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哪里有命案?我们夏族守法遵礼,官老爷千万不要听别人胡言乱语才是。”青莲堵住庙门,不让陈宗具往里看,也不请他进门。
陈宗具朝里间双手抱团道:“或许是鄙人误会了!那不知夏族长可在?我家指挥使戚帅久闻夏族威名,还想请夏族族长到前面江岸一叙。”
“那劳烦官爷稍等,婢子进去通报一声。”
听着庙外的人声。李醇的头脑正不断恢复清醒。
醒来之后,虽然只度过数个时辰,但却像是经历了两个时代。
此刻他才清楚,他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李醇,而是一名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华夏国里的政府文职官员,同样也叫做李醇,但不是李秀才李醇,而是李秘书李醇。
李醇心中有恨。
当他完全回忆起自己的真实身份,一股恨意就弥漫上他的心头。
谁能想到,他作为一个政府官员秘书,费尽心思才成为其最信任的幕僚,并全心全意为其出谋划策整整十年,方才将此官员护航至更高的权力中心,偏偏他在家中坐等跟着官员水涨船高的调令时,却等来两名破门而入的杀手?
他是一个成功的塑造者,十年苦功,将官员从省部级领导辅佐至中央领导,他在追逐权力金钱名誉的同时,也获得极大的满足。
但光鲜的殊荣背后,却有极其阴暗的一面。
但凡是有阻碍官员前进道路的敌人和事物,李秘书都会毫不留情地替官员铲除。
某一年城市地铁计划,一帮商业巨亨因行贿落马,官员明明参与其中,最终却成了“检举人”。
某一年官员主持湖景开发区开发,两条老街群众坚决不愿拆迁,有一日老街内一间民房却突遭大火,火势瞬间串联两条老街,事后虽无人员伤亡,但两条老街却付之一炬。
诸如此类,官员一路顺风顺水,凡是经手的项目都会成为他的政绩!
但李秘书如此卖力的帮助官员上位,最终等来的却是官员过河拆桥,玩了一出狡兔死走狗烹、毁灭一切过往的把戏!
李醇被杀手追到江边开枪打死,身体掉入江水之前他的意识就已经模糊,如同将要熟睡却带着无边的痛楚地永远闭上了眼睛。
无法解释为何一梦醒来,就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也不明白怎么就有机会重获一次新生,占据了他人的身体,继承了他人的记忆,却还是以自己的思想而活着。
明明虚幻到无法想像,偏偏这时自己却能真真实实的感受到:自己真的还活着!
李秘书想起前事时第一时间就去找寻胸前的弹孔,却发现一无所获。
为什么?
没人能解释。
难道是这江神庙里的江神显灵?自己死时落入的江水莫非恰是这条苛江?
李醇皮肤上的毛孔都竖起来。
许久之后,李醇才决定不再去想这有可能永远没有答案的离奇遭遇。
“这位姑娘,夏老爷可有甚么答复了?”
“当真是有些不赶巧了,还要烦请官爷担待...今日我家府上的准姑爷不小心自己失足落了水,我家老爷小姐都受了些惊吓,到这刻都还未缓过劲来...”
庙门外响起先前那参将陈宗具和丫头青莲的声音。
青莲倒是一口就把李醇落水的责任推了一干二净。
再想起这参将陈宗具,李醇没想到记忆中对西南剿匪功臣戚武隆竟还是有过一些印象。
说起来,李醇并不是先前那些人口中所说的毫无可取之处的废人。
李醇之母,早年其实是一个随歌班来到长庆的歌姬。
后来在平安镇遇上李醇之父李笙,日久之后两人互生情愫。
但就在她将要嫁给李笙时,现任李族族长、也就是年轻时的李宗竟也因她的美貌看中了她。
只不过李宗却发现为时已晚,没想到被李笙捷足先登。
李宗没想到他平日压根瞧不上眼的李笙居然有这等运势,后来就找上李笙家门,又是金银利诱又是言语威逼,想让李笙将李醇之母交到他手中,没想到却遭到李笙严词拒绝。
李笙虽是庶出之子,但却颇有硬骨,在庶出之子中,李宗最不敢欺侮的太过分的就是李笙。
李宗只好悻悻作罢!
但正所谓得不到的,偏偏就是最想要的。李宗从此以后就一直日日心痒难耐,甚至夜夜幻想将李醇之母骑在身下为所欲为的样子。
而且在李笙将李醇之母纳成妾室已经诞下李醇之后,竟还是不肯死心。
终有一日,李宗找到李笙家中的大妇,知道大妇不满李醇之母嫁来之后她就倍受冷落,李宗再许之以利,竟诱使其一起,将李醇之母骗至家门外僻静处...
此后,此事终究败露!李笙怒不可遏,一怒之下,竟悄悄藏进主家,半夜里捉到李宗,将李宗打了个半死!
后来李族族老决定惩治胆敢殴打少族长的李笙,但毕竟李宗错在先,就只是将原本已经分配给李笙在李族里的十几亩肥田罚没给了李宗。
李笙虽与李宗同样都是老族长亲子,但庶出之子本就不受重视,李醇一家也就是从那时衰败下来。
李笙从那时起,就颇受打击,没出几年,竟得了病去世了。
李醇家中从此就由大妇把持家权,没过半年就他与其母就被大妇强逼着分了家,家产也只分割了很少一部分,从此就是李醇与母亲相依为命。
李醇虽从懂事起,就在白眼和欺侮中成长,但不知怎的,在李笙的几个儿子之中,李醇的性格反而是最形如其父的一个。
打小就颇有硬骨。
李醇虽从小被欺辱,但在李族内部却都知道此子不管遭到何等欺辱,都从不求饶!
李醇还苦心读书,一心考取功名,护佑母亲,出人头地。
但偏偏天不遂人愿,李醇打小考学,却次次名落孙山,不管如何苦读,到最后竟连一个秀才生员都考不上!
李醇多番考学时,就熟知戚武隆的事迹。戚武隆最早做得是长庆府里的官。他西征闵氏时,李醇借以他的事迹,试着在家中试写过一篇策论,谈得就是戚帅救国,不与匪寇妥协的必要性。
陈宗具作为戚武隆马前卒,先锋将,在这篇策论中也出现过。
虽文辞不够圆润,思维不够透彻,但那时的李醇竟已经能试写策论,而现实中却连一个小小的秀才都考取不上,就着实让人摸不清道理。
可即便如此,李醇也不愿放弃,依旧埋头苦读,只是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在李族内部就成为别人议论的对象。
李醇屡战屡败,就算心志再坚,到后来也就基本连话都很少说了。
在外人看来就跟痴傻了一般。
从此之后李族人就更说他天生就是个废人,想要考取功名,那就是痴心妄想。
原本李醇虽性格大变,但也仍旧坚持不懈的读书!但他哪里知道,等他长到十九岁这一年,族中却突然决定,让他入赘夏族!
这就彻底击毁了他的梦想!
入赘之身,从此就与功名无缘。
因此悲痛欲绝的李醇,才会在夏族游船祭神时偷偷喝酒,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其实他是上错了船,才跟着夏芯荷与青莲到了荷花池,偏偏无意间听到她们谈论起一个名叫程学道的男人...
李醇没想到他还没入赘,就好像已经戴了绿帽,一下气不过,就冲出来与她们发生了争执,最后还动起手。
可他虽说是一个男子,但一直生活贫寒,身体瘦弱,竟连夏芯荷的力气都承受不住,所以才会一举跌入池塘中,又因醉酒无力,当场就被淹死了。
李醇这时脑海里仍旧能记得那篇策论的大致内容。
他这时就突兀地想到一个问题。
想当初自己试写的这篇策论虽文辞不够圆润,思维不够透彻,但再怎么说,那时年纪比如今还小的自己竟已经能试写策论,凭着这番才气,现实中却连一个小小的秀才都考取不上,就着实让人摸不清道理。
莫非本朝会试、乡试及生童岁科等等试里所需策论、词赋、经义,李醇只是独习其一,不明另外其二?
李醇心头忽然就莫名生起一丝感慨。
李秀才出身寒微,处境艰难,又天生鲁钝缺乏资质,却能如此勤学不缀,却还次次落第,直到近前才由李族多番打点,方才将他录入名册,取了个秀才功名...
就连如此境遇的李秀才都能如此坚持,他李醇又有甚么好有怨气?
他这才幡然醒悟。
心想这时代的李醇本人既然已经在跌落荷花池时淹死了,那他也就不会假惺惺地同情,既然老天给了他一个机会,竟让他以李醇这个名字带着属于自己的记忆重新活着,那他又有甚么理由不好好以这个新的身份而活着?
“那...当真是有些可惜了...没想到贵府发生了这等事...”
这时,李醇的思绪被外面参将陈宗具的叹息声打断,他这时也能听出陈宗具语气中深深的无奈。
面对夏族这样的庞然大物,陈宗具俨然觉得比作战剿匪还要艰难。
就如同李醇无法再考取功名的无奈一般。
曾经的李醇一直死读书,很少思考问题,而这一刻的李醇却不同。
如今的李醇,前世最大的本事就是善于思考,最习惯的也是发掘问题。
通过记忆和其他方面获得的这一点信息,李醇就已经进行综合考虑,从而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
他之所以一直未能考取功名,不一定就是才学不足的原因。
说不得是有人在暗中使坏,而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李族族长李宗。
要知道李宗一直就仇视李醇一家,即便李笙去世之后也未能消除他心中的不满。
而李醇的性格又颇似其父,都是一样惹人厌烦的硬气!
因此李宗每每看到李醇就会想起李笙,才会第一时间就将入赘夏府的人选锁定在他的身上。
也同样最见不得李醇一家咸鱼也想翻身。
想到此处时,李醇发出轻叹:这是否就是李宗非要将李笙父子拥有的铮铮傲骨践踏在自己脚下,才能满足他扭曲的心灵?
过了片刻,才听到一个清脆柔美的声音从庙里响起,竟是夏族大小姐夏芯荷身处庙内,朝着庙门外客气开口道:“戚帅刚至长庆时,爹爹慕名已久,就欲向卫所投过拜帖,想要一睹戚帅风采,以表心中对戚帅宏伟功绩的敬意。但苦于军营重地,实有不便,也才未能成行;爹爹又听闻戚帅这几日费心在苛江边上救济灾民,心中更是钦佩,已经派了我族周管家赶回夏府,务必今夜就将五百石米粮运送至江边交由戚帅代为处置;只是爹爹近日身体欠佳,先前着实受了些惊吓,就不便再到江岸上,怕吹了江风容易受凉,还请参将大人替爹爹跟戚帅解释一番...”
听到夏芯荷悦耳的声线,也听到她一番话将方方面面都顾忌到。李醇暗叹夏族竟轻易就将陈宗具的来意猜想到。
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张明**人的脸。
她是一个长相异常漂亮的女子,大约才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清美,瓜子脸、柳月眉,一双眼睛大大的,眼神灵动清澈。
大约是出身夏族,在舒适精致的环境中生长,少女的肤色十分白皙好看,又似乎是天生丽质难以遮掩,她时常只不过是略施粉黛,随意打扮一二,喜欢穿着一身颜色淡雅的云裳长裙,但即便如此竟也能散发出几分天生的优雅。
如今的李醇还未正式见过夏芯荷,只是光凭本人的记忆,就已经颇觉惊艳,只觉得前世或许见到过有如此妙美的女子,但那些女子却只是化了妆之后出现在荧屏上,他却从未想过现实中还能看到。
而这样一个女子,竟然就是李醇入赘后就能拥有的妻子。
只可惜李醇多年寒窗苦读,为得就是出人头地,不再让人欺辱瞧不起,因此他最是视入赘为耻。
李族人虽表面上唾弃嘲笑李醇入赘,但实际上却另有心思。
若是抛开李、夏两族百年仇恨,李族人担心入赘夏族说不定迟早会被夏族人剥皮煎骨的风险不谈,那群二世祖其实心中羡煞了李醇。
李醇本人因入赘被断绝读书考取功名的机会,愤而出手却不小心被夏芯荷推下池水险些淹死的消息,此刻只怕已经传回李族。
李醇能预见到那些人必定痛惜他不知好歹的场面。
凭着夏族百年积累的家世,做个逍遥一生白吃白喝的富家翁,莫非还比不上李醇拼了命也考取不了功名的落魄日子?
更何况夏族大小姐这样令无数人迷醉的鲜花也要插在这堆牛粪上?
夏芯荷在平安镇,乃至在长庆,因其夏族嫡传大小姐的身份,打小没少受到关注。
夏芯荷的母亲原本就是远近闻名的书香美人,如今夏芯荷方才长到十四五岁,就已经将其母的美貌遗传全部展现出来,若是等她再长成一些,只怕立马就能犹胜,成为享誉长庆首屈一指的美人。
若非人人都知道李夏两族有被迫联姻的冤孽,看到打小就是美人胚子的夏芯荷就这样长成如花似玉的少女,却无人有缘染指,心头除了惋惜就是惋惜,否则那夏族府门前就不知要有多少青年才俊家里派来的媒婆踏破了去。
“如此,就劳烦小姐替鄙人谢过夏老爷。”
李醇听到陈宗具连声致谢的告辞离去。
他知道陈宗具算是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心里指不定是对夏族有多少怨念,却一点也未敢将心里的情绪表露出来。
夏俞伯面对自家女儿时,一直温言温语不肯说半句重话,但谁若是以为堂堂平安镇第一勋族的族长是如此好相与,只怕就是大错特错。
李醇身处无人的庙宇后堂,虽未看见外面的情形,脑中的画面却如身临其境般清晰。
“李家小子醒来之后没多久就又睡过去,想来是身子有些虚弱,今日的游船祭神就先停下,还得好生调理调理他的身子,免得落人话柄,吩咐众人,立即返回夏府别院。”
李醇这时听到外面响起夏俞伯的声音,连忙躺回木板床上,将眼睛闭上,佯装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