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哲学的角度看,生活本身就是一场苦难。生命中奇妙的意义,明知幸福是虚无的,依然坦然追求它。那些试图通过后知后觉、实践主义而成熟的人们,除非他们成为了上帝;否则,生活都将他们一一抛弃。
男人婆此刻内心就是这样的一个状态,她觉得父亲抛弃了她,她,再也不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了,再也不是。她发现天暗了下来,发现回家的路变得模糊不清,甚至觉得自己选择就读香港大学,而不是港科大,这本身就是对父女之间关系的一种讽刺。她,走出港科大的校门,沿着旁边的小路来到海边,海水低声细语。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而校长室内,男人痛哭流涕,他将头深深的埋藏在沙发的一侧,半跪着祈祷似的哀求道:
“原谅我,原谅我,美华”
“我-”他突然又一次满脸泪流。
本来他想告诉自己已故的妻子,他要放弃这个女儿,放弃她,彻底的放弃了。但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来,他知道他没有脸说出来,也没有这个勇气。事实上他深知就算此刻他的妻子哀求他放弃这个女儿,他断然不会答应。
“难道我真的要放弃她吗”他在心里又默默说了一遍。
“不,不-,我不能”他又忙自我改口道,他想起了自己妻子离世时紧紧的攥住他的手,悲伤的看着他“老公,我求你,好好照顾我们的女儿”。说完,妻子流下一滴大大的泪珠,她知道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也知道话一出口,她就将原本属于她自己的一部分责任也强加给了眼前的这位男人。只是,仿佛她早早的就下定了决心。她想,她心疼过眼前这位男人,可是,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能心疼他了。她感到世事无常,她感叹生活就是场闹剧,她把将本属于自己的苦难也一并转交给了他。好几次,她甚至开始发现生命中从未如此的睿智、宽容、明白事理。在这一刻,她想如果上天怜悯她,那么,她奢望能再多活一天,她想再好好爱着他,爱着她的女儿,爱着这个家。尽管她深知自己已经足够爱他们了,然而,此刻她依然不甘心。
她怎么能选择甘心呢?上帝让她失去了爱的能力,这和怀才不遇是一个道理。
然后,她更加用力的攥着男人的手,眼睛直直的盯着她,她等着男人回答她,给她一个称心的答案,又仿佛是说如果不回答她,死神也休想带走她。
男人在病床旁点了点头,口里不停重复的说道,你放心,你放心,我会的。两分钟后,他的妻子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后带着微笑永远的离开了人世。男人在病房里呆了很久,他感到她的身体正在变凉,越来越凉。他看着她,看着她露出疲惫的神情,看着她苍白的脸蛋,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心想妻子此刻是不会再想多说一句话了,于是,就匆匆的朝家走去。
校长想到这里,心中承认妻子离世前的担忧不无道理,甚至他也承认女人的直觉向来准确,早早的就已经预料到了。
校长拭去眼角的泪水,感觉无比的愧疚,好像一谈起自己的妻子,自己就成一个罪人,而他,必须为她赎罪。
“我会的,美华,我会的”他说着,感觉到妻子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力量。“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好几次,此刻,他的全身更加有力了,尽管自己还并未吃午餐,但是,感觉就是浑身有力,仿佛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他甚至又一次看见了他们一家三口在家吃火锅的欢乐情景。
“那么,我先给女儿道歉?”校长给自己抛出了一个问题,然后,他眉头紧锁,又摇了摇头。
对于父亲给自己的亲生女儿道歉这个问题,他不知道在这之前有没有人这样做过,但是,他到底还是犹豫了。按说他是一个男人,又是一位父亲,他应该有这样气魄,有这样的宽容与大度。他知道,他这个父亲,深爱着自己的女儿,为了她,他可以付出事业、名誉,乃至生命。这个道理非常简单,如果在这个世界上他再失去了女儿,那么,他的生命就已经走到了终点。
男人又想,没错,他确确实实是个男人,可是,他,也只是一个男人,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一位父亲。
男人告诉自己不能失去这个孩子,突然,依稀中他想起了四年前的一幕,男人猛的一惊,仿佛留院观察的病人,终于被医生找到了病症的根源。
在这之前,高傲严肃的医生,怀疑病人有生活不检点的作风,竟然拒绝了为病人治疗。岁月流逝,当医生后悔不已时,她期望这位病人能原谅他的过失。当然,医生心里明白,他得为此付出代价。
校长将办公桌下最底层的抽屉打开,将放在厚厚一沓书下面的一个心形状的卡片取了出来。他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在广袤苍穹的繁星中,
你是最耀眼的一颗,
我将永远的守护着你,爱着你,
永远,永永远远。
结尾最后处署名:你永远的闺蜜,于颖怡。
作为父亲,校长记得第一次看见这个卡片,当时就有一种家门不幸的感觉。他拿给妻子看,妻子淡然一笑,直夸文笔不错。
“难道你就没有发现”丈夫神色紧张,他又降低了声调“你就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女孩子给另一个女生写情书”父亲直接了当。
母亲将卡片看了又看,冷冷一笑,母亲知道眼前的这位男人太过敏感。在母亲看来,事情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样,自己生的孩子,她当然最是清楚。
此刻,校长准备将它烧掉,他承认,如果医生得了病症,那么最好提前医治。他想把这个卡片烧掉,连同自己的心魔也一起烧掉。然而,就在快烧掉的一刹那,他想到了更好的方法。
只是这个方法,目前还正在萌芽。兴许在这期间,他需要吃点饭、喝点水,然后好生休息一下。
校长将卡片包了起来,他找来一个不用的礼盒,将它放在里面珍藏起来。好像是要等贵客一到,好拿出来炫耀炫耀。
他终于心安理得,感觉自己重拾珍宝。
只是有一点他算是百密一疏,此间发生的种种,都被尚未离去的珊妮同学一览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