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那丫鬟还弓着腰粗声喘气,半晌才勉强恢复过来,断断续续说道:“染,染王妃,我,我家小姐想要见你一面。”
妺之心中一动,她此时一身男装,且又不是什么绝世佳人,怎么会有人认出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没看见我家公子是男子吗?哪里是什么染王妃?”桑乐也是眉目一凛,居然有人认出她们,这丫鬟口中小姐到底是何人?
“哎哟,染王妃,我家小姐从早上就等在王府附近了,是不会认错的,您就跟着奴婢去见小姐一面吧。”
那丫鬟说起话来并没有寻常丫鬟的怯懦,看来是与自己小姐相处得极好,忘了人情世故,而且语气极其肯定,似是认定了面前的小公子就是染王妃。
“大胆,居然跟踪我们!”不说还好,一说桑乐更恼火了,难道对方的武功比她高?自己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察觉,不知道今日的行踪有没有泄露出去,“你家小姐究竟是谁,跟踪我们有什么目的?”
“没有没有,我们没有跟踪王妃,只是早上看见二位出去,小姐怕耽误您的事,所以命我在此等候王妃归来,我家小姐一直在后面那条街的枫叶居里。”那丫鬟一急,赶紧出言解释。
一早就等着她?看来是真有非说不可的事了?
“我跟你过去,不过你先告诉我,你家小姐到底是谁。”妺之轻轻抚上桑乐的肩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家小姐姓林。”丫鬟水灵灵的眼睛扑腾,也不再推辞,小姐好像没说不能将她的身份告诉王妃吧?
林依依?妺之想到宫中那个面冷若冰心似火的女子,她只认识这么一个林姓小姐,只不过林依依不是就要嫁给轩王了吗?现在找她做什么?
“好,你前面带路。”妺之不再多想,她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大概也只有夏修染一人,有些事见了面就知道了。
枫叶居是一家较为风雅的酒楼,里面只有包间,没有大厅,包间分为茶室、棋室、诗室、画室等,来此的多半是文人墨客风流才子,偶尔对诗作画、饮茶下棋,好不自在。
林依依此时正坐在二楼靠窗的一间茶室,她面朝窗外,眼内无光,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更加了无生气。
妺之阻止了小丫头出声,她站在门边望着林依依,略略有些失神,面前的绝色女子脸色苍白,双眼无神,看起来消瘦不少,此时她淡淡地望着窗外,感觉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只要有风稍稍作怪便能毫不费力地将她带走。
古代痴情女子,当真容易叫人萌生恻隐之心。
“林小姐。”妺之慢条斯理走进来坐下,丝毫感受不到对面女子的气息。
“我就要嫁给轩王了。”略有些干涩的声音从林依依口中飘出,她没有动作,眼神依旧飘远,视线的尽头是被建筑物挡住的染王府。
“嗯,我知道。”妺之递给桑乐一个眼神,对方会意将林依依的小丫鬟一并拖了出去,将茶室留给二人。
“不,你不知道。”林依依忽然转头否定,红血丝充斥了她的双眼,看起来异常恐怖憔悴,不过陡然间,她的语气又软了下去,“他不见我,他再也不愿意见我了。”
他?是在说夏修染吗?妺之略有些疑问,不过没有说话。
“你根本就不了解染哥哥,他受了太多苦,小时候被人欺凌,肖妃去世后更是寄人篱下,你以为琴贵妃与轩王真的关心他吗?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聪明的助力,而染哥哥就是最好的选择。”林依依也不管对面的妺之,自顾自地往下说。
“人人都以为肖妃是病逝,其实哪里这么简单,虽然我当时年纪小,但也记得肖妃的面容发黑,唇上发紫,分明是中了毒。染哥哥当然知道,不过知道有什么用呢?他那时候才九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天天看着肖妃形销骨立、香消玉殒。”
“你懂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吗?就连自己的生父都没有对他母妃的病逝起半丝疑心,染哥哥一点点绝望,到最后甚至不再反抗。他接受一切安排,接受琴贵妃的抚养,硬生生将自己变成一个无欲无求不食烟火的傀儡。你知道别人在背后是怎么说他的吗?”林依依停下来,双眼通红的望着妺之,这次她在等对方回答。
“我不知道。”妺之心中有些诧异,夏修染与她说过自己的生母,当时他没有表露出什么别样的情绪,她以为……妺之心往下一沉。
林依依凄凉一笑:“别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子,只不过是一个皮相姣好的废物。怎么样?他应该从来都没有表现表现出来过吧!以前我以为自己懂他的无助,直到最近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很奇怪,没有想象中噬骨的痛,心就像麻木了一般,丧失了知觉。”
妺之的手在袖子低下握紧,关节微微泛白,她的确没有办法体会到夏修染的绝望,曾经她也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不想那只是失去的开始,可妺之从来没有尝试着让自己陷入过绝望,因为没有那种权力。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林依依面色冷了下去,对面的昭和郡主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对她的话有一点动容,她是没有心吗?
“这些?这些难道还不够吗?雪妺之,我已经没有资格站在染哥哥身边,告诉你这些,就是希望你能够对他好些,他身边真的谁都没有。”
“林小姐,你是不是弄错什么了?”妺之此时的眸子极澄澈,语气中却没了情绪,“要怎么对待夏修染,那是我自己决定的,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也该是他亲口告诉我,林小姐觉得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和我说他的事?”
“你”林依依垂眸,她说的没错,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和她说那些,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可能有。可是她放下自己的骄傲来找雪妺之,为的不是对方的一个问句。
“王妃,过几****就要嫁给轩王,也算是染王的三嫂,你的妯娌,这是我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提到染王,以后我”林依依顿了下,深吸口气,“以后我林依依会做好轩王妃,再不会多说一字。”
“林小姐,我不需要你的保证,你自己能问心无愧便好。”妺之将手上细密的汗水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站起身来,“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便开门走了出去。林依依愣住,雪妺之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真的听懂自己的话了吗?
——
枫叶居到染王府的距离不远,一刻钟不到便能走过去,可就是这么点距离妺之竟花了两倍的时间。她边走边思考林依依说的话,忽然觉得走进染王府大门是件无比沉重的事情。
妺之不知道林依依如何得知夏俢染的事情,但她知道林依依没有将所有的事情全说出来,不过从她的话里面也能分析出夏俢染确实吃了不少苦,相比之下她在现代的日子简直就堪比天堂。
几乎每个人都觉得她是个品行兼优的好孩子,老师喜欢她,同学喜欢她,养父母也对她的表现甚是满意,所以,她只不过是心里不痛快而已,因为得到了,所以才会想要更多。
就像现在,因为更加了解夏俢染,所以想要将他划在自己人里面。
妺之一身男装站在月出楼院门口,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她住在思都唐府扶风院的时候,夏俢染站在院中,像是有些出神,忽然一片落叶抚上他的肩头,贪恋片刻的温暖,可惜清风似是不愿意落叶沾染到他,微微动作就将其带落地下,被清风牵连的还有夏俢染散在身后的发丝,悠远悠扬,孤独静发。
“王妃,您可回来了,王爷为了等您到现在都没吃饭呢。”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一静谧美好,是刚刚又将饭菜端去厨房热了一遍的如云,这饭菜已经热了三遍了。
夏俢染回神转头,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对面的“男子”原来是他的王妃,不由心神一荡,脸上就笑了开来:“之之,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妺之抬步向他走去,直到这一刻,她依旧有些犹疑,这样的人若是喜欢上了,怕是怎么样都不想放弃吧。
“你还没吃午饭?”
“之之不回来,我怎么吃得下?”夏俢染牵起妺之的手往餐桌的方向走去,“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晚?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这些天只要夏释心不得空过来,妺之都会带着桑乐出去,桑乐会武功,简白和希蓝两人能看出来,夏俢染自然也就知道,为了不让妺之多想,他就没有安排人跟着。
“嗯,路上口渴,去喝了杯茶,耽误了些时间。”妺之没有和夏俢染讲过父兄的事,对方也没有问过自己时常出门是做了些什么,她知道夏俢染是在等自己坦露心迹。
“以后莫要这样,我会担心。”夏俢染浅笑,那样子像极了冬日里的红梅,暖杀人心。
为什么他总是笑得这么好看?难道不累吗?
“其实你不必总是对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