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中,最操心的人,不是打仗的士兵,也不是带兵的将军,而是那些谋士。群雄并起的年代给他们提供的太多的机会和诱惑,也给他们带来了一个无法回避的困扰:“该辅佐谁?谁是将来能成大事的人?”
萧何等人自不必说,和刘邦一起起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辅佐刘邦。有的人看中家乡观念,自然辅佐同乡的将领,比如范增辅佐项梁、项羽叔侄。而那些本来不属于哪个团队,但又想在乱世中有所作为的人,自然为辅佐谁的问题而想破了脑袋,比如高阳城(今河南省境内)的郦食其。
郦食其是儒生,职位不高,是高阳城管看门的小吏,但眼界不低,一般的人还入不了老先生的法眼。
“都是些成不了气候的流寇。”郦食其看着进出高阳城的那些造反头头,不屑地说道。直到看见刘邦带领西进的队伍开进高阳城,郦食其才改变了看法。前面说过,刘邦虽然出言不逊,但相貌堂堂,因此得了不少便宜,那吕公不就是看着刘邦顺眼才认了这个女婿吗?这就是长得帅的优势,不服不行。这不,清高的郦食其也是看了刘邦的相貌,便决定辅佐刘邦,并准备了一份“厚礼”。
说干就干。郦食其立刻在刘邦的部队里找到了一个高阳老乡,托他向刘邦引荐自己。那老乡看了郦食其衣着寒酸而整洁,带着儒冠,一副儒生的打扮,摇摇头说道:“不行,您得换套衣服。沛公最讨厌儒生了。小心受辱。”郦食其比较固执,说道:“那不可能。我等乃圣人门徒,岂可见风使舵,讨好他人。老乡你只管通报,鄙人自有主张。”
那高阳老乡无奈,只得向刘邦通报此事。刘邦酒足饭饱,正在舒舒服服地泡脚。虽然战局不顺,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刘邦享受生活的心情,反正粮草的事有萧何操心,打仗的事有曹参、周勃操心。“管他娘的,得过且过吧!”刘邦弄来了两个貌美的女子侍候自己,一个洗脚,一个捶背。看着膝下女子漆黑的头发和白嫩的脖子,刘邦不免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刘邦抬了头,看了儒生打扮的郦食其一眼,顿时心生厌恶,说了一句:“老先生有何指教啊?”然后低头继续欣赏那替自己洗脚的美女。
郦食其大感无趣,不知如何向刘邦行礼。按照礼节,应该给刘邦这个西进统帅行五体投地的大礼,但这人太傲慢无礼了,郦食其只是向刘邦拱了拱手,说道:“听说沛公要征讨残暴的秦国?”
“是啊!”刘邦头也不抬,继续欣赏美女。
郦食其也用同样傲慢的语气说道:“那沛公就不应该这样对待我。退一步讲,我比沛公痴长几岁,难道就不配有个座位吗?”
刘邦听了这话,正要发火,猛然间想起张良对自己的忠告,要礼贤下士,立刻改变了对郦食其的态度。他挥手把那两个侍女赶走,带上自己的刘氏冠,整顿衣服,冲下台阶,把郦食其请到了上座,自己则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作洗耳恭听状。
郦食其大感意外,这刘邦前倨后恭,变的太快,自己完全无法适应。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郦食其终于稳住了神,对刘邦说道:“沛公西进可有充足的粮草?”
“没有。”一句话就戳到了刘邦的痛楚,刘邦无奈地摇摇头。
“高阳不足可取,但陈留却是个理想的目标,沛公注意到没有?”
“陈留有粮仓?”刘邦一下来了精神,问道。
“正是。”郦食其得意地点点头。
“但一般有粮食的地方,秦军一定比较强大。这陈留恐怕不好打吧?”刘邦想到自己前面糟糕的战绩,心里没底。
郦食其说道:“我和陈留县令关系不错。我先去劝降他,如果不成功,请将军再发兵攻打,我就留在城内做内应,配合您的军事行动。”
刘邦顿时恢复了信心,心中大喜,不由暗暗感激张良对自己的忠告:“娘的,做做礼贤下士的样子,居然可以捞到这么大的实惠,子房先生太有才了。”
刘邦立刻封郦食其为广野君,封郦食其的弟弟郦商为将军,派兄弟二人攻打陈留。
郦食其叫郦商带领部队把陈留围住,然后自己亲自进入陈留和秦军将领谈判。老先生充分发挥自己出色的口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竟然不费一兵一卒,说服守军归顺了刘邦。
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和威武雄壮的军队,刘邦顿时信心爆棚,不由想到了从彭城出发时楚怀王的约定:先得咸阳者为关中王。自己兵强马壮,似乎可以取道函谷关,攻打咸阳了。关中王的诱惑太大,刘邦不及多想,就兴冲冲地带领部队掉头向北,打响了夺取函谷关的第一战——围攻开封府。
听到刘邦围攻开封府的消息,正在韩地打游击的张良坐不住了。张良在各地都安排了眼线,所以对天下的局势,尤其是刘邦的动向了如指掌。
张良时刻跟踪刘邦的动向。只见刘邦一会儿北,一会儿南,一会儿西,该打的城池不打,不该打的地方却打的很热闹。张良一头雾水,最后终于得出结论:“这是典型土匪流寇的搞法,瞎胡闹。沛公还是不懂兵法,用兵既无目标,也无战略。”好在沛公得到了陈留这个大粮仓,张良略感安心,却突然得到了刘邦围攻开封的消息。
开封是攻克函谷关的第一站。这点连刘邦都能知道,秦军自然也不会掉以轻心,他们在此驻扎了精锐的部队。张良知道,以刘邦的战斗力,连一个小小的昌邑都拿不下来,要攻下开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唯一的可能是刘邦在开封耗尽宝贵的粮草和兵力,然后狼狈逃窜,就像从前一样。而此时,项羽已取得巨鹿大捷,统帅着各路诸侯,声望如日中天。
沛公再这么胡闹下去,该如何与项羽争天下?张良在韩地呆不住了,将手头的作战事宜安排妥当,连忙带人日夜兼程,赶往开封。
刘邦看见风尘仆仆的张良,高兴的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冲到张良身边,拍着张良的肩膀,兴奋的直跳脚,象个久别重逢,又见爹娘的小孩。张良感到一丝的欣慰和小小的激动:“沛公倒也是个重情义的人。”
“子房先生,你来的太好了。快帮我出个主意,把开封攻下来。这仗真他娘的难打!”刘邦说道。
“既是难打,就说明不能打,不如放弃。”张良正色说道。
“那怎么行?不占领开封,荥阳怎么打?洛阳怎么打?何时才能打进函谷关?要谋划天下,这可是子房先生你教我的。”刘邦有点急了。
张良倒不着急,问道:“那沛公打进函谷关意欲何为?”
“进关中,当关中王啊?”
“关中王的事暂且放在一旁,关中倒是要进的。”张良说道。
“是啊!开封下不了,如何打函谷关,进关中?”刘邦顿时觉得自己有理。
“沛公啊!”张良耐心地说道:“进关中并非华山一条道,除了中路的函谷关,还有南面的武关啊!”
“哦!”刘邦似有所悟。
张良继续说道:“现在秦军中路强而南方弱,我们应该在南方一代活动,集聚力量,伺机攻打武关而取咸阳。到时,中路的秦军自然瓦解。何况中路还有能打硬仗的项羽将军?”
刘邦哈哈大笑,说道:“子房说的太对了。你可真是我的主心骨啊!这样吧,开封不打了,大军南下,以后部队就归子房先生指挥。”
刘邦一句话,就交出了兵权。在场的萧何、曹参、周勃、樊哙、郦食其等人大吃一惊。
张良也吃惊不小,说道:“沛公,这样不妥吧?还是您统帅部队,我当个军师如何?”
“何必多此一举?”刘邦有点不耐烦了,说道:“这是命令。大家都听着,以后打仗听子房先生的。那,这是兵符。违令者,杀无赦!”
就这样,张良当上了西进大军的统帅,号令全军。刘邦卸下重担,乐得清闲自在。张良可就苦了,重任在身,自当殚精竭虑,亲力亲为。
敌强我弱。张良不得不安排部队,对南方的秦军开战游击战争,只打野战,绝不攻城。这样一来,守城的秦军不堪其扰,只得成立野战部队,决定出城和张良的部队打个痛快,为首将军是杨雄。
秦军的动向早就被探子汇报给了张良。情报工作是游击战的基础,正是张良的强项。游击战既要能打的赢,还要能跑的掉,没有准确的情报是不可能的。当初,张良在韩地打游击的时候,就在全国布满了探子,反正张公子不差钱。现在,这张如蜘蛛网一般的情报系统终于发挥巨大的作用了。
杨雄要在白马(今河南滑县)集结。张良根据情报做出了这样的判断。看来前段时间的骚扰和袭击起作用了,敌人对我军既是厌恶,又是轻视,机会终于出现了。张良决定在白马和杨雄打一仗,不是游击,而是伏击,是歼灭战。“打场大仗吧!看看鄙人所学的兵法如何?”张良派人向刘邦汇报作战计划。刘邦立马回复:“打就打!你是大帅,不用向我汇报。”
刘邦也不是没有事干。他得知赵国的司马卬准备度过黄河,南下以夺取关中。“娘的!先是刚武侯,现在是司马昂,都过来和老子抢关中,什么意思?打关中可以,别和我抢道,南方是我刘邦的地盘。”刘邦当机立断,亲自带人抢占了平阴渡口,不许司马卬在此渡河南下。“什么盟军不盟军,敢过河就打!”刘邦下了死命令,逼得司马卬只能掉头北上。在争抢地盘这方面,刘邦一点也不含糊。
却说主战场这边,张良不敢大意,先是采用了佯攻,虚实结合,打了一些小仗,还故意输了几场。这样一来,杨雄越来越骄傲了,认为刘邦张良这伙人只是散兵游勇,成不了大事,浑然不知,张良在此过程中已调动部队,完成了对白马的合围。
白马之战一打响,张良的部队盔甲鲜明,杀声震天,向立足未稳的秦军猛扑过来,全没有平时打打就走的意思,而是决一死战的搞法。
杨雄的野战军抵挡不住,开始往曲遇逃窜。张良早就在曲遇埋伏了一支人马。他们看见杨雄带领残兵败将过来,立刻发起了攻击,迎头就打。后有追兵,前有埋伏,杨雄被打的落花流水,只得仓皇突围,逃进了荥阳(今河南荥阳)城。
白马大捷,朝野震动。从此,刘邦的部队一扫屡战屡败的窝囊形象,成为了一支有战斗力的正规部队。
张良面容枯槁,身心疲惫,将兵符交还给刘邦,说道:“沛公啊!一仗下来,身体吃不消啊!这统帅的位置,不是旁人能干的,非沛公莫属。”
“有那么累吗?”刘邦心疼地看着张良,疑惑地问道。
“这大大小小几十次战斗。每一场战斗,都事关全局,我放心不下,必须亲自督办,兵力安排,粮草供应啊,什么的。太累了。”张良苦不堪言地说道。
刘邦哈哈大笑,说道:“我才不操那么多心。我只是带领他们到达指定位置,仗怎么打?找曹参、周勃。粮怎么运?找萧何。”
“那您做什么?这战局的走势您不关心吗?”张良问道。
“我睡大觉。有什么好关心的。打赢了,他们会接我进城。打输了,我就带他们跑路。”刘邦一脸坦然。
“唉!虚若无物,这就是沛公的胸怀啊!”张良感叹一声,说道:“大敌当前,无所事事,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境界。”
刘邦茫然地问道:“子房先生,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
“当然是钦佩之意。”张良连忙说道:“统帅一职,必须由举重若轻的人来担当,非沛公莫属。我呢,还是做军师的好。不然,等部队打进关中,我早就累死了。”
刘邦见张良说的诚恳,也心疼他的身体,就收回了兵符,请张良修养一段时间,同时下令,犒赏三军,集结部队,继续南下,攻打南阳,逼近武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