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浮尘,似是一个个小精灵,静静的注目着伏在墓碑上轻声哭泣的女孩儿。一道光自天窗外洒下,染花了聂无双的秀发。聂无双微微颤抖的长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许久,女孩儿才擦了擦泪水,正了正妆容。提着篮子走了出去,墓碑上,早已经留下被泪滴打湿的痕迹。
“爸爸。”聂无双重新站在蓝天下时,已然控制不住心中的悲伤,大叫着一下扑在聂云的怀中。
聂云眼睛一瞬间湿润了,轻声道:“怎么啦?乖女儿。”
“女儿心里好难受...”聂无双轻声抽泣。听的聂云心都碎了:“女儿不哭,爸爸会一直陪着你,一直。”
“嗯~”可能是气氛有些苦闷,聂无双不想让父亲太担心,遂破涕为笑,哼道:“我不哭,爸爸进去后也不准哭哦,约定好了~”
聂云揉着女儿的头发,宠溺的笑道:“好,一言为定。乖女儿,时候还早,你不如回去再睡一会儿?”
“哦...爸爸不用我陪吗?”聂无双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却见聂云摇摇头,笑道:“不用了,天也怪凉的,你在外面等爸爸,爸爸会担心你。”
“好嘛~”聂无双依依不舍的点点头,转身跑走了。
望着远去的背影,聂云迟疑了一下,却没有走进往生阁,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刑事阁。
“阁主!”幸亏守卫眼睛尖,隔着老远就瞧见聂云一个人走来,慌忙收去无精打采的样子,身形挺的笔直。
聂云点点头,信步走了进去。不知为何,聂云的脚步迈的有些慢,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刑事阁不同以往清净,行刑的屋子里抽打声不断,没一声都很闷,光听着都让人头皮发麻。也不知抽了多长时间多少次,却在聂云进入长廊时,戛然停下。
一侧的门被打开,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正巧与行至这里的聂云碰上。
“阁主。”那人身形略显不稳,却还是立即下跪行礼。
聂云轻皱眉头,瞅着跪在地上的丞天。
“领得什么刑?”
“鞭刑。”丞天轻声应道。
聂云轻笑一声,道:“倒也有骨气。”说着,也不再问话,抬步向地下室的方向走去。没走两步,却又停下,头也不回的轻声道:“去领点药敷上,别想着偷懒请假。”
“是。”丞天跪在地上,目送着聂云的背影进了地下室,这才晃晃悠悠的起了身,扶着满是裂纹的墙壁向外走去。
“对了。”聂云轻描淡写的补充道:“让刑事阁所有执刑和看门都去跑圈。一个个无精打采,执刑时一点气氛也没有,下回执刑再不出点惨嚎,就让他们都回家种地吧。”
刚从里屋走出来的执刑人听后脸上一苦,倒不是阁主罚的重了,实在是丞天骨子太硬,咬着木头块愣是一声都不叫。自己下手已经是够狠了,完全是按照鞭刑标准来的。
这罚的实在是冤。
...
聂云走进地下室,穿过一间间牢房,径直向石壁走去。
停在石壁前,聂云望着那不断摇曳的火把,轻吁了一声,抬手触动了机关。
石墙移出,聂云迈步走了进去。行至右边的门前停下,朝着门内轻声道:“老朋友,你还好吗?”
这间秘密牢房内,关的正是熙世平。熙世平本坐在床边不知再想些什么,听到聂云的问话后浑身却是猛地一震,半晌才开口道:“好。有吃有喝的,有什么不好?”
聂云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头萦绕着哀伤,轻声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瞎了。”熙世平站起身子,走到门前,皱皱巴巴的脸上涌上一股笑意,嘴角轻轻扬起:“老朋友,这还是你第一次来看我呢。”
寂静...
密室内一时没了声响,两人都没再说话。
不到半时,聂云才轻声道:“今天是七夕。”
“哦...”熙世平扶着门框,叹道:“我在这儿,早已经丢了时间,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记啦...”
平复了一下内心的哽咽,聂云颤声道:“当年的事情,你还恨我吗?老朋友。”
熙世平转身靠在门上,缓缓坐在了地上。聂云犹豫了一下,也背靠着门,席地而坐。
“说什么恨不恨?谁还没有犯过错的时候?”熙世平轻声叹道,双手却不自然的拧在了一起。
“我...”聂云眉头皱在一起,轻声道:“我这次来,就是想对你说一声...说一声对不起。”
情绪仿佛被放出牢笼的猛兽,随着那一句“对不起”,一下占据了聂云的神志。
“当年,我一心想让秦玉不受委屈,能幸福。我一直以为爱一个女人,就是这样。”
密室内,一个男人在听。密室外,一个男人在说。
“可是错就错在这般执念上。”聂云双目噙泪,颤声道:“多年后,我才恍然发觉。爱着她,就应该替她着想,或许那时候,我认为她不快乐,只是我的执念在作怪罢了。其实她一直都很快乐,很幸福。”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聂云苦笑道:“可是,一切都晚了。让我明白这一切的代价太大...”
“如果有能重来的机会...”聂云喃喃道,声音愈发小:“我愿意孤独终老。”
“对不起...大哥。”
谈话仿佛结束了,聂云颤抖着手,伸进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攥在手中。长呼出一口气,聂云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过身子打算打开门,将熙世平放出来。
这么多年积淀在心中的话,终于说出口。聂云也想了很久,才拿出勇气面对着一切。也许这一切来的都太晚了,却对聂云与熙世平来说,太过来之不易。
就在铜钥匙即将插进锁孔的那一刹那,聂云浑身一抖,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
“...”
聂云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连一点忏悔的样子都瞧不出来了。先前的那些话,仿佛聂云只是在逢场作戏一般,而此时,戏也该落幕了。
望着门内泣不成声的熙世平,聂云缓缓将钥匙再一次揣回怀里。猛地擦了擦那不断往外流的泪水,狠声道:“但是,我恨你啊!”
“我不能原谅你,她选择了你,你就应该爱她比我还要多。而你呢?却仍然抓着她不放,如果你肯放手,秦玉她就不会死!你知道吗?你知道吗?”聂云大吼着,声线透着责怪与冷漠,眼里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如不是熙世平瞎了,早就能看出他嘴不对心。
“我知道...我知道,千错万错,终究是我错的更深,如果当初我放手,她们母女俩也不会出事...”熙世平颤声哭道。
聂云一愣,激动的大吼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再给我说一遍?你这个罪人!!”
熙世平站起身子,双手把住门槛大哭道:“阿玉,阿玉她怀有身孕,那天你赶我走,我太过自私不愿意放手,害得阿玉跳崖身亡。可怜的孩子还没降世...”
“都是我!”熙世平捶胸顿足,哭喊道:“都是我啊!!”
“你!!”聂云大吼道:“你别想从这儿出来!别想!”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密室。
随着一声轻响,密室门被关上。聂云终于控制不住,大吼着用拳头狠狠的砸在满是棱角的石墙上。一声声的叫骂声,不断从聂云口中传出。
“聂云...聂云啊!你真是个畜生,是个畜生啊...”聂云悔恨的叫骂着,瘫软在满是灰尘的走廊上。
伴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就这样过了很久,聂云才站起身子。
他轻轻顺了顺长发,将上面的杂草根撇去,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面容。随后神色如常,离开了这里。
“为了女儿,我宁愿一错到底。”
真是:
一丝执念毁沧海,
一番迷途铸心魔!
一圈年轮刻往事,
一场大梦终成空。
聂云的执念,便是只有他自己才能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