。
此时此刻,太阳刚刚升起,淡淡的温暖和煦的光尽数洒进了帐篷里。晨曦之中,他的眸光乌黑发亮,满含深情地看着我。我注意到他的下巴上那些因为照料我,还没有来得及整饬便新生出的胡茬,不禁探出手,好奇地摸了摸,硬硬的,扎手。
我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有些疲倦地问道:“殿下照顾臣妾多久了?”
“这两天,凡是夜里,都是我在照看你,担心你若是半夜起来,寻不到人害怕。而且,你的侍女也能得个休息的空当。”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起来格外好听,那样贴心的话,也让我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那么,殿下累不累?”我故意逗着他,伸出手指在他的胸前慢慢地画着圈。
他捉住我的手,叹了口气:“累,比自己生了一场大病还累。”他知道我是故意说出来气他的,就随着我的话,顺口答音着,说罢,我们两个都忍不住笑了。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便急忙扯着他的衣袍,把他弄得有些云里雾里,忙问我道:“怎么了?”
“臣妾记得那天那支箭是想要谋害殿下的。臣妾倒下之后,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殿下有没有受伤?”我小心翼翼地问着,生怕他也受了什么伤,哪怕是轻伤,我也会心疼。
“你放心,我没有受伤。可能是那个人看自己失手了,便没再继续。”
听到他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便没再继续问,如释重负地深吸了一口气,用双臂环抱着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腰上,留恋着这美好的时光。
帐外传来宛陵的声音:“殿下,您起来了吗?奴婢来给美人送药了。”
陈启淡淡地应道:“进来吧。”
“诺。”帐篷的帘子被宛陵掀开,她双手拿着一个木制的托盘,盘上还有一碗汤药,散发着浓浓的苦涩味道。她走得越近,那味道就越清晰,我闻着也就越难受。
宛陵恭恭敬敬地端着那托盘走向我,直到离我不远的地方,她才注意到我已经醒了,并且正环抱着陈启的腰,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一下子呆住了,手中的托盘险些掉在地上。她忙将托盘放到一边的案几上,欣喜若狂地朝着我说道:“娘娘可算是好了,这下奴婢就放心了!”我看得出,她大概是想冲到我的面前,对我诉说一番,可是由于陈启在场,她不敢,也不能那么做,因为那样便是失了礼数。
许是看出了我和宛陵的尴尬,陈启打了个呵欠,用疲惫的声音说着:“既然你醒了,那本王就放心了。昨夜一宿都没睡踏实,这下本王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
我淡淡地笑着:“殿下回去好好休息吧,这里有宛陵照顾就足够了,殿下不必再费心了。”宛陵也在一边用力地点着头,示意我说得对。
陈启看看我俩,笑了笑,便转身向帐篷外走去。
看到陈启已经彻底离开了我们身边,宛陵终于抑制不住心里的感情。她一下子冲到我的面前,紧紧握住我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美人那天明明是好端端地出去的,可回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娘娘不知道奴婢那时候有多担心、多害怕。美人昏了许久都未醒,这些天宛陵就一直在祈求,希望美人赶紧醒来。若是美人不幸,宛陵宁愿用自己的命换美人的。”泪水顺着她倔强的小脸缓缓流下,她握着我的手愈发紧了。
看到她同陈启一样紧张的模样,我也笑了笑,伸出手摸着她乌黑的长发:“没事,你的美人,不是还好好地活着么?”
“美人不要这么说。奴婢知道,美人远嫁梁国,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若是想活得好些,只能靠殿下的宠幸。可是,美人不能为了那些宠幸,就什么都不顾,甚至连自己的命都当做赌注押上了。”
我摸着她的小脸,有些苦涩地说着:“不是的,宛陵,我替他挡箭,从来都不是为了宠幸。你知道吗,在我冲上去的那一刻,什么荣宠,什么权势,我甚至都没有想到过,我只想他平安。只要他平安,哪怕是让我自己死在箭下,我也不会觉得有一丝一毫的委屈。这便是我所想的。”
宛陵抽噎着,低着头。她大概是还不懂我对陈启的感情,所以一时间也难以接受我如此大义的想法。
“这次我中箭没死,许是因为命不该绝吧。本来以为自己会死的,可是上天却没让我死,我还因此而得到了陈启的一点点信任,那或许是后宫女子最渴望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我自嘲地笑了笑。
“美人确实命大。您不知道,那箭上,还抹了毒呢。”宛陵抹了抹眼泪,后怕地对我说。
“什么?”我更惊奇了。是谁下手那么狠?那个人竟是如此想置陈启于死地,理由又是什么?
“多亏了有张大人帮忙呢,就是叫张源的那位张大人。”
“张源也来了?”我有些疑惑。
“对呀,事儿也是赶巧了。奴婢听说美人中箭不久,宋将军就带着人马赶到了,说是看殿下和美人去了如此之久都没回来,心里担忧得紧,便一路循着马蹄印找到了殿下和美人。殿下带着美人回来之后,随行的御医看了美人的伤势,说那箭上有毒,而自己却没带对症的解药。后来张大人听说了这事就也来了,说他有个土方子,说有一种草药可以解这个毒。然后就亲自出去采了些,拿给奴婢给美人熬药。”
“若是如此,我也该找机会去谢谢他,毕竟这条命,是他帮我捡回来的。”我叹了口气。
“不过张大人昨天收到家里来的信,匆匆下山去了。美人若是想当面答谢,还真有些不易呢。”宛陵嘟着小嘴,朝我无奈地说。
我低下了头:“若是如此,那便另觅机会吧。”我顺手扯了扯有些凌乱的被衾,对宛陵说:“你先下去吧,我身子还是有些乏,全身都无力得很。我想自己再躺一会儿,身子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了”
宛陵起身帮我把被子盖得严实些,一边絮叨着说:“那美人就歇息吧,若是有什么事叫奴婢一声就好,我就在外面候着。”
我从被子底下探出头来,笑了笑:“好了,都知道啦,你就放心吧,不会再有什么事了,我只是有些累而已。”
她冲着我点点头,看我这样说,便不再说什么,转身向帐篷外走去。
裹在被子里的我此刻却是思绪纷乱。
说实话,张源这个人,我初见他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面皮白净,态度温和,可这终究是因为我没与他深交才有如此表面上的想法。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如今单凭他救了我这一件事上,我便觉得,他并非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还有那个放箭行刺的人,他是谁?他又为什么想要刺杀陈启?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团团的迷雾,困扰着身子尚未恢复的我,我越是想,脑子里便越乱。罢了,还是不想了。心里这样想着,便不由自主地又一次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