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仓的天气愈发地冷了,早上去实小弄天还阴着,回到警局的时候就下起了灰蒙蒙的小雨。王文不喜欢雨,因为雨会让证据在短时间内流失,不利于办案。
王文将江镇送回了警局,让他去催促法政科的报告。然后独自一个人来到转角处的一家花店。
这家花店不是很大,只不过在屋外又搭了一间阳光房,透明的玻璃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鲜花,姹紫嫣红绿一片,每个路过的人闻到从门口溢出的馨香,总会抬起头看看挂在上面的牌子——缱绻香花。
花店的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这个女子平常都会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上衣和长裙,一头青丝细致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玉簪收住,淡淡的眉毛画成了一条线,略施粉黛的脸庞让人觉得精致异常,平常举止之间总会给人一股雍容华贵的感觉。
王文喜欢在这里买花,不仅是因为花店的别致,还因为这个女人是高进的姐姐,她叫高妍。
花店的玻璃门打开,门上的铃铛立刻响了起来,清脆的声响让正在忙着浇花的女子转过身来,看到王文的时候,女子不由自主的蹙着眉头,本来美艳的脸蛋现出了一丝不和谐。
“妍姐,给我包一束菊花。”
“菊花最近买的比较少,最后一束被刚才来的男人买走了,你买别的吧。”
“那来一束百合吧。”
“你又要去那里?”
女子手脚利落地将十来支将开未开的百合用报纸随意地包起来,然后用剪刀剪去多余的根茎,最后才用丝带扎了一下,交给王文。
“你不该总是打扰他,三年了你也该放下,找个像样的男人嫁了,女人过了三十可就不好嫁了,你虽然长得漂亮,但总有老的时候。”
“如果有遇到,我会嫁的。”
王文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付了一百块钱,拿着报纸里的花离开了花店。似乎这个流程进行了很多遍,两人都无需太多多余的动作,连谈话的几句也是,甚至最后女子望着王文离开时的背影那一声叹息也是。
下雨的天,总会配着人糟糕到极点的心情,因此来公墓的人也少之又少,死的人最闲,活着的人总是最忙碌的,不到清明时节谁也不会想起死去的人。
王文在公墓里面一棵松树下的墓碑前停了下来,她将原先花瓶里枯萎的花倒掉,换上新买的百合。墓碑上贴着一个男人的照片,照片已经模糊,依稀还能看到照片里男人棱廓分明的脸庞,浓烈的眉毛,还有那双璀璨如星辰的眼睛,这个男人的脸上充满了煞气,他就是高进,王文三年都无法忘怀的男人。
墓碑上用阴文刻着“烈士高进之墓”铁画银钩的隶书,显然是出于某个名家之手。
高进的老家在江仓,按照他死前的遗愿,王文将他的墓设在了江仓公墓,不过墓里面只有衣冠,没有骨灰,他死的时候连尸体都没留下。因此王文在重伤修养的时候才会请调到江仓来,这里有她的爱人。
“进哥,我又来了,说起来我真是一个麻烦的女人啊,每次烦的时候都来找你,哪怕你死了都不得安宁。妍姐说得对,我不该总是来打扰你,你都已经死了三年,应该得到安息,死人就应该安息。”
王文有些瘫软地坐在墓碑前,这几天的压力早将她的精力都榨干了。
“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你当初让我当一个好警察,我听你的,你让我继承你的信仰,我也听你的,可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知道的,逻辑分析方面我成绩总是不合格,以前有你在我身边,现在你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连一个凶杀案都查不出来,我是不是很没用?”
王文哭了,其实她本来就是一个女人,哪有什么刑警队长王文,都只不过是她包裹在外面盔甲,为了高进的信仰,她不得已而为之,将自己脆弱的心藏之其下。
她掏出一包烟,其实她本来就抽烟,而且烟瘾很大,只是来江仓之后为了养伤,就戒掉了,以至于警局的人都不知道她抽烟的事。
蒙蒙细雨里,红色的烟头在烟雾中忽明忽暗。
“我今天早上去找了一个人,那个人逻辑能力很强,应该和你不相上下,江仓发生的凶杀案很需要他的帮助,但是你知道吗,那个家伙跟你不一样,他没有一点责任感,非要窝在一幢破房子里写那些没用的小说,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知道你听不到,我也就唠叨唠叨,你姐劝我嫁人,说不定下次来看你我就带个男人过来了,到时候你不要吃醋,不要像以前那样拿枪指着别人的头直接杀了。”
“如果你真的有灵的话,就叫那个家伙帮我破案吧,谁叫你总是护着我呢。”
抽完了一支烟,王文把心里的苦闷都吐出来,感觉好了很多。她知道自己该走了,案子还要等着她去主持,这是她的责任,就像她跟苏晨说的,即使牺牲也在所不辞。
王文上车正准备回去的时候,发现公墓的门口多了一辆破自行车,这辆凤凰牌的二十六寸自行车太眼熟不过了,就是早上撞坏自己车门的作案工具,苏晨的车。只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来公墓,未免也太巧了些。
“你还没走啊?”
刚买好花进来的苏晨开口问道。王文愣了一下,本来想问苏晨怎么知道她来了,不过想到苏晨比自己晚来,肯定看到了她停在门口的吉普,苏晨能记住她的车牌,肯定是认出了她。
“本来已经准备走了,看到你的车就回来确认一下,你知道你的车很好认。”
王文性格就是如此,有机会的时候就要讽刺苏晨一下,谁叫她是女人呢,女人的心眼向来是很小的。
王文撇了撇嘴,虽然妍姐一直催着她找个男朋友,但她绝对不会找这样的男人,跟他说话,气都气饱了,别说一起吃饭逛街什么的。再看苏晨的长相,也太邋遢了些,看他简历上的年龄也不过三十不到,就留着长发和胡须,像四十来岁的老头。
苏晨似乎已经看穿了王文的心事,不在这方面做过多的纠缠。
“人在无助的时候总会找自己认为最亲的人来聊天,哪怕是死了的人。”
苏晨走在前面,没有要赶王文的意思,王文就在身后跟着他。两人来到比较里面的一块墓地,碑上是一对夫妇的照片,这对夫妇看上去也就五十岁左右,男的略显老些,女的更显年轻,看上去也只有四十来岁。
很显然他们是意外死亡,不可能是生病,更不可能是老死,很快苏晨给出了答案。
“车祸,肇事者是局长的儿子,可能是酒驾,因为现场没有刹车的痕迹,一般人在撞人之前的第一个反应肯定是踩刹车,但是现场没有任何急刹车的痕迹,直到在很远的地方车才停下来,当时整个车头都毁了。普通的交通事故,赔偿死者家属一百二十五万三千元,你认为这个处理是否妥当?”
苏晨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望着王文,似乎眼镜里闪烁着某种渴望,需要在王文的口中得到。王文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苏晨的问题,这件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就是景方被人收买了,关键是我们得到的答案往往不是明眼人所能看到的。
“王警官,这就是江仓,这就是江仓的人,我在这里从小住到大,看着江仓一天天变化,看着这些人一天天改变,这样的人值得你去用生命守护吗?”
王文也叹了口气,顾不得地上潮湿的水滴,席地而坐。掏出兜里的小熊猫,递了一支给苏晨,然后很自然地给自己点燃。苏晨接过烟,从兜里掏出打火机,让他没想到的是王文居然也抽烟。
“这烟不错,江仓恐怕买不到。”
“看来我们的想法果然不一样。像撞死你父母的人该死,但是还有很多人是不该死的,你别忘了,你的父母也是江仓人,还有你的朋友,他们难道都该死吗。我不知道你放弃做律师去当什么劳什子的作家能救多少人,但是我知道我当警察,只要抓住一个凶手,就能让受害人泉下有知死而瞑目,让将要受害的人免于灾难,虽然我救的人少,但我看得到,我很开心。”
王文说到一半,忍不住扇了苏晨一个巴掌,苏晨嘴里的烟都飞了出去。
“不要介意,看着不爽的男人我就想扇他巴掌。”
王文又重新递给苏晨一支烟,苏晨有些发愣地将烟点着,这个女人比想象中的还要泼辣,真不愧是江仓最年轻的刑警队长,能将她手下那些人镇住。苏晨不知道,其实他自己也不能算正常,平常人挨了巴掌,哪还能心平气和聊天的。
“你这脾气肯定得罪过很多人,领导没少给你穿小鞋吧?”
王文直接赏了他两个卫生丸子,不过她没有去辩驳苏晨的话,现在的市局副局长韩子文就因为做事偏袒,被王文直接扇了一耳光,从此两人结仇,韩子文也惦记上她,经常给她穿小鞋。
“这个不劳你操心,你要是想帮我,就来帮我把这个案子破了。”
“受害人是不是你很重要的人。”苏晨突然问道。
“怎么,你对这个案子又感兴趣了?这样,你加入我们,当我们的顾问,按照规定,警方在办案的时候是可以找顾问的,但是顾问没有执法的权力。”
苏晨不屑地抖了抖手里的烟,“怎么,抽了你一支半烟你就想让我改变主意,也太简单了些,而且这事我感觉插手之后,你我都不会有好的下场,即使这样你也要我参加?”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反正就一个人,那么怕死干嘛。要是你破了案子,说不定我能给你当女朋友,还解决了你单身的问题,像你这样的,什么时候能脱单。”
苏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王文一眼,似乎是奇怪王文这人他想要似的,谁愿意天天挨巴掌。
“你就算了,如果你给我一条这个烟,我就答应你。不过我这次的真的有不好的预感啊,希望不会太糟吧。”
“真怕死。”
王文鄙视地说道,真想再打这个男人一巴掌。可这个时候她的电话响了,接过电话之后,她转过头与苏晨对视,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发生了什么事?”苏晨不好的预感真的越来越重。
“又发现了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