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这两个字价值千金。结草衔环,卖身葬母。这在当时就是一个不成文的契约。如果背叛这种契约,不说道德上会受到别人的诋毁,在律法上也是不允许的。虽然楚秦帝国如今已经四分五裂,楚秦的律法也不能再约束人了。但是人们经过千百年来的习俗惯性,那种习俗是根深蒂固的。结草衔环并不是说把自己卖出去之后,就可以除掉头上的草环了,而是需要一直戴着,人家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是贱籍是有主的,只要主人不为你抬籍,官府不盖上官印,这草环是要随着你一起入土的,包括自己的子子孙孙都是贱籍。
虽然狗剩还小,但是这些道理他是懂的。
被王德财收留之后,狗剩很懂事的伺候着王德财的衣食住行,打扫庭院、洗衣做饭、端茶倒水,这些似乎都难为不到他。虽然动作并不是很利索,力量不是很大,但是他却是有条不紊的完成一个奴仆该做的事情。闲暇之余,他总是坐在院中的一个石墩上,目光呆滞的望着东南方,无喜无悲。
自收留狗剩也已经有五天了,除了平常的招呼之外。王德财没有听到过狗剩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哪怕是闲聊或者抱怨都没有。通过几天的观察,狗剩是个很坚强的少年,年龄虽然不大,却是很能吃苦,而且非常的懂事。有些事情并不需要自己多言语,他都能很好的做到自己该做的事情。王德财不免对狗剩的身世感到十分好奇,是怎样的家庭、怎样的父母能教出这样的孩子?如果光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从这一点上,王德财是不相信的。那一手娟秀的楷体,并不是一个穷人家孩子能写的出来的。出于好奇,王德财走到坐在石墩上的狗剩身边,右手轻轻的搭在狗剩的肩膀上,露出和蔼的微笑,说道:“狗剩啊,这几天住在这里可还习惯?”
狗剩欲要起身行礼,王德财手上稍微用力,按住了他起身的动作。
“回禀主人,一切都好,狗剩还要多谢主人收留。”狗剩淡淡的回答道,语气中不乏一丝感激之情。
听到狗剩的话,王德财轻轻点点头,心道:“这孩子,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枉费我一番心思。”他蹲下身坐在狗剩旁边石墩的空处,右手仍旧没有离开狗剩的肩膀,变成搂着狗剩的肩膀,转过头问道:“说说看你的家庭吧!”
狗剩疑惑的望了王德财一样,然后又了然的说道:“正如挽文上说的,我是于陵郡章益县人士,出生在一个叫做车坊岭的小山村。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只是农暇闲余之时,父亲还会一门木匠活,从前虽然并不富裕,却也算是衣食无忧,不料如今帝国分裂,天降灾祸,我们被迫逃荒乞食。”接下来,狗剩叙述着后面的事情。
王德财只是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过他的话。只是听他的叙述过程,就感觉这孩子很不一般,文字条理清晰,就算平常读过不少书的富家子弟也不一定能有他说的这么流利和清楚。等狗剩说完话,王德财问道:“你读过私塾?”
“回禀主人,狗剩读的并非私塾。我们同村有个孔老先生,他原本就是秀才出生。在我幼年之时,父母让我拜在孔老先生门下,学习一些知识和道理,得孔老先生厚爱,将学识统统的传授于我,狗剩愚笨,六年下来,还未曾学到先生的皮毛。”
最后一句话被王德财自动的过滤了,明显是狗剩的谦虚之言。从这一点上,王德财就能看得出狗剩的品德来,他是一个不浮躁、不自傲的人。
“既然如此,你父母没有给你起一个正式一点名字吗?”
“没有,原本我们山村就有一种说法,说是贱名好养活,后来我学了一些知识之后,父母也曾托孔老先生为我起个正规的名字,孔老先生说等我成年礼时,名字一并起,名字只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不碍事的。”
“原来如此,这个孔老先生也是个有意思的人。”王德财说道,说完还轻声笑了笑。
提到那个山村,提到孔老先生,狗剩不觉的就将思想放飞到那个山村,那个严苛却又疼爱自己的孔老先生、还有那些朴实的邻里、一起淘气的玩伴、还有自己敬爱的双亲,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脑海里飘过,一件件难忘的往事在脑海里划过,最后定格的是母亲的音容笑貌,想到这里,不觉间泪水在眼眶不停的打转,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想哭就哭出来吧!没有人会瞧不起你,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王德财安慰道。
狗剩伸出衣袖粗鲁的擦了一下眼眶,坚定的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不会了!”
一句“男儿有泪不轻弹”如巨锤敲击在王德财的心坎。曾几何时,自己也是遭遇过狗剩同样的境遇时,自己有没有他那么坚强?人家才十岁,而当时的自己已经二十三岁了。这小子要么一辈子沉沦下去,要么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人与人之间,就是眼缘。一眼看上去,如果有着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就会趋使你去结识他。而此时的王德财就是如此,从在集市上见到狗剩的第一眼起,他就感觉到了这种尘世轮回的缘分。不排除狗剩的根骨也是吸引他的一部分。虽然刚开始王德财收留狗剩是抱有功利的目的的,只是在心底里找个使唤人,但几日观察下来,他在心底慢慢的接受了这个孩子。也是从这个时候起,王德财在心中有了决定,不管这孩子将来会走怎样的一条路,他要将自己所会的都教给他。
王德财望着狗剩,望着他那消瘦却很精致的脸庞,那双眸犹如漆黑的夜闪烁着明亮的星辰。王德财的脑海中不自觉的就浮现出“日月星辰卫逸尘”这七个字。却是怎样也想不到这七个字出于何处。他在心底咀嚼着“逸尘,逸尘,柳逸尘,柳逸尘。”不觉间两眼一睁,笑着说道:“狗剩啊,总是这样称呼你,我感到很别扭,要不我给你取个名怎么样?”
狗剩先是很诧异,这个主人不会有什么怪趣味吧?会取什么样的名字呢?然后站起身,深鞠一躬,说道:“请主人赐名!”
王德财伸手摘去了狗剩头上的草环,笑着说道:“相识便是一场缘分,那日在集市上收留你,并不是我可怜你,或者说是我想收个奴仆,而是觉得我们有缘,这个草环,我给你拿去了,现在没有衙门,也不需要上衙门那盖劳什子印鉴了,从此以后你便是自由身。当然了,我还是希望你能跟随我,毕竟现在不太平,你一个小孩子家的,也难以自活。以后你就叫我德叔吧,你本姓柳,我给你取个名就叫逸尘吧!清风浮云逸如仙,岩壁松柏脱凡尘。”
如果之前是诧异,那么此时的狗剩可谓是震惊了。虽然王德财说的那段话语很平静,但是在狗剩的心中却不是那么平静。自由这两个字,虽然狗剩还没有体会到它的可贵之处,但是他却是知道,一个主人为自己的奴隶抬籍,那是怎样一种恩德,而王德财却是那么云淡风轻的说出来了。狗剩心中感动莫名。“清风浮云逸如尘,岩壁松柏脱凡尘”,他在内心深处喜欢上了这个名字“柳逸尘”。
狗剩双膝跪地,在王德财的搀扶下,固执的没有站起来,跪着说道:“德叔恩德,逸尘此生没齿难忘。逸尘曾经的誓言也是必须要践行的,此生我定追随德叔左右,德叔您但有所差遣,逸尘百死莫辞。逸尘多谢德叔赐名,逸尘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两人都不知道的是,就在狗剩说完“逸尘这个名字我很喜欢”的关头,王德财的地下密室中,原本黑暗的密室,金黄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密室,那个王德财研究了很久都没有得出结果的金丝锦囊,在半空中飘荡的许久,光芒也是从这锦囊泛出的,良久之后才归于沉寂,回到了那个锦盒里面。
王德财哈哈大笑着将狗剩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嗯!这个名字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啊!”
说完,留着狗剩(现在应该叫柳逸尘了)在原地,自己一个人走到院中空地,练起了他独门的身法。
这几天,柳逸尘除了每天干活之外,每天清晨和傍晚都能看到王德财在院中练习着那些奇怪的身法。依照常人的眼光去看,那些姿势根本就不可能去完成的,简直就是违背了人体骨骼和经络的常识。柳逸尘不免心中感觉到很好奇。这个德叔不是行脚商人吗?怎么看又像是耍杂技的。
但是回想起曾经父亲带他到于陵城看过的杂技,跟眼下王德财的身法比较起来,那些杂技师简直就是弱爆了,说是云泥之别一点都不过分。
柳逸尘就这样直愣愣的望着王德财一个姿势一个姿势的变换着身法。
一个时辰后,王德财停下了身法,满头大汗。柳逸尘递过去一条毛巾,王德财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柳逸尘迫不及待的问道:“德叔,你刚才练得是什么功法?好生奇怪。”
“哈哈!那可是我吃饭的东西。练好了这个东西,走路都比一般人快,而且身轻如燕。你看!”王德财得意的说道,说完,步子一转,辗转腾挪,眨眼功夫就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这一圈的时间比壮年人快速跑动还要快好几倍。柳逸尘只感觉到眼前一晃,和衣袍带动的风声,只能看到王德财的虚影。
柳逸尘惊喜的望着眼前的一切,痴迷的恳求道:“德叔,这功法能教给我吗?”
王德财走了过去,拍了拍柳逸尘的肩膀,刻意的使了几分力,柳逸尘吃痛的右边肩膀低沉了下来。
王德财笑着说道:“你现在还练不了,体质还太弱。你将养一段时日,等你体质养好了,这个我教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想练好这个,可少不了要吃很大的苦,到时候想退出,那可由不得你了。”
柳逸尘将脖子一梗,不服气的说道:“吃点苦而已,算不得什么。我一定能坚持的下来。”
王德财哈哈大笑着,背着双手,进了屋子。留下不明所以的柳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