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渠将长剑负于身后,一张面具将整张脸包裹的严实,露出的一双眼睛冰冷无情。他盯着远处正朝这边来的马儿,上面的女人紧皱着眉头,紧咬的嘴唇那般隐忍。
“墨渠,你怎么了?莫不是面具太厚憋得喘不上气来?”齐桓打趣道,“这样,你把面具摘下来,也让小爷我见见你到底长什么样罢!”
说着便伸手去摘,墨渠单腿向后一跃,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手中的长剑快速回鞘,一双纯黑色的靴子上落下一根碧绿色的草叶。
“让我看看又怎么了!”齐桓不依不饶的凑上去,“我哥仇家那么多都没说带个面具不示人,你的脸上长了朵花吗?”
“齐桓!别孩子气了!”
见墨渠微怒,楚逸赶紧立在两人中间,用力的推了齐桓一把,便转过身赔礼道,“墨渠兄别介意,齐桓并无恶意,只是好奇罢了。”
“怪人!”齐桓冲上前来,“我认识你六年了,墨渠,我就从没见过你面具后面那张脸!”
“齐桓!够了!”
“没错。”一直没有出声的墨渠淡淡的声音传来,“我的这张脸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
“看了要负责?”他不知深浅的问,“娶了你不成?”
面具下的薄唇弯起一个弧度,声线也变的柔和起来,墨渠看着远处的女子,道,“看了我容貌的人,就要做我的妻子。”
“没事儿,反正我喜欢男人,只要你能说服我娘亲,嫁你又何妨!”
说着齐桓不知死活继续往前凑,楚逸发现墨渠周围的真气变了,赶紧将他护在身后,三人僵持着,直到远处杨文成的声音扬起,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
“楚逸兄,好久不见!能在这里相见真是有缘。”单脚落地,杨文成下马拱手道,“齐兄弟也在啊。”
楚逸应抱拳礼,抬首间那个美丽的女子高坐马上,一副弯眉拧在一起,好似有很浓重的愁绪。
雪酿自见到墨渠,视线里便再无其他,下意识的摸到怀里的短笛,她很想跃下马去揪着那日思夜想的人的衣襟,为他为什么不来看自己,说好的半月之约,为什么要打破!可是,她只能坐在马上,静静的看着,假装与这个人只是毫无瓜葛的初见。
“这位是?”
“墨渠兄,这位是大周的成王殿下。”楚逸友好的介绍,“殿下,这位是墨渠。”
“莫要叫我什么殿下,还是叫我文成。”他笑着躬身道“在下姓文,单名一个成子。”
“都知道什么底细了,还这么假。”
揪着手里的草,齐桓干脆坐到地上不理人,对于他看不顺眼的人,能不理就不理,这是原则。
杨文假装没听到齐桓的话,对墨渠拱了拱手,而墨渠也象征式的回了礼,一双握着长剑的手,攥的紧紧的。
“官人。”
雪酿唤了一声,杨文成才面色一变笑道,“我都把她给忘了。这次就是带雪酿出来遛马的,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青葱的草地,溪流声婉转,几匹马儿散在原地自由的啃草歇息。几个人围坐一团,好似多年的好友,而实际除了杨文成,这几个人本就是相熟年头很久的。
墨渠一直低着头,对面坐着的雪酿却一直盯着他腰间的佩环,那是自己第一次亲手做来的,记得他当时还说,这是他今生见过最美的佩环。
“雪酿姑娘的病已经痊愈了吗?”楚逸问。
“承蒙楚公子记挂,雪酿已经没事了。”她回眸看着杨文成笑,“官人每天都弄大盘小盘的补品,你看我都吃胖了。”
“哪里有胖?”齐桓抬头道,“还不是跟之前一样干巴瘦?”
雪酿扑哧的笑了出来,戏谑的从杨文成怀里抽出丝帕夸张的擦拭着眼角的泪,“齐公子,你头上,鸟屎……”
“什么?”
几乎一跃而起,齐桓二话没说,飞奔的朝小溪方向跑,楚逸见他如此,手握成拳,用力垂地,大笑不止。
杨文成也笑了,却是淡淡的,一眼不眨的看着身边的女子,她越来越开朗,笑容也渐多了起来,若是回到京里,在那尔虞我诈的政斗中也会笑的如此开颜吗?而父皇,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迎娶一个青楼女子,如果证实她硕碧茹的身份,更是必死无疑。
墨渠从头至尾都没有笑,一双手抄在袖子里紧紧的握着拳头,眼见心爱的女人在其他男人怀里喜笑颜开的愤懑使得他恨不得冲上去一剑解决了杨文成。但是,一呼一吸之间,理智又告诉他绝对不能那么做,要隐忍,隐忍到最后。
“墨渠兄,可是在想什么?”杨文成道,“对了墨渠兄是江湖中人,文某可否能知晓你师从哪派?”
空气凝结与此,楚逸咳了一声算是化解尴尬,墨渠一声不响的站起身来,走到不远处独自坐下,并不打算理会任何人。
“墨渠兄这是?”
“你莫要介意,墨渠平日里也这样,不喜言语。”楚逸对着空气吹了个口哨,“咱们巧了碰到一处,这夜色也暗了,何不趁此良辰,天地为炉,美美的来一顿野味?”
两个白衣人应声落地,楚逸吩咐了几句便转过头见满嘴碎碎念的齐桓湿答答的脑袋往回走,这个人最喜干净,如今怕是要嘟囔个没完。
雪酿的视线飘忽不定似一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孩子,只是那视线却总是能落在墨渠的身上,而墨渠也感受到那道炙热的视线,忍着将她带走的冲动,面对着前面小溪。
第一次带雪酿走出花满楼,就是潞城城外的小溪边,那年雪酿十二岁,光着脚在溪水中为自己跳了一曲《霓裳》,她说那是近半月习的新舞,师傅说,是表达女子对男子思念的。
懵懂的年纪,并不懂思念代表什么,墨渠只知道,见不到她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训练的时候也会出现各种失误,还没走火入魔是师傅看管的严格。
“墨渠,等我长大了,嫁给你做新娘可好?”
可好?
他不知道,但是当时仍旧重重的点着头。
藏剑山庄的随从布好了火架子,祁阳和两个家丁则带着几只野兔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呸,吃了一嘴干草。”祁阳道,“这兔腿脚快的很,我险些跌个狗吃屎。”
“没带弓箭?”齐桓闷声道,头却没抬起来,“真是笨死了。”
“好了,你也别郁闷了,都洗干净了。”拍拍他的肩膀,楚逸冲不远处喊,“墨渠,来烤兔子,你的手艺是最好的!”
站起身,雪酿正盯着自己,墨渠索性抬起头直视楚逸,不去看她。
“来了。”
墨渠的声音富有磁性,一双眼睛不似之前那么重的戾气,盯着那待宰的野兔,心却咯噔一下。
那天的夜色比今日要深些许,雪酿吵着要去郊外看月亮,未到却子时便饿的前胸贴后背的赖在自己怀里撒娇,说要吃野兔,但是当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抓到一只野兔的时候,她又蒲扇着一双大眼睛,不忍心起来。
“墨渠,兔子好可怜,咱们别吃它,放了吧。”
“那你不饿了?”
“饿!”可怜兮兮的舔着嘴唇,指了指远处的小溪,“不如你抓鱼给我吃?”
那一晚,自己的衣服被刮坏了好几个洞,回去的时候被师傅发现,在冰窑里受罚了二十四个时辰。
给野兔剥皮的时候,墨渠刻意交给了楚逸的随从,他不能给雪酿留下残忍的一面。
“官人,雪酿想吃鱼。”
她的声音一如那日的不舍,窝在杨文成怀里的她看的却是墨渠,他一定听见了。
“可是我不会……”
“我去吧。”墨渠挽起衣袖,淡淡瞥了一眼,“姑娘要一起来吗?”
“嗯。”
良久,她才意识到墨渠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抑制不住的欣喜使得她只好低下头假装娇羞。
“我也去。”
杨文成拽住她的衣袖,却被笑着拂开,雪酿对他做了个鬼脸便随着墨渠的步子跑开了。
“交给墨渠吧。”楚逸示意他坐下,“墨渠捕鱼是个好手,不会出事的。”
没有应声,透过火光,白衣女子正在草地上奔跑,姿态优雅,侧脸展露的笑颜让美景煞失颜色。
“在江湖上,曾听闻周国战神风采,我小弟还一直嚷嚷着要去投军呢。”
开了个话题引开杨文成的注意力,齐桓坐在火堆边,闭着眼睛听两人一言一语的聊起了边塞见闻,军旅生活。
黄昏的小溪边,雪酿跟在墨渠的身后,月余来的思念此刻全部化作无力的陈杂,两人一前一后,均是眼眶微红。
“墨渠……”
“你还好吗?”
几乎是同时出声,墨渠转过身正对着她,一双泪眼通红,刺得一颗心疼痛难忍。
“没有你,我好不了。”轻轻摇头,雪酿紧紧的盯着他,“你千万别误会,我对杨文成,没有你想的那种感情。”
“他可是你的良人?”良久,他吐出这句话。
头摇晃成拨浪鼓,她想要拽住那双手臂,却碍于情势只能立在原地,无力的解释。
“雪酿,我爱你。”
说罢他转过头,抽出手中的长剑,将真气注入其中,迅雷不及眼耳之速冲小溪中叉起了几条大鱼。
“这条命,都是你的。”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朝篝火旁走去,徒留雪酿一人在原地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