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睦遥醒时身侧已空,她以手复眼扫去最初的混沌,而后坐起身,整理好衣衫后回去了俘虏之中。女眷们或悲伤,或不安,异或嫉妒地看着她,她毫不理会,找到了抱着宁睦远的徐望书。
“怎样?”徐望书把孩子交还给她,轻声问道。
宁睦遥浅浅笑了,带着几分疲倦:“不算太糟,起码我可以自己带着睦远。”
徐望书亦笑了,掩盖了悲伤,她将宁睦遥散落下来的额发拢到耳后:“这是命,我们的命。”
宁睦遥还想说些什么,忽又察觉到了有人在注视着她,赶忙去寻,才发现又是那个蓝衣公子。
这一回,那位公子没有匆忙离开,宁睦遥远远看着他,心底泛起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可也只是熟悉,再也想不起什么来。
“那是谁?”她悄声问徐望书。
徐望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待认出了那人后她露出一个苦笑,语气惋惜:“是楚公子。吏部侍郎楚大人的独子,他也落了个如此下场,那般温和之人何如能在乌烟瘴气的西施殿生活下去。”
才高八斗堪比七步成诗的曹子建,名满京城的楚煜泽公子。这个名字宁睦遥听了无数次,印象里却是从未见过,她不明白心底的那份熟悉感因何而来,许是亡国之后远离故土,曾经熟悉的名字也能变得亲切起来吧。
那日起,宁睦遥再也没有见过夏侯韬,也没有见过楚煜泽,偶尔能在车帘外看见督车的黎庭宴。
不久之后就到了昭国国都汾邑城郊,夏侯韬带着大军往汾邑,而黎庭宴押送他们去西施殿。
秦时阿房宫,三国铜雀台。
宁睦遥想过很多次,怎样的宫殿可以比它们并列,当马车停下,她与众人一起站在西施殿外时,震撼感扑面而来。
西施殿依山而建,华美的宫殿楼阁就着山势,盘山而上,也有不少殿阁被绿树隐去,只稍稍窥得屋檐一角。
徐望书笑了,笑容里带着鄙夷和恨意:“昭国吞并各国得来的财富都被夏侯韬花在这西施殿上了吧,也亏得昭皇帝昏庸糊涂,才许得他如此行事。”
宁睦遥只听不答,她瞧见不远处有宫人在对他们这帮“新人”进行登记,从男子开始。她又在人群中寻到了楚煜泽,他虽不高,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儒雅的气质却使得他格外醒目。
公子们是最先被领走的,再接下来是住于外殿的女子,徐望书上车之前握了一下宁睦遥的手,叮嘱她小心些,切莫急功近利。最后剩下的只有宁睦遥和宁睦远。
黎庭宴引了一位老宫人过来,道:“公主,上车吧。”
“你要送我一程吗?”宁睦遥把目光从行远的马车上收回,慢慢转过头看向黎庭宴。
也许是那目光中的悲伤太过明了,想要封存的记忆一股脑儿地冲了出来,本想说要回京复命的黎庭宴怔怔点了点头。应道:“我送你。”
马车碾过青石砌出的山路的声音像极了它碾过京城大街的声音,黎庭宴策马并行,思绪却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一日。那天也是一个晴天,他伴着大红的马车把他的姐姐送进了那个美丽的牢笼,以后的每一次相见,他都会发现,姐姐的笑容越来越少,即使是笑着,也是苦的。
胸口像是压了千斤石,闷得他喘不过气,抱着幼弟与兵卒争执的宁睦遥和印象里护着他的姐姐重叠在一起,他几乎可以想象,在这个同样美丽的牢笼里,她会变得和她一样。
他不要再听着这车轱辘碾过青石路的声音,不要再忆起那些让他痛苦的往事,黎庭宴猛地掉转马头,朝西施殿门而去。
宁睦遥闭着眼睛靠坐在车内,她晓得黎庭宴已经离去,也猜得出是为了什么。只有想起他的姐姐的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才会显得那么脆弱和悲伤。
马车最后停在了一座宫室前,宁睦遥扶着老宫人的手下车,抬头看那匾额,上头写了两个字——琼华。
老宫人告诉她,这就是她以后住的地方,西施殿的人叫它为琼宫,她的称呼也不再是惠公主,而是琼宫宫主。
晚秋的风已有一些寒冷,呼啸着吹乱了衣摆,宁睦遥起步踏进琼宫,她反复告诉自己,三年,她会有三年时间来做好准备,那之后,她将遵循她母后的遗命,为重建宁氏江山拼尽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