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点头说道:“我是何律师,请问你们有什么事情?”
那中年男人说他叫蒋习品,他弟弟蒋习德在一家烟花爆竹厂上班,上个月上班时发生了爆炸,造成蒋习德全身70%的烧伤,然后爆竹厂把他送到附近的天医诊所急救,不料过了几天蒋习德便死在诊所。而爆竹厂是个小作坊,出事之后老板已经跑路,现在蒋习德家属自然要找天医诊所赔偿。
我心里初步分析了一下,这个诊所明显不具备医治严重烧伤病人的条件,在这种情况下接收病人且造成病人死亡的结果,应当是有延误治疗之失,承担部分赔偿责任应该无可辩驳。
我对蒋习品说道:“这个案子我们可以接,律师费三千。”
从杜撰出一个赞拉宗并且成功忽悠秦明那天开始,我对当事人报价便明显发生了变化,提高金额又底气十足。虽然成功率不高,但我认为确有坚持的必要。
最开始做实习律师时,我和任建对律师费报价并没有明确概念,只觉得除去办案成本后还能维持几天生活便好。直到领到律师执业证,我们才开始制定我们的收费原则,即利益分配原则。
我们对利益分原是的定义是,先算出当事人能从案件获得多少利益,然后我按照他的利益从中收取一定比例的费用。这个办法明显符合大部分当事人的心态,是以颇揽得些小案子。
但是,到四姑娘山溜了一圈便赚到五千大洋的案例深深刺激了我和任建,几经感叹后我们便果断将收费原则调整为劳务报酬原则。也就是说无论什么案子,我们根本不考虑当事人实际能获得多少利益,而只度量做这个案子的时间长短、复杂程度、路程远近等等。
尽管克莱门凯说过,付给律师的费用不应据其在法庭上陈述的时间的长短,而应据其辩护质量的优劣。但以我的实践经验证明,对于当事人来说,克莱门凯的质量优劣标准太过于抽象和模棱两可,倒不如用时间、路程这些可以量化的因素作为收费标准。
简言之,到底收多少律师费,由我们说了算。
用我的话说,这是律师成熟的标志;用任建的话说,这是律师心黑的标志。
蒋习品有些局促,从兜里摸出一叠钞票,说道:“我兄弟的后事才办完,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我只有九百五十块钱,律师,你可不可以先帮我们打这官司,等对方赔了钱我们再给你,行吗?”
按照前些日子一个成熟律师的心态,我自然不愿意再做千元以下的小案子。但正所谓人穷志短,特别是现在我和任建通身只有三百多元钱的情况下,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变通的。
我以周易尚言穷则变、变则通成功说服自己,却又侥幸老神棍不知,否则这老头一定会为我如此理解他的易文而对我后脑勺痛下杀手。
我故作犹豫,对蒋习品说道:“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困难,那就暂时收你九百元;如果一审胜诉,那么等案子判决书拿到之日,你就要补给我二千一百元。怎么样?”
蒋习品和那三十多岁的女子商量了一下,点头同意。这女子是蒋习德的妻子,我便和她签订了委托代理协议等文书。
待蒋习品两人离开后,我给任建打电话询问仇有军事情的处理情况。结果这贱人很兴奋地说他退了费之后仇有军啥也没说,倒是他还把仇有军呵斥了一通;更重要的是刚刚又从《天河庭洲》来了一个案子,收费一千六百元。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又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一时心情大好,便和任建约了本草茶楼去碰头。
…………
本草茶楼老板林小青,一双眼睛黑如点漆,朗如秋水,脸上薄施脂粉,清秀之中微增娇艳之色,更妙在她也对中医茶道颇有心得。这让我总是感觉她就是金庸笔下的程灵素转世再现。
但事实上林小青并非居住在药王谷,而是广汉人氏。她与我本不太熟,但和任建很有交情,是以现在也成为我的熟人。
林小青正和任建聊天,见我来了之后微笑道:“何律师来得正好,过段时间我新茶楼开张,你帮我择个日子。”
我吃惊道:“本草茶楼生意这么好,为什么要新开一个?”
林小青笑道:“这个地段不好停车,很多客人都有些意见。我新茶楼开在唐安中路,老城墙对面,停车很方便。对了,名字也不再叫本草,叫小钦茶源,源头的源。”
我叹感道:“好一个源字。财源滚滚,水源清清,想必生意比这里更好。”
任建笑道:“青姐命中富贵,到哪里都有财运。”
听到富贵二字,我心中略生黯然;一边暗忖自己何时才能富贵,一边掏出铜钱让林小青摇卦。
噬嗑之屯。
我摇头感概道:“啧啧,贱人说得好啊,林老板命中富贵,这做啥都能赚钱。”
林小青笑道:“何大师就别卖关子了,我准备翻年三月份开业,你帮我看看哪天比较好?”
我正色道:“财爻持世化进神,想不赚钱都难。只是目前未土旬空,所以三月份选个未日填实就行。”
林小青一阵小跑去拿了一本万年历,对我说道:“那你帮我看看,三月份哪天是未日。”
我翻了一阵,指着万年历说道:“3月14日,丁未日,刚刚第二天是3.15消费者权益日,也算赶个节日。而更重要的是,这样可以说明我们小饮茶源货真价实,是经得起消费者检验的。”
林小青喜道:“那太好了,就定在3月14日。今天就正式邀请二位大律师,到时一定来捧场。”
我暗想林小青这样的美女周围一定不缺乏有钱男士,届时递几张名片出去也是好的,便欣然应下。
过了片刻,林小青又有朋友来喝茶,她便过去招呼。趁这功夫我与任建把各自收的钱结算均分。
曾几何时,分钱的时刻就是让我和任建心神激荡的销魂时刻,但最近我越来越感觉分钱时总带有分赃的不安和沉闷。
我为此想到李福讲的段子,说是闷男们省吃俭用拿出百把块钱去嫖个娼,结果又被罚款又被扣留;而权钱之士长期包N个奶,却只是道德问题,最多后背粘几滴口水。
李福总结这个现象是法律之失,但我认为钱才是根本:钱多钱少,天上人间。
任建打破场间沉闷,忽然说道:“案子,最近我不在长运住啊,我家里有些事情,要在乡下住一阵。”
我微微纳闷。
这贱人家在崇州城郊,虽然名为乡下,但进城仅有二十来分钟脚程;况且,此前并未听其说过家中有事,缘何突然作出这般决定?思量之后,我断定是因为韩亚拒绝了这贱人,让他为情所困,心下寂寥。
我怀揣理解的心思,点头道:“我们兄弟这么多年,如果你有事情可别埋在心里。就算我帮不上你的忙,至少也能听听你废话什么的。”
任建似乎对我罕有的真情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些尴尬,笑道:“也不算什么事情,我就是想陪父母一段时间。你放心,白天我还是在城里,该做的案子还得做。”
本来我还想再和任建聊聊开发案源的事,但见这贱人情绪不高,话也不多,便干脆让他回乡下去,我则又去邓念刚铺子等案子。
当天夜里,我在长运宾馆看了会《周易》,又给柳静宜短信聊了聊,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过了好半天才明白是因为长期以来我已经习惯任建的聒噪,今日突然两耳清静,竟让我感觉到不自在的冷清。
我觉得情绪渐渐低落,到最后竟生出些不安的感觉,便决定炼功静心。
想我乾元宗这易道功法,自炼到现在为止,我的视觉、听觉以及身体反应已大超以前。现在我上木屋前那面斜坡甚至只需足尖轻点几个起落,而且心不乱跳气不急喘。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总不能依靠武力值强迫当事人签合同吧?
不过老神棍总是念叨这事,甚至以宗法惩戒来威胁,我倒也不敢偷懒。事实上,习惯养成之后,炼功也不再是什么苦差事。
闭目宁息,道气从丹田涌动。
我意随气行,若空若寂,到最后也不知沿小周天行运多少次,直到进入无我无知状态。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唤醒意识,却是头顶四神聪穴在微微抖动。
按穴位精解所载,头顶四神聪穴并非十四经穴。我以前炼功时道气均在任督二脉以及十二经脉行走,这气入经外奇穴倒还是头一回。略加审视后确定身体并无不良反应,我便意念于顶,心无旁骛。
稍后,我身体一震,头顶道气渐弱。而与此同时,当阳、鱼腰、太阳、金津、海泉等经外奇穴依次抖动,耳中嗡鸣不断;再过片刻,又觉前胸后背、手足四肢内如有电流滑过,周身皮肤或如炭火烧灼,或如风过留痕。
心无其心,形无其形……
我默念功法口诀,一会便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忽而又仿佛看见一人盘坐于我下方,或飘或定,或真或幻。时不知几许,我又似乎朝那人飘去;当与之撞上那一刻,我又突然意识到了身体的存在,觉得全身骨骼咔咔作响。
形无其形,物无其物……
待身体平静后,我再度意沉丹田,道气涌出;我心念到手指少商,而少商穴瞬间便充盈道气。如此反复试了几次均无甚差池,我安心下来,便吐气收功。
睁眼之后,我隐隐觉得身体较之以前有些许不同,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同。而细细回味刚刚过程,虽然只有部分记忆,却也觉得甚为奇妙。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按之前的经验,只要我炼功之后心情都甚是平淡,自然入睡也是水到渠成之事。但今夜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明明四周一片宁静,而我却总感觉周围很繁吵,似乎有无数的声源发出或轻或重的声音。
我细细辨听一番,竟似树叶晃动、猫走狗伏,甚至虫鸣。
这大冬天哪来的虫鸣?
我暗自决定明日还是去街子一趟,向老神棍咨询一下这番景象到底所为何事,别弄一个炼功走火入魔就太不划算。
次日我径直到了街子,待上得小道四顾无人之后,我便试着慢慢向山上跑去。因为昨晚炼功之后,我觉得全身隐隐憋着一股劲,始终消散不去,此时便想来通猛跑看能不能发泄出来。
我慢慢加速,只觉身体越发轻盈,耳边风声呼呼。往日行走二十来分钟的路程,今日竟数分钟便到达,而体内那股劲仍未散去。
面对斜坡我不作停留,直接一窜而上,人尚在空中,手就不自觉地在一棵树上一拉,身体则荡秋千般向前滑行,随即脚掌在树杆上一蹬,下一棵树便又出现在伸手可触的距离……
几个腾挪之后,我足未沾地便已上得峰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