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是那微微一笑撼动人心的魔女,“小鬼,你长大些了。”
舒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已然高出她一头有余。“烟花令,是我十年间第一次动用。若是早知这东西能让你出关,我一早便用了。”
“我本就到了出关的时候,否则你没有性命之忧,我怎会来?”柳吟风轻轻扬眉,“是苍生难道没有要求你敛气吗?君佛衣给你的兵刃,应该是一柄短剑。近身所用的武器,当求气息全无,方可杀人于无形。”
“百无一用前辈自然教了我这些,我也学会了该学的。我此刻,也未有任何气泄露出来,哪怕只是一丝酒气。”舒羽端着一股自信,从容答道。此举只换得柳吟风的轻声一笑。
“是吗?可你却有一股自己未曾察觉的孩子气。”相思纱随风轻动,柳吟风转过身去,缓缓走回山内的暗道。
舒羽恼她过分的冷静,这样的淡漠,似乎他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或许,他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人。
他想起自己十年来,越发多的疑问,却无人解答,不觉顿住了脚步。
柳吟风听他停顿,回过头,侧目望着尤站在原地的他,“我知道你心中疑虑已经太多,不过,我着实来不及一一解释。我既然已经现身,月儿很快……也会来吧。”她垂下了头,“你看见了,对吗?”
这话问得突兀,舒羽却很快明白其中所指。
“你当真……杀了龙痕?”舒羽踌躇片刻,终于提出了疑问。比起她那样无条件厚待青音,比起她和兄长柳疏雨的关系,比起她赤色的右眼瞳孔,比起她与紫阳王的渊源,他更在意,是否对于柳吟风而言,生命当真如此轻贱。或者说,她所疼爱的千江落月,是否根本只是一时兴起?
其实他并不知道,他都很在意,在意到不知如何表达,是以只能从最不相干的问题开始问。
柳吟风轻轻一声叹息,成了山间夜里最后回响着的声音。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舒羽,早不是少年的他却不知如何回应。他微微的打着颤,目睹这看似纤弱的女子一步步逼近自己。
女子的唇柔软间透着一股冷香,舌尖的温润潮湿,轻轻划过他的唇齿,撬开了他上下两排牙。是苍生教了他十年的敛气,在此刻悉数丢盔卸甲。他无意识搂紧了怀中的女人,笨拙攫取着清幽甘甜的气息,脑中如遭雷击,炸开了一片片空洞的云,只剩下一片颜色暧昧的天空,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温热气息。
所有的疑问都在脑中消失无形,任由怀中柔软纤细的身体挣扎,他却越加用力抱紧了对方,吻得也越用力。直到柳吟风遁去了身形,他方清醒过来,轻轻拭去唇边的水渍,觉得身体轻了许多,却也热了许多,血脉偾张,大抵如此。
一路无言,他随柳吟风瞬息间回到了木屋。看着她缓缓点燃蜡烛,四处环顾,淡淡透出了一股失落的神色,舒羽明白,她仍在寻找柳疏雨的下落而未果。
一时心头郁结难舒,方才的吻,对他几乎是一次新生的体验,对于柳吟风,却似乎什么也不算。好像方才的一时忘情,只是他一人的欢愉,她主动送上了一枚吻,却挣扎着逃开,又好似从未发生过。
那方才种种,又究竟算什么?
但是,当看见她面上的神情时,他却没办法开口质问。从那双蕴着无限秋意的眼波里,他读到了一种足以让他放弃愤怒的悲伤,拥有这样神情的女子,真的会那样狠辣无情吗?然而,龙痕实在不是坏人,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柳吟风那样的击杀,确实让他费解。他试图站在她的立场去思考,曾经两次为他所目睹的杀戮,一是对他一众叔伯,二是千江落月苦苦哀求之下仍未能幸免的龙痕。
他的叔伯们毕竟被她复活,而且既然青音对柳吟风如此重要,当初她的行为,亦是可以理解;可是千江落月既然被她视若亲姊妹,何以她对龙痕如此逼命?
问题在脑中打了几转,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柳吟风转头看了看他,温然一笑。“很多事情,将来你自会……”
“将来我自会知道,当初你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十年过去了,是否对于千岁风流而言,十年太短,算不得将来?”舒羽不知自己为何焦躁,只知道十年来修行的敛气,此刻几斤功亏一篑。似乎是所有的怒气全都藏在了骨髓里,此刻随方才的吻一并释放了出来。他握住了柳吟风纤细的臂膀,若非是那种焦躁太过强烈,他定会为她的手臂不堪一握、过分纤细而心惊。
柳吟风似乎不为所动,淡淡道,“除非有一日,我的修为在你之下了,否则,你的鬼神之力被封,又岂能伤我分毫?不过,若你此刻神力恢复,我双臂只怕断了。杀生而已,你迟早也会经历的,以命换命的觉悟,你会有的。”
舒羽不解其意,怔了一怔,柳吟风轻轻挣开他,起身离开道,“早些休息,明日只怕有贵客到访。”她一瞬间遁去了身形,来不及抓住甚至挽留,凭空消失的浅淡人影,只留下残余的淡淡冷香。
连接两次失去踪迹的怀中人,十年间有增无减的疑虑,让舒羽一时愤怒而迷茫,他以为重逢至少会有两分温情,却不过是更多的莫名。
怒气化作一记重锤,敲在了木桌上。
桌面应声碎裂,木屑迸射,舒羽一滞,不意自己轻易使出这般大的力气。他正自思索,却发现,整座房间自他发力之处,木纹开裂,头顶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抬头去看,吃了一嘴的灰,却见整座房间已然奄奄一息,倾颓在即。数次呼吸后,舒羽眼见自己睡了十年的房间在喀啦喀啦的声音里轰然倒塌。
门外,柳吟风扶着左肩,倚在一片尚未倒下的门板之后,纤细的手臂上赫然几道指痕。她衣衫不整,约莫是刚刚在为自己接骨。闻得声音后,在房间坍塌时将放在身前的长发重新披在了背后。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发生,然而舒羽眼快,依稀看见了背上似乎有些许暗红颜色。
柳吟风起身,缓缓穿好衣衫,面向舒羽,眼眸中不含任何情绪。“今晚你去另找个地方睡觉吧。”环顾碎裂的四周房间,她的声音有两分沙哑,“这房间,该是废弃的时候了。”
舒羽张口欲雨,却是柳吟风不待他开口,便轻声道,“你很早便知道我兄长的事情了吧,只是怕打草惊蛇,又怕让我心绪不宁,所以刻意只字不提。”
他看着柳吟风,不知她何以知道此事,又何以提及这些。
“歃血印,并不只是为了让你们进入八门之用,落了歃血印者,只要一息尚存,我便会知晓你们的所在所知所感,你们都会是我的耳目,无论情愿与否。是以,你知晓我兄长之事,我一早便已经知道了。”柳吟风淡淡说来,却是舒羽心中一阵诧异,随即是愤怒。
“你……利用我?我们教众?”他说不清自己何以愤怒,只是想起了这十年间,最常梦见的景象,或许一一也映在了她的脑海中,总觉有些愤怒和局促。想是因为被柳吟风利用而感到恼火。舒羽怒然望向那女子一脸平静从容的样子,不觉烈火烹油,怒火中烧。
明月空山的入口处,八荒客的身影在他脑中浮现,舒羽掏出玉佩,不再正视柳吟风。曾经在册灵台缠绕他的厌倦疲惫之感再次袭来,顾不得她尚自不能灵活活动的手臂,顾不得她怎会为自己所伤,舒羽逃也似的离开,徒留那道浅绿色的倩影独自站立于废墟之间。
柳吟风独自一人环视曾经的房间,神情又转黯然,她踏进木屑之中,缓缓靠着依稀可见轮廓的木床,靠着边缘趴下,轻轻摸索着破碎的棱角,低声自言自语道,“事情进展的很顺利,封印月儿记忆的乾坤玉……已经在小鬼手里了。月儿恢复的记忆,或当和被封印起来的灵力一并苏醒了。只是她恨我入骨,而我如今修为已经在方才全部消耗殆尽,目前要重见你,只怕很难了。”
一滴、两滴、水珠晕染在木板的灰尘之上,氤氲而轻柔。
“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如此无用?”
女子悲伤而隐忍的轻声低泣,在幽暗地底空洞传来,却无人应答。
空山明月的入口处,八荒客正自指点二狗习武,已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闻声,二狗回头,但见舒羽疾步走来,一屁股靠在墙壁上,低声道,“借宿一宿,我把自己的住处一拳拆了。”
二狗头上挨了一记拳,回神看了看八荒客,面上一敛神色,继续心无旁骛习武,旁若无人。老者的目光有几分耐人寻味,向舒羽问道,“你这十年,住在哪里?”
舒羽一努嘴,“那里。”
八荒客回头看看那扇门,思忖片刻,怪笑一阵,“你在禁地住了十年,亏得你命大啊,小子。”
舒羽一怔,道,“你说什么?”
“那个热度惊人的暗道尽头的木屋,是本门唯一的禁地。擅闯者死,你不知道吗?”八荒客的语气有些严肃,又有些涩然。
这话说的有几分耐人寻味,舒羽眼珠一转,反问道,“既是禁地,你如何知晓其中构造?”
八荒客沉默片刻,道,“多年前我曾误闯,险些……险些因此丧命。”
舒羽看着八荒客的斗篷下,微微颤抖的唇角,依稀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这种熟悉的困惑感让他想起了柳吟风,不觉又是腹中一阵窝火,双目一闭,自行调息,片刻后他心思清明澄澈,便沉沉睡着了。
天光渐亮的时候,一阵嘈杂声将他吵醒,睁眼时,八荒客双刀在手,正自拦在门口,与两名妙龄女子互不相让。细听双方对话,才知这两名女子乃是京城公孙世家千金,姐姐名唤沉鱼,妹妹被称落雁。两人声称此番前来,是为了见见双阳国今后的皇后。
舒羽揉着惺忪睡眼起身,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两名女子虽然姿容不及柳吟风,却是白皙通透,秀丽娴雅,也算得上是美人了,只是比起柳吟风柔媚的神情,这两名女子神情倨傲,并不十分讨喜。
思及柳吟风,他心头又是一阵烦乱,昨夜里她毫无预兆的吻,至今仍透着幽幽的气息,让他周身都散着火热的温度。
明明不过是一道淡淡的冷香,为何只是想起她,便会热得他五内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