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落月见舒羽满面震惊之色,冷然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向天上一掷,念道:“起!”便见一阵狂风将符纸卷入云端,霎时间电闪雷鸣,方才晴空万里,此刻却是大雨将至,有倾盆之势。
原来柳吟风先前使用的符纸也是出自千江落月之手,而此女便是五行奇门少有的天才少女,自降生便修为极高,先前柳吟风使用的咒符本也是千江落月所制,而这符纸催动需要念力,千江落月灵性之高,可以略过念咒的步骤,是以这咒符在她手中有千变万化之能。
舒羽被淋成了落汤鸡,狼狈看着三个女人在青色的相思纱笼罩下仍然保持光彩照人悠然自得的风范,便不再吭声。
柳吟风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轻声道,“如是骤雨,稍后灵册台的比武试炼,便多一分危险了,先去做准备吧。”
四人两两并肩离去,青音挨着舒羽轻声道,“那女孩真凶悍呢,舒羽哥哥无碍吧。”
舒羽本与她没有交集,不意她这般亲密,只能回一句,“无妨。”
青音见他寡言,惴惴半饷,又凑近道,“舒羽哥哥,可是因为我有柳千岁照顾,让你心里吃味了吗?其实,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我多加照拂,但是,舒羽哥哥身为和我一起入门的人,我希望咱两人关系别太疏远了。”
舒羽怔了怔,原来关于永夏贱籍四个字,青音仍然一无所知。不过,她言谈间暗藏推责意味,大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味道,反而让舒羽产生了淡漠的疏离之意,颇觉此女心机深沉。当即只淡淡道,“你有心了,珍珠项链很衬你。”说完之后,他便只看着前方施施然前行的柳吟风。
这女人是想要一个人,独自背负久远前的亡国之恨吗?
千江落月和柳吟风走在前面,虽然青音声音很轻很细,但凭两人修为,自然听得见。她对柳吟风道:“吟风姐姐,这样真的无妨?这丫头是你何处寻来的,我瞧着心术不大正,月儿不喜欢她。”她也不避嫌,声音不轻不响,不管青音是否听得到。
所幸青音的注意力皆在舒羽身上,她并没有听见。
柳吟风眉间露出一丝无奈,但看上去仍有几分欣慰。“月儿你有所不知,这孩子乃是我故人之后,我有言在先,会好好待她。至于你说的问题——”她回头望过去,看见青音正在摸着颈间的珍珠项链,不断把玩,目光中有着几分自得和贪婪,微微皱起了眉——诚然,千江落月所言非虚。
“养不教,父之过。自今日开始,我便是她的父母,月儿你说的,我自然也注意到了。可是,如果都是看根正苗红才去养育孩子,怎配妄言父母。”柳吟风有几分忧愁,但更多的是笃定,“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时间,待她心性转化得可靠些,我一身本事,便无所保留的交给她吧。”
千江落月看了看柳吟风的面容,带着几分羡慕,轻声道,“姐姐如此待她,真是她的福气。我有些嫉妒呢。”
柳吟风浅浅笑着,与千江落月闲聊了起来,由着她撒娇使性子,旁人看来便与亲姐妹无异。
行至岔路,柳吟风指着左边的路口,对舒羽道:“沿着这里走到底,便是你要去的地方了,其他教众应该都在那里等候了。”又转身吩咐青音道:“你且去吧,五行奇门的地图我昨夜已经交给了你,你稍后在天竞台等我便是。”
青音诺了一声,便离去了。柳吟风随即转身道,“我去换身衣裳,稍后便是比武大会及入教仪式了,小子,你不必紧张,万事小心便是。”她看舒羽的神情有几分古怪,似乎有些歉然。舒羽心下还是有些许紧张,并未留意到她异样的神情,只点点头,踏上岔路时,听见身后一声幽幽的叹息。回过头,却见柳吟风早已经没了踪迹。
暗道中独自前行了许久,舒羽有些紧张,不知前方有什么等着自己。这样只听得到脚步声的黑暗里,孤独如那些鬼魅一般悄然涌出。
他有几分怀念在苍梧城的日子,那时身为盗匪,他虽然也有看不过的地方,但是他只要负责帮忙出力扛些东西就好,真正腌臜的活计,那些叔伯是不会让他沾手的。
他幼时因天生大力总造成破坏,又看见鬼怪妖媚被人视作不祥,早被遗弃,一直四处漂泊,便养成了不爱笑又沉默寡言的性格。无人待他好,反而是那些打家劫舍的叔伯们,对他如亲人一般多加照顾,是以这全世界,他们便是他唯一的归宿。
他们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紫阳王看上去,不像是会为难他们的样子。若是将来有机会,他一定会回去看看他们。这样一个人东想西想,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了尽头。
一座宽敞的大厅,眼下挤了百来人在此,也变得拥挤,四周皆是石壁,几支蜡烛缓缓燃着,因潮湿的空气发出滋滋的声音。人头攒动间,依稀看见另一侧有出口,出去是一座吊桥,吊桥蜿蜒曲折,看不见尽头——这大厅着实太挤了。
百来人,转身亦是困难,自然也没人会留意到他。
他忽然听见身后一个轻轻的声音,幽幽叹了口气,“来不及了,真是可惜。”
那叹气声是他认得的,清晨梦醒时、方才的岔路口,都是这个声音——那种温文尔雅的斯文程度与柳吟风如出一辙,但这声音醇厚沉稳,无疑是一名男子。
“谁?”他循声望去,身后空无一人。
“舒羽小兄弟,你无需惊怕,我不过是一道魄,平日一直潜在你昨夜暂宿的那间房间里,昨夜感知你的气息异于常人,颇觉有缘。你的肉身可通鬼神,想来看得到亡魂。不过只有一魄,身为魂体也不完整,是以你看不见我。我并无恶意,不过是想提醒你,等下比武时,一定要万事小心。”
舒羽的确见过不少的鬼魂,正因一直见得到那些常人所不能见的事物,此时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反而觉得异常了。他定了定神,伏身于墙壁之上,确定岩壁之后并无人,这才轻声道,“人不是应该有三魂七魄?怎的你会只剩下一魄?”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尽是道不尽的苦涩,但声音仍旧温柔:“说来话长,简单来说,我的肉身在我一息尚存时被人取走了。小兄弟,我的事情眼下并不是重点,稍后比武时,你一定保全自己为上,千万不要自恃……”那声音渐次微弱了下去,最后一句话竟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了。
“你还在吗?”舒羽轻声询问,但那声音却不再回他了。面对石壁,少年心中充满了太多的疑问。这人是何来历,他说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又是谁将他残害至只剩一魄的?
“小子,你装神弄鬼自言自语的在做什么?”一阵有些尖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那语意中的傲慢无礼,瞬时打断了舒羽。
转过身去,是个身着锦衣、穿金戴玉的青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相貌也算斯文清秀,看他穿着考究,宝剑冠带无不精细奢华,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清晨时方才见过青音的装束,舒羽对于这种流于表象的浮华,落了俗套和刻意的张扬忍不住心生鄙夷。他记着柳吟风的话,并不与之起冲突,只是不觉间透露出两分轻蔑,挑眉道,“不过自言自语罢了。”
那富贵人家的少爷见他神情有所不屑,面露怒意,“本少爷是万山镖局的准当家!你这小子……”他忽然住了口,细细盯着舒羽看了片刻后,用响亮许多的声音,拖长了声音道:“今晨听说,昨晚有个柳千岁昨晚新带来的小鬼,天生神力,可通鬼神?是不是你啊?小子?好像你进五行奇门不大情愿?”
话音未落,舒羽已经感觉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尖锐如刀剑,恨不得将他刮个身首异处般。当即他便成了众矢之的,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远处倒是有一个身穿长袍的男子缓步离开,刚刚站到吊桥上,便瞬间遁去了踪影,待要定睛看去,人群已然重重围了上来。
定下心,舒羽扫过石厅里的众人,不知他们听到的是怎样的故事版本。但是此刻来者不善,已经不适合解释了。舒羽也不愿以弱示人,解释更多,只怕他们更进一步刁难。
“与你何干?你又待如何?”舒羽心一横,索性冷言冷语,双手抱胸而立,正眼看着那青年。
“也没什么,看不惯你装神弄鬼,设法混进来,本少爷要教育教育你!”话音刚落,他已经拳脚带风的攻了过来。
舒羽比他矮了整一个头,蹲下身避过了拳头,伸出腿,扫过青年下盘。刚出了手便道不妙,生怕自己用力太猛,若是将这身娇肉贵的小少爷踢断了腿,只怕柳吟风又多一件操心事。
来不及担心这个,那青年不过被他绊倒而已,并没发生诸如腿骨断裂的惨状。舒羽本来心忧自己闯了祸,他天生力气大,自己是知道的,不意这青年不过只是被绊倒而已,虽然他好像还是有几分吃痛,可是,显然并无大碍。
一个心惊,已落了人后。那青年对着他腹部猛的一拳,舒羽觉得肚子里五脏六腑翻了天,一股酸涩从腹部直接喷到了嘴里,伴着血腥气吐了出来。
血腥、胆汁、还有淡淡的,包子里的药味,涩涩的萦绕在身边,如他初尝的败北滋味。
他竟然就这样一口气闷住,来不及反击,那少爷又一脚踏在他腹部,啐了一口,“故弄玄虚,招摇过市,不过就是绣花枕头。”
舒羽印象里,自己是第一次落败。
五行奇门,真的这般藏龙卧虎吗?
失了力道上的优势,他打起架来其实没有任何章法,不过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寻常小毛贼,只能任由人宰割。眼看那少爷又一拳即将迎面,这一记,只怕他的鼻梁要断了。舒羽闭上了眼睛,做好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准备。
“对方一个孩子,万山镖局在江湖上名号也算响亮,欺人太甚不好看呐!况且今后数年里,大家都要一同修行,这位小哥何须咄咄逼人?”说话的人显然是秉着气力,讲话时有些许颤音,舒羽睁开了眼睛,一个身形健壮的男子的背影将他盖在身后,这男人闻其音观其形,大约在三十岁朝上,孔武有力,以一臂拦下了自己到他身后,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扛下了那少爷的一拳。
锦衣青年皱眉喝道:“什么人?!”
“湘州武馆林霏云,领教了。”那健硕男子发了力,将那锦衣少爷推开,自己仍是丝毫不动。
如是,高下立判了。
那少爷兀自不服,却也知道忌惮,恨恨道:“他朝再比过。”又看了一眼舒羽,满眼都是鄙夷的神色。
是时,人群中不知何人小声说了一句,“柳千岁来了。”众人不及探头去看,石厅另一侧又一扇门打开,有一座更大的半圆厅堂,足以容纳数百人。他处皆是石壁,这房间里四面皆是铜镜,更显宽敞,且兼火把照得室内暖和明亮。
厅堂中央有一口青铜鼎,柳吟风一身曳地长裙,整件衣衫如黄金制成,软薄而耀目,随她呼吸间更显流光溢彩,看起来无比庄重。灯火通明间,她金衣炫目,刺得人难以逼视。青音一袭紫衣站在她身侧,手托银盘,也是贵气逼人。
柳吟风端然立于鼎边,浅笑抬手道:“诸位请入内。”
众人鱼贯而入。
原以为入教仪式会冗长繁琐,不意柳吟风只不过寥寥数语,“既已来此,还请诸位知悉规矩。五行奇门,以我为尊。生杀夺舍任意,不可背信弃义,不分师兄师弟,只凭天分实力,望诸君各自努力。修行时间或长或短,当你们的功夫足以登上天竞台,便可离开本门。如无疑问,便赐诸位歃血印。分别入了师门后,便请前去比武册灵。”
言毕,柳吟风素手轻挥,将众人目光引向那座青铜鼎。
鼎内的液体不知深浅,一层浅浅的薄雾下泛着幽暗诡异的青色光芒,柳吟风轻轻扬手,青音盈盈上前一步,将银盘递上前,盘中锦绣堆砌,放置了一柄通体幽青的翡翠匕首。青音朗声道:“请诸位自行割破手指,挤出血液置于鼎中。”
众人依次割破了手指,挤了一滴或数滴不等的血液到鼎中。随着血液滴入青铜鼎中,那道青色光芒或明或暗,有些则径直变了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除青色为原本的颜色,其他变了色的光芒,无不令众人惊奇。
直到过了三五十人后,众人发现那光芒虽然会发生变化,却也不过七色,便不甚讶异了。
那名锦衣少爷滴血入内,呈现一片明亮的火红之色,比之他人的薄薄一层淡红,实属罕见,甚至柳吟风也颔首一笑。
她真心笑起来时的模样确实好看,那少爷原本一脸傲然自得,尤化作一往情深两颊酡红,注意到自己失态后当即羞赧退了下去。
这样的反应原也不在少数,是以无人嘲笑他。只有舒羽暗自心道柳吟风确实媚骨天成,其实若说她长得如何绝色,脑中空想时,只觉得她口鼻眉眼并无极其突出之处,但细细看去,她一颦一笑间,分毫挑不出瑕疵,再回想时,好像印象中只记得她微微一笑,倾城倾国。总结起来,大抵归结于她的柔婉空灵,纤细优雅。
难怪紫阳王那样的男子也无法让她动心了。
轮到舒羽时,他走上前,看着柳吟风,见她并不看向自己,便如其他人一般,一刀割下指尖,挤出了一滴血。
谁知那青光闪烁两下,渐次暗了下去,竟然再未亮起来。当即四下议论纷纷,见柳吟风微微俯身查探盯中异状,又变得鸦雀无声。
柳吟风俯身看了一眼青铜鼎,又瞟了舒羽一眼,轻声道,“可以了。”抬起头对舒羽身后道,“有请下一位教众。”
舒羽暗暗觉得柳吟风有些故作陌生,不知是否自己多心。又觉周围人太过大惊小怪——又不是光芒真的灭了,不过是他的血滴进去,生出了一团黑色的光芒,就算黑,那也是光啊。
所幸,后来的人血液滴将进去,仍有各色光芒闪耀,只是再未发生如他这般黑芒吞没青光的景象。
察觉到自己有些特立独行,他自然也觉得有些紧张。
待所有人滴血完毕,柳吟风以戒指中的蛛丝沾了血液,轻轻抬起了手,尾戒中放出的染血丝线,在每个人额头上点了一点血点。
血珠触及人的皮肤,竟自动形成了细细的汉字。片刻后,血迹又淡淡的褪去了。光芒耀眼些的,字便清晰些,在额头留得长久些。那锦衣少爷额上是一个清晰的开,方才助他的那个壮汉,则是一个生字。
众人额上的字或有不同,但最终不过七个字:开、休、生、伤、杜、景、惊。
七个字,分别对应七种颜色。
舒羽看着其他人额头上的字渐渐退去,同时发现自己又成为了众人目光集中的焦点,甚至包括柳吟风。他不太喜欢那眼神中的惊讶,若说是他额上写着惊,众人此等反应也算应景,那其他人额头上也有这个字,那些人最多不过一脸愁意罢了,也不见被他人见了鬼似的望着。
他不满的转了个方向,直面向墙壁上的镜面。
烛光摇曳下,额头上清晰的一个死字,久久没有散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