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程希音微笑道:“师兄,请!”
二师父微微点头,侧首看了我一眼,然后踏出一步……
像是小时候被大人反复叮嘱不能看但我还是忍不住偷偷要看的电焊时发出的会让人眼睛隐隐生痛的亮光,又像是在夏夜响起几乎要将窗户玻璃震碎的巨雷前打出的那道将黑夜照得如白天的一样的闪电,在二师父踏出一步后,我眼前便突现如此一幕,而二师父与程希音却同时消失在这片光幕之中。
与此同时,我头顶上方如同悬着十余架直升飞机,不仅震声如雷,而且狂风骤起,卷起地上少量枯枝败叶和大量细小的石屑。
我只觉得口鼻一窒,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倒;却感手腕一紧,我已倾倒出一个山头之遥。
老神棍回看一眼,皱眉道:“形势不妙,跑!”说罢我耳中风声再起,瞬时换得一座又一座山头。
我知道老神棍每次世象穿行均有二、三里之远,当下也不敢逞强,任由他将我手腕紧紧抓住狂练跑字诀。
忽地,我感觉周身如陷沼泽一般,不能再向前移动半分,而是不受控制地疾速下坠;同时感觉手腕一松,然后与老神棍双双跌落在一条山涧边。
我本被胥清山踹得浑身是伤,此时又是重重一跌,顿时痛得半晌爬不起来。老神棍翻身而起,再次抓住我的手腕…….然后缓缓松手。
我扭头一看,却是商渭水已站在老神棍身前。稍倾,弭周也至。
我心下急思,笑道:“商老前辈,这位是我师父,都不是外人……要不我们一起到山水荒叨扰几日?”
商渭水似笑非笑;弭周哈哈大笑,摇头道:“小伙子,杯子握在手里自然是杯子,可手一松却就只是一堆玻璃渣。你现在是一堆毫无用处的玻璃渣,但我山水荒却不是收捡渣子的垃圾筒啊。”
我怔了怔,怒气暗生。
老神棍嘿嘿一笑,说道:“商渭水,我那大徒儿可是吃公家饭的,你不看我面子可以,总得给他卖个人情。再说,咱们之间又没有深仇大恨,你用得着这么赶尽杀绝?”
商渭水微笑不语,半晌摇头道:“果然是师徒,倒也有趣。不过,说到底却是丢人啊。”
我咬牙站起来,嘿嘿笑道:“丢人也是丢乾元宗的人,您老不必为我们感到害躁……既然不方便打扰,那我们便先走一步。”
话虽如此说,我却始终一动未动;老神棍更似比先前站得更稳。
商渭水仍然背负双手静立;弭周却踏步前来。
弭周脸上还挂着方才大笑未尽的笑意,一连踏出五步,在第六步左脚后跟抬起、右脚后跟还未着地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却突然变成骇然。
无名宗但金锣让我动弹不得的艮象指,乾元宗古中华自然也会!
就在老神棍手臂微抬的时候,我暗自集中全部精神卷出一道滔天池水;他隐晦地将左手拇指从食指第三指肚上弹出时,池水便狂啸着向弭周涌去。
我和老神棍极有默契地选择此时突然向弭周发难,是因为他的身体直到此时方完全挡住商渭水。
像是厚厚冰层破裂开来的声音,弭周眉心突然裂开一道血口,然后撕裂一般延伸到下巴末端,浆血如雨喷出。
我微微一愣,明白所以。
艮象指可以死死束缚弭周,池水则可以扰乱他的道识,而真正致命一击却是老神棍右手同时打出的乾象指,指动刀出!
说时迟,那时快。从弭周踏出第一步开始到现在不过几息时间;自弭周踏出第六步始至他脑袋被乾象指划出的金刀一劈为二止,更是只有眨眼的功夫。
只是这眨眼的功夫,我和老神棍同时飘然后退。
同样是这眨眼的功夫,商渭水轻喝一声,弭周的身体竟如活过来一般,炮弹似地冲向我,风声鹤唳。
我先前偷袭弭周时已用尽余力,此刻眼瞧着弭周的身体疾驰而来便再无力可避,而老神棍正与我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飞驰后退,显然也处于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境地。
正值此,天空突然一黯,弭周的身体在我面前一米之处忽地垂直落下,像是被一只巨大的巴掌从上而下的拍落涧中,溅起血水一片。
我脚底着地,已退于涧水另一侧。
天空中没有任何人影,却听得程希音的声音,说道:“师兄,他人自然有他人的造化,何必牵挂他们?倒是我们师兄弟,今日既然有机,则必定要较出一个高下方罢。”
话落天亮,又是霞光满天。
似乎是与突然映入眼中的霞光同步,我尚未站稳,便察觉一股危山倾倒般的无形之力从山涧另一侧压迫而来;我心中猛惊,心念陡起,但竭力之下身体竟然没有任何动静,仍然一动不动站在涧边。
眼角瞟见老神棍如惊鸿一般后掠飘出,我心下突然一片坦然,间杂难以述说的凄然。那片压迫而至的无形力量便如一片无形的夺命符,虽未临至,却足以让我心生避无可避、生无可生的绝望。
时间似乎凝固。
在我等待死亡到来的漫长瞬息,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老神棍穿行而返,将我紧紧抱住,或者说用他的后背将我严严护住。一念之隙,我瞪眼看着我被老神棍抱着横移数十米,瞪眼看着他身上那件原本是我的西服如纸屑般飘散开去。
我跌入涧水。
冰冷的涧水可以让我瞬息清醒,但没办法让我突然恢复道气。几乎是没有任何间隙,那片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的无形之力便又罩在我的头顶。
涧水如血。
如血沐浴的老神棍神一般从水中跃起,悬浮在山涧之上,真正如神!
我突觉身上一轻,得此喘一口气;仅仅是喘一口气,那片无形之力的压迫复至,老神棍的身体亦慢慢下沉。
我渐渐有些窒息,有些恍惚。
突然,我耳中如惊雷般响起一道声音,吼道:“安之,快跑!”
话音刚毕,我耳中便闻得一声真正的惊雷,满天的霞光顿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血雾。
我随涧水慢慢飘动,眼中只有一片鲜红。
似乎是过了几个世纪那般漫长的时光,涧水溅起一片血水;透过那片血水,我看到商渭水倒飞出去,将一棵膀臂粗的雪松撞得落叶如雨。
冰冷的涧水呛得我不停猛咳,我发疯似地潜进水底,将老神棍捞出,拖到岸边。
我瞪大眼睛看着老神棍兀自流血的雪一样洁白的脸庞,使劲捶打着他的胸膛,嘶声道:“醒醒啊,哪有你这样做师父的?哪有做师父的不管徒弟的?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师父,你从来都不是…….”
像是被涧水朦胧了双眼,我始终感觉老神棍似乎与我隔着一道透明却婆娑的水墙,我感觉他的容颜模糊,却听到一道微弱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安之,你……怪我吗?”
我眼里全是灼热的涧水,看不见老神棍的神色,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庞,只有大声胡应道:“怪!我永远都怪您!”
老神棍似在水下说话,声音含糊而遥远,似道:“把阵…….阵眼找出来,我……不想……再看到……我年轻…….时的那……种……动乱……”
我大声应诺着,但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听到喉间如沸水一般咕咕作响
老神棍似乎沉到涧底,我紧紧抱着他却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我只有反复对自己说道:“师父,我答应您,我一定要将阵眼找出来,我一定要把它毁灭,我一定不会再让人经历您当年经历的那种动乱……”
山涧渐复清澈,水中晃晃地映着一轮红日,真实而又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