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蕊在宫门处望着青枫怔怔出神,想着方才与皇帝的交谈,竟不意舒羽已然悄悄到来。
据殷子兮所言,花家当年确实为奸人陷害,如今要平反,须得找出十数年前将十数氏族联名参上的幕后之人。而她花无蕊此刻身份尴尬,不得直接回到朝廷,只得替新皇做一些放不到明面上的工作。就连探查十多年前的案件,也要多有她自己着力进行,如此条件,也只是换得花厅那些没有贵重背景的成员一分安宁。
“我记得,不梦花厅中,有许多官宦子弟?”殷子兮隔着面具,看向她的神情有几分阴冷,纵使只是回想,也不觉让她因那入骨寒意而瑟缩。“若是任何一人受了伤,我必唯你是问。”
她知晓皇帝疑心自己,若是她挟私怨一心为了报仇,又怎会有人心甘情愿入这名为花厅的牢笼?可惜皇帝疑心太重,认定她另有图谋。两相权衡,胁迫之意她如何体会不出——新皇要她去做所有的危险之事,却不允许她动用所有公卿子弟,那么,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花厅眼见将要沦落为君王的道具,卷入朝堂,她自然知晓天家不为人知的一面,与其如此,倒不如……倒不如……
“我既然已经是花厅一员,倒不如,有什么事情,你都找我来做。”舒羽淡淡看着花无蕊,将她从深思中拉回。
“多谢厅主搭救。若不是为了我,你本不必来。”
“无妨,看在酒儿的份上,我也是要救的。何况这一次面圣,迟早都是要经历的。”花无蕊缓缓道来,轻轻叹了一口气,旋即凛眉,“走吧。”
舒羽随花无蕊离开,皇城大门重重大开,他回过头去,那片青翠的枫叶飒飒作响,在他听来尤为刺耳。钟楼处,一步天涯的白衣如刀尖泛白的刃,刺着他的眼,和他的心。
还要多久,他才可以摆脱这样的无能?
花无蕊与他年级也该相仿,何以人家已经是一派之主,而他却事事无能为力?空有千年以上的修为,却什么也做不到。
他一路无言,随花无蕊回了不梦花厅,自此归入了不梦花厅之下。
姚素心依吩咐,将歌舞笙箫四护法引荐下来,一一让舒羽见过。
龙行舞凤朝歌二人他自是早已熟悉,另两人,一者闷不做声,让人没什么深刻印象;另一人斯文清俊,不亚于钱若磊的翩翩公子,坦然一笑道,“海衣泉烟,洛长笙,幸会。”
喝茶那名沉默男子看了洛长笙一眼,有两分责备的意思,起身问候,“冠世墨玉,见过。”这般草草与他问候过,便坐在一旁喝茶。
六人一并入座,花无蕊当即吩咐道,“我已接到了情报,日前无量丹青的姬姓男子,死在了一名财雄势大的地主手里,此人名唤袁霸天,我本不相识此人,但是他与白鹤羽常有来往,若是被人误会,道是背后有花厅寻衅之意,我想便会徒生事端了。”
香烟袅袅,无人插嘴,片刻后,龙行舞道,“不如我去丹青走一趟,说明事由,若真打起来了,我想全身而退,并不是问题。”他慎而重之,不想却被一口回绝。
“不了,”花无蕊换了个姿势,不去看龙行舞的眼神,拨弄着柔韧且洁白的指甲,朗声道,“舒羽本是五行奇门之人,但是如今五行奇门一夜倾倒,他的既愿意为花厅奔走,今后便是我的人了,给他几个机会替花厅出力,数月后择了花名,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一时无人应答,却是姚素心眉眼一弯,倒是非常乐意的样子,“又多一人,那是好事呢,我去多准备一间房间。”舒羽感激她解围,报以一笑。
洛长笙向后倚靠,微笑道,“花厅本不收男子,除了歌舞笙箫四护法,另两男子,一是伙房师傅,睡也睡在伙房,另一人便是白鹤羽,但他常年在外,鲜少回来。舒羽兄若是在花厅居住,别院已经满了,这……”言毕,他颇为风雅将扇子张开,覆在面前,遮去半张脸,不置可否看着舒羽。
舒羽当即道,“无妨,我回明月空山居住便可,我脚程快,来回不过一顿饭的功夫。而且,若是我常常出现在花厅,成了熟悉面孔,反有不妥,故此,花名也不必了。”
他知晓其他人或多或少也会有些排斥,洛长笙虽然笑起来斯斯文文,开口也算客气,但是逐客之意已然呼之欲出,遑论连姓名也未道出的冠世墨玉。
他的家,本就在遥远的明月空山,纵使那里此刻已是残垣断壁,他能回的,也只是那一处罢了。
花无蕊抬头看了看他,“那便去吧,只是,若有了争端……”
“五行奇门已名存实亡,若真有争端,我又何以花厅名义宣战?”舒羽苦涩一笑,“厅主放心,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来而无往非礼也,恩将仇报负义也。我必不做无礼无义之人。告辞。”
花无蕊倒是干脆,“也好,我不与你做些虚假客气的戏文。你去吧,万事小心。”
舒羽点点头出了房门,是时天际正黯淡,远远已然可见万家灯火,悠然而起。只是万千光亮中,却没有一盏灯为他点燃。一时的孤寂,让他忍不住心下一酸。闭上眼睛,眨眼间,便回到了明月空山。
花无蕊确定舒羽离开,面下一沉,“说了多少次!做人要学会留几分情面!此人已有千年修为,若是你们惹怒了他,潜能觉醒,将花厅覆灭,也非不可。难道你们定要将人得罪光了才到我这里求饶吗?!”
龙行舞看着她脸色,心知她发作另有原因,试探道,“厅主,平素遇到此等事情,一般都是叫我去处理的,何以这次交给了舒羽?可是……有任何不妥之处?”
花无蕊一怔,随即蹙眉,“能有什么事?!都是你们这群小鬼太不成熟,我这般劳心劳力,你们却一点不见长。”
洛长笙满不在意的淡然笑道,“甜姐,生气伤身,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家都是江湖中的人,他若因为我有防人之心,便记恨在心,这度量未免也小了些,你与其骂我,不如先教导那些不肯自报家门的人,对不对,阿远?”
他支了支坐在身边的安静男子,那人方如梦初醒,嗯了一声,“外人而已,何须连名带姓报了。比起这个——”话锋一转,他抬头望向凤朝歌,神情有几分凝重,“听说前一晚,桃花飞雪去了你房里?第二日清晨才出来?”
凤朝歌勾唇一笑,“怎的,瑶华与我之事,花厅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花无蕊一拳重锤在案上,“你们什么时候学会在我面前争风吃醋了?!回去静思己过!三日后再出来!现在就去!瑶池贯月,你留下。”
众人都纷纷起身离去,凤朝歌若有所思望了花无蕊一眼,便留在了座位上。
“甜姐,可是有心事?”他试了试茶壶的水温,正合适,便斟了满满一杯,倒给了花无蕊。
“你和瑶华那丫头,到底……”花无蕊神情肃然,欲言又止,“女儿家名节宝贵,你……若不是认真的……”
凤朝歌起身,“我与她本清白,那一夜不过事出突然,可我二人并无苟且。但,我的心意认真与否,甜姐与我相识数年,难道不知吗?”话到最后,他神情有两分自嘲,目光也有几许黯然。
龙家行武,凤家从文,皆是历代君王肱骨。鹿瑶华本无家谱氏族,两人身份颇有几分悬殊,此事无人提及,但却是无法忽视的问题,若真论及婚嫁,只怕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哎……罢了,想得老娘脑仁疼,你既然有分寸,我便不管了。”花无蕊支着头,下了逐客令。“你且去吧。”
凤朝歌一动未动,仍盯着花无蕊细细看了半晌。“甜姐,你……”他约莫除了生出女子的清秀,也生出了女子的细心,自然察觉出花无蕊的异常。
“无事,你去吧。”她端着一派之主的架势,微微一笑,“朝歌忧心忡忡的样子,真有几分贴心妹妹的模样。”
清秀的面容上一阵红,凤朝歌强自道,“我是男子,姐姐莫要取笑了。”眉间一平,“就快晚膳时分了,我叫人给你送来房间里?”
“不了,我太累了,等下便睡了,接下来几天,谁也别来吵我。不然就滚出不梦花厅。”眼见花无蕊已摆出了晚娘架势,凤朝歌本有迟疑,仍是笑笑离开。
门板一合,花无蕊的神色又是一变。她的确是倦色很深,却没有真的躺上床去,打开了衣柜,换了一身夜行装束。
香炉中焚烧的“牡丹争艳”燃烧殆尽,香气一时更烈,旋即零落成粉。
华灯初上,灯火辉煌,叫人忘记自己身处深山。山间每隔五里便有一座灯塔,照得整座山灯火通明,蔚为辉煌。舒羽见惯了明月空山的清冷,不意荒山野岭也可以繁华到这般地步。
他回了明月空山,来不及问候他人,只寻得钱若磊,由他带自己御剑飞至无量山,便分道扬镳。钱若磊则去寻找久未联系的林霏云。
他们甚至没有道一句珍重小心的时间便分开。忆及方才,已经独自一人走在深山中了。
山间路难行,他凭一身轻功倒算不得费事,只是进了洞中之后,一阵乌烟瘴气寻得他睁不开眼,他藏身死角,待视线清楚了又望去。只见一众男子坐在桌边,牌九色子麻将堆在长桌上,旁边还有几碗吃了一半的热汤面,反而是金银珠宝零零散散被人如草戒一般丢在地上。有几人正在喝酒,围了两层人在看另两人斗殴,喝彩声叫骂声融成一片,伴着长桌尽头一斯文男子拨弄算盘的声音。
杯盘狼藉,已不足以形容这群人的混乱。舒羽轻轻摇头,看着那互殴的两人比试完拳脚,又坐回去吃面,脸上挂着彩,倒也不以为意。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大概本就带伤,隔着衣服透出来一片血渍,吃面的速度也慢下来了。
一名白衣少女拿着长柄汤勺从暗处走出,单手叉腰,颇有一副小厨娘的架势。见她气势汹汹,对着两男子头上各自一记轻锤。蹙眉笑骂道:“你们两个!就是一直安分不下来!负了伤还火气这么大!我辛辛苦苦煮的面都凉了!下次再乱来!我就叫义父给你们讲经说禅了。”
较年长的男子面上一红,埋头继续吃面,那年纪小些的轻声嘟囔了一句,“听迟军师讲经,不如关我一个月禁闭,还来得痛快些……”
少女歪过头,嫣然一笑,看起来有几分明艳。“风爷,你知道怕就好。”
那明艳的笑容让舒羽心头一颤,想起了千江落月。只是千江落月的阳光明媚与无忧无虑,早已随着功力和记忆的觉醒荡然无存了。
想到这一点,他忍不住心头一刺,目光亦是黯然。又向那少女多看了一眼,被称作风爷的男子顿了顿,拍着大腿道,“你不知道!迟老贼他根本不是讲经,分明是叫两个女人进来……”话说一半,顿觉不妥,看着少女明亮的双眼,不再讲下去。
少女若有所思想了想,不解道,“佛曰,众生平等,叫女子进去一起讲经,也未有不可啊。”转而有几分嗔怪,“风爷你什么都好,只是未免太瞧不起女子了。”
另一名方才斗殴的青年嘿然一笑,鼻腔嘴边还挂着血痕,笑起来伤口扯着嘴角,亦不见他觉得疼痛:“浅诗,有些佛法太高深,你是不会懂的。不如先给风流鸡疗伤,他老了,两招就受伤了。”
“阿鱼哥哥,你能不能好好叫人家名字?风爷本就负伤,被你缠不过了才去打的。”少女皱眉,适逢那风姓男子咳嗽的越发猛烈,竟吐出两口鲜血,于是她轻声唤道,“绮怀姐姐,你能替风爷和阿鱼哥哥看一下伤吗?”
角落里,一名身穿华服的女子盈盈起身走来,她身段纤细且丰腴,又兼一脸媚态,抬起手,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来,亦是诱人的很。
银针随她素手轻翻,落于尺泽、孔最两处穴位,她不动声色吩咐,“受了伤就别总逞强斗狠了,一把年纪,爱惜身体要紧。”语意中显然有两分揶揄,奈何凤姓男子施针在臂,动弹不得,又兼那女子刻意拍了拍他肩膀,以宽慰语气轻声道,“不气不气,风流祭老当益壮,神采不减当年。”
四下一片哄笑,鱼姓青年笑道,“白绮怀这张嘴,若想气人,只怕任谁都要肝肠寸断。”话音方落,舒羽只见此女转身轻轻一个动作,男子脸上已多几根银针,分别在印堂、上星几处落下。饶是舒羽眼快,却没看清动作。只听得女子轻笑,“鱼水欢,你既喜欢本姑娘的针,我便给你几分薄面,多赏你几下。”
鱼水欢忿忿道,“何以浮云传了六合战气给你?”
白绮怀柔声贴近,“不服气吗?”笑得愈加灿烂,缺是鱼水欢一阵瑟缩,“服,服了。”
原来她便是白绮怀,舒羽心下奇道,不过也是双十年华的女子,竟有如此神乎其技的针法,实在令人惊讶。不过此女喜怒无常,笑面相迎之下,已自暗下狠手,并不是好相与之人。还是避开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