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默耐心地听完了方世勋一大段的解释,又配合着他的哀怨好好安抚了一阵后,才终于能踏出师傅房门,去做他自己的事情了。
其实对比起方世勋的担忧,萧默是高兴多些,想到昨夜,他还以为那姑娘真的得了师傅所说的什么绝命蛊,命不久矣了,但现在,原来是毒,还已经被师傅解了,看来,那姑娘该是平安无事了。这让萧默又不禁想起早上自己推门而入,恰巧看见的那美好的一幕,他是打从心底为这对眷侣开心,希望他们能长久。毕竟,只要那两人平安健康,长相厮守便显得那么理所当然,而对于他们来说那么容易实现的诺言,对于他,却是可望不可及的梦。
后悔的话,就做些什么吧。
萧默还记得那夜,在百鹊桥间用此话鼓励自己的男孩,那充满了期待和相信的眼神,看得连他也不禁开始怀疑他的爱情为何不可,也开始期待,开始相信世上无绝对,开始,想再做些什么……
萧默的父亲萧遥,是扶山的高层长老,而母亲,是个不懂武功,普普通通的妇人。萧默听说双亲的结识,是父亲在某次下山历练时,救了差点被卖去妓院的母亲,并将她带回了扶山,而后两厢情愿,最后孕育出了他。萧默出身在师兄弟繁多的扶山,父慈母贤,童年过得很开心。
在萧默七岁的时候,一个小他两岁的男孩被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牵进了他的视野,他记得,那时候他正在向掌门请教一些问题,装作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听一句点一下头,还懂得说出自己略显幼稚的观点,逗得父亲母亲掌门大人和掌门夫人直乐,那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很和谐,直到,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牵着同样一副营养不良的小男孩,就那样走进了他们的生活。
或者说,走进来的只有那个小男孩,而那把男孩送进来的女人,据说,第二天就离开了扶山,萧默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走了,那时候的他只知道,自那天起,她送进来的小孩就莫名其妙地被喊作私生子,而且,所有的大人都不喜欢这个所谓私生子,见到他就指指点点从不给好脸色,这样带得所有的小孩也都讨厌他,甚至欺负他。
只有萧默,一向被大家笑称小大人的萧默,在看到那小孩被其他人欺负的时候,无视所有人异样的眼光,站在小他两岁的男孩身前,替他挡住那些恶意的视线,和顺着数不清的石子投掷而来的疼痛,而,出了第一次头,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其他的师兄弟看是萧默为其出头,忌于他父亲在门派中的地位,便都纷纷收了手,渐渐地,再没人明着欺负,都只敢在暗地里辱骂男孩了。
就这样,七岁的萧默和那小他两岁小男孩便成了朋友,他为了让又矮又小的朋友有自保能力,每天都会叫小男孩好好锻炼,偷家里的饭菜水果给他吃,甚至偷偷传教扶山门派的一些武功。
萧默的父亲其实同其他大人一样,是不愿意他与那男孩来往的,但,萧默却有个同他一样善良的母亲,他的母亲也可怜这个没人管教、总是睡在柴房马棚之间,经常吃不饱穿不暖的男孩,她还趁着萧默的父亲下山期间,听从了萧默的提议,偷偷让男孩住进了他们家,让他与萧默一起同吃同住。
后来,或许是母亲的枕边风起了作用,萧默还记得是他十岁的时候,被因思念妻儿而提前回家的父亲发现了,男孩正住在他们家的事实,但父亲只是拉了个臭脸,竟然默许了这件事,于是,再不用躲藏,男孩正式住进了他们家。
男孩很懂事,很听话,很聪明,也很会干活,萧默的母亲十分喜欢那个男孩,还经常拿他和男孩来比较,说人家又聪明又能干,而他,十岁的人了提桶水都废半天劲,一般,被长辈拿去跟别人比较说你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的小孩,都会又憋屈又难过又气愤,可萧默不会,每当母亲这么说他时,他反而会很开心。因为,从来他都只能听见别人在骂男孩,所以当听到有人肯定了他朋友的优点时,即使是以踩着自己来夸的,萧默也特别高兴,还很自豪这被夸的人是他最好的朋友。
而,当男孩的一个优点被看见时,就会陆陆续续开始发现他越来越多的优点,萧默在一次教男孩耍剑的时候,恰好被他正游园的父亲看见了,还惊叹男孩是块习武的奇才,甚至不顾众人的反对,将男孩收作徒弟,跟教亲身儿子萧默一样用心地,开始教起了男孩武功。
过了两年,萧默十二岁的时候,发现那不过十岁的男孩,竟然长得跟他这个师兄一般高了,这几年吃上好饭过上舒适日子的男孩,也不再偏瘦,甚至因为长时间的努力习武,而开始长起了肌肉,这使得男孩虽然年纪尚小,却在同龄人中越显高壮,模样也慢慢长开,越显周正。
这时候,萧默才发觉,他的好伙伴,已从男孩,长成了少年。
同伴生得越来越俊,武术也越来越好,这使得瞧不起他、在背后说他不是的人越来越少,除了一些眼红他天赋异禀的人还是在暗地里私生子私生子地中伤他,其他的,也开始有人愿意跟他做朋友,还会主动找他玩耍或者请教一些武术问题之类的。而,对于他那异于常人的优秀,一直站在他身边的萧默却一点嫉妒之意都没有,不仅不嫉妒,还为他的朋友感到由衷的高兴,和对自己是这优秀的人的朋友而感到自豪。
这个让萧默感到自豪的少年,名叫陈三。
本来,萧默以为他们会就这样长大,成为人人艳羡的最佳兄弟。
这样的以为,一直持续到萧默十二岁时,陈三十岁的生辰,那日,其实过得跟平时并无多大差异,照样是两人从早到晚在一起习武、吃饭、读书、洗澡、睡觉,只是,为了帮陈三小小庆祝下生辰,从未进过厨房的萧默,竟破天荒地为他的好友煮了一碗长寿面。
那天,厨娘还特地给陈三提了醒,说待会小少爷端来的面不论有多难吃,他都不能抱怨,陈三问为什么,厨娘便说这面是小少爷亲自煮的,煮的过程还不许任何人帮忙,所以,味道怎样,甚至连能不能吃都不好说。
陈三自然感动,从小,没有父亲的他便饱受街坊邻居的各种冷眼嘲讽,后来,家穷末路,已经连自己都养不起的母亲,不得已便把他送来了这气势磅礴的扶山门派,还说这里的掌门,就是他的亲生父亲。母亲把他领来后,就走了,他也看见了母亲嘴里所说的父亲,可,他并没有被接受,那父亲身旁的女人像很厌恶自己一样,颤着声音说不想再看到他,他便被人带到了后院帮忙干活,干很多的活,还不一定有饭吃。
但早便习惯被这样对待的陈三并不觉得有什么,在他都不太记事的年纪里,他走到哪,都会成为人们指指点点着议论的中心,只不过以前议论他的主要话题是说他没爹,说他母亲的坏话,现在则是说他是私生子,说他长得就像一条狗。起初,他也会恶狠狠地瞪着这些骂他的人,然后拳脚相向、大打出手,但,就是因为他的忍不住,他们家才会因为他的鲁莽,赔完东家赔西家,一直赔到根本养不起他,所以后来,他便学会麻木忍受。
或许是自己的悲惨感动了上天,于是,上天便把萧默,送到了他的身边。
那时,只有七岁的萧默,站在他和欺凌着他的人中间,在五岁的陈三眼里,是那么高大,那么可靠。只是,当那为了替他遮挡,而被砸地眼角出血的萧默转过身为他擦拭着额头上的血渍时,那是第一次,陈三在被人欺凌的时候,哭了,虽然,他当时也不过五岁。
萧默替他出头,教他武术,偷偷给他带好吃的,还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
现在,还为了他,进那从来没进过的厨房,只为亲手给他煮一碗长寿面。
当萧默端着那碗长寿面出现在他面前时,陈三能很清楚地看见萧默的几根手指都包了绷带,而,至于那碗面的味道,很咸,也很甜,那个味道,陈三在之后的所有时光里,都不曾忘记。
那晚,萧默和陈三都如平常一样,按时爬上床准备睡觉,后来,连陈三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那看着自己笑得宠溺的萧默,忽然就吻了上去。
那时,他只有十岁,十岁的他,还根本不懂,什么叫情。但他知道,在看着那个笑容时,会突然很想吻上去,会想永远拥有这样笑着的萧默,这样狂烈的‘想要’,就叫欲。
而最让他发狂的,不只是他吻上了萧默,而是,在他被自己突然的举止吓退后,萧默只呆滞地望了他几秒,竟然对他回吻了一下。
之后的时光,那么短暂。察觉对方心意的两人,其实过得还是如平常那样,不同的是,两人眼神间的交流变得更加频繁,也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乐此不疲地偷偷交换亲吻,那该是两人过得最开心的一段时间吧。
或许是因为萧默年纪比较大,醒得也比较快,他知道,两个男生,这样做是不正常的,而且,他的母亲也很快发现了他们的不同,于是,一直知道萧默心系学医的母亲,在一番谆谆善诱外加威胁后,把他送到了她的好友方世勋那学医,这一学,就是八年。
开始陈三还很高兴萧默能学自己想学的医术,但后来,他多次去找萧默,多次被避而不见后,他便知道,有什么已经在开始改变了,但他没放弃,他还是一有时间就会去找萧默,直到有一次,他又去找,却被回应说萧默病了,不便相见,于是将他拒于门口,但,因太过思念,他挣扎了很久还是没舍得走,便冒险翻墙入内,偷偷地找,他想说,只看一眼,只看一眼就走,绝不打扰萧默养病,而,那一眼,他没有看到想象中病倒在床的萧默,他只看到,在同侍童开心嬉闹的萧默。
其实,他早便隐约猜到萧默是故意拒见自己,只是自己,一直用着各种各样的借口自欺。
从那一眼开始,陈三便知道,属于他的幸福,就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