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犹如烈火,将人的外壳烘烤得坚硬,然而,对于一意孤行之人,烈火不过是阻止他前行的枷锁,哪怕遍地焦土,身无完肤。
何馨阳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寻寻觅觅,患得患失,感情对她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就在这时,何昔月走进了她的生命里,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爱。
然后,何昔月死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摩天大楼底下的大理石地板上,血液犹如红色的玫瑰,在她的每一寸肌肤绽开。推下她的那个女人,不过拂袖,飘然离去。
按道理何昔月的尸体应在医院多停留几日,但是由于她很快就被认定为自杀,加上何馨阳无法支付昂贵的费用,只得草草火化。她独自处理完何昔月的后事,已经过了一个礼拜,这个还未成年的少女一个人抱着骨灰盒,站在寄放处。
一排排的柜子,像一个走不出的迷宫,人群熙熙攘攘,热热闹闹,而她像一团刚从海里捞出的海草,湿漉漉的,冷冰冰的。她把骨灰盒放进帆布袋里,慢慢往外走,直到出了大门,才从口袋里取出何昔月的女式香烟,极其生疏地打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瞬间猛烈地咳嗽起来。
小巷口,那个人逆着光,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了过来,他放下脚撑,不容分说地抽走了她手里的香烟,扔进了垃圾桶里。
“烟没熄火。”他没想到何馨阳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垃圾桶,直到确认没有烟再冒出来为止,何馨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好么?”这一个星期以来,他无法找到她,她的气息很轻,轻到快从人间消散了一般。他也不想的,不想她一个人面对了冰雪风暴后,才手持着火把来救她。
“江宣宇,你说死亡是什么感觉?”何馨阳收起了笑容,她的右手攥住帆布袋的底部,紧紧地。
江宣宇手足无措,他挠挠头,回忆道:“我父亲说过,死亡不过是人从神的手心里滑落到地上——你有没有掉过鸡蛋在地上,对,蛋壳碎了,鸡蛋黄流了出来,慢慢往外蔓延——我想,人死了也是如此,灵魂会像蛋黄一样从破碎的躯体中流出来,瞬间爱也好、恨也好,都无足轻重,世界对于他来说不过虚无。”
“但是死亡并非是结束,结束也不是消亡,”何馨阳突然轻轻地抱住江宣宇,毫无欲望的,像抱着一只柔软的泰迪熊,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出的气息是润肤露的椰子香,“她是我的万家灯火,是我的璀璨星空。除非哪一日我忘记了她,除非哪一日这个世界忘了她,她才算是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江宣宇现在并不知道,何馨阳的每句话,每个举动,都是他们未来命运的启示录,结局已经早早写在了目录,而他是目不识丁的孩子,草草撕下一页叠起纸飞机,只顾着飞向远方。他以为他们的故事是铺垫已久的高潮,并没有想到这些际遇只不过是漫长战争的序章,真正的战争还早着呢,吞噬一切的巨兽还沉睡在冰冷黑暗的深潭里,等待着他的孩子来砍断束缚着他的锁链。
而现在,在江宣宇的眼里只不过看到,痛苦像是深蓝色的海水灌满了何馨阳的躯体,将她涨成一个蓝色的气球。他轻轻地抱着怀里的女孩,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为好,于是他转移了话题:“等会儿秦奇让我们一起去‘星光点点’喝奶茶,她有事要问我们。”
何馨阳轻笑,秦奇永远是不停发问的好奇宝宝,她的灵魂生机勃勃,犹如从地底生长发芽的小树苗,连岩石都没办法阻挡她伸向天空的枝丫。不过……她从江宣宇的怀里脱了身,默默地整理了衣服,以她的行动来拒绝了江宣宇的邀请。
“大家都在等你。”江宣宇做了最后的挣扎。
“我想回家了。”何馨阳摇摇头。
“好吧,我送你回去。”江宣宇收起自行车脚撑,行云流水地上了车,他回头望着愣在原地的何馨阳,仿佛一切都是这么顺其自然。这次何馨阳没有拒绝,她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往车座上侧坐,奈何几次都蹬不上去,见江宣宇嘴角已有了笑意,她气鼓鼓地跨过一只脚,正坐在金属后座上,硬邦邦的金属条硌得她有点疼,她也只能装作无事发生。
江宣宇骑车很稳,就像追随着一阵风,从大街小巷穿梭而过,何馨阳有点不放心地抓住他的衣角,像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她渐渐靠近江宣宇,感受到温度从后背的衣衫传递到她的手心。
‘银色小船摇摇晃晃弯弯,悬在绒绒的天上,你的心事三三两两蓝蓝,停在我幽幽心上。’何馨阳拉着江宣宇的衣角,她偷偷地观察着他的侧颜,叹道,如果他们之间只是普通同学该有多好。她并没意识到,一路树影婆娑,阴影时而落在他们的身上,阳光也时而撒在他们身上,那是神赠与他们的礼物。
车行至乌帽街,何馨阳给江宣宇指明了方向,两人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了车。茶馆门口插着的黄色的旌旗随风飘扬——百年老店,而大门上的匾额写着金灿灿的几个烫金大字——宏远茶馆。
何馨阳的家就在宏远茶馆的楼上,她带着江宣宇绕过大门,来到后厨小门,小门旁有个黑漆漆的楼梯,木质台阶又小又窄,何馨阳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江宣宇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选择住在这样的地方。
“学校里见?”江宣宇微扬下巴,靠在自行车上装酷。
“或许吧。”何馨阳没有给他肯定的答复,她往上走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宏远茶馆的房子仍保持着古镇老建筑的风貌,分为三层,一层二层是茶馆经营所在,三层是茶馆的伙计宿舍,而何馨阳的家在三层以上的阁楼,较为清净。
她用钥匙打开家门,迎接她的是一片寂静。她落寞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自是无人应答,忽然,她抱着双臂蹲了下来,仿佛靠近地面痛苦会自动坠落,与她挥手告别。
沉默中,黑色的碎片犹如小虫子般攀爬上她光洁的脚踝,往小腿上蔓延,待她反应过来时,黑色已经将她整个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她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像一袋被撒在地上的芝麻,连尖叫也未曾来得及。
黑色的人影从老旧的地板下渗出,犹如粘稠的石油,浑浊地流动着,渐渐上升,化为人形,她的体态婀娜,依稀看得出是名女性。她的双眼与其说是睁着的,不如说是两个没有光的狭长空洞,此时,她鄙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孩,像在看一群蝼蚁。
电光火石间,棕色的光犹如包裹礼物的牛皮纸一般从女子的脚底蔓延,方方正正地往上折叠,直到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女子狭长的眸微微眯起,才发现自己踏入了一个陷阱。
“陈秋莲,又见面了。”牛皮纸剪裁成另一个高大的女子模样,薄薄的,向陈秋莲飞来,她的身体渐渐变得立体,变得丰满,她一头短发,戴淡水珠耳钉,上身穿棕色的风衣,下身一条铅笔牛仔裤,双手插在口袋里,英姿飒爽。来者正是江佩荣的堂妹,江佩瑶,江家的二当家。
“江佩瑶,再见吧你。”陈秋莲是个泼辣的女子,对江佩瑶连续攻击数下,未占到便宜,突然,她化作一条黑色的锥子,往结界最弱的一个点钻去,将江佩瑶精心布置的牢笼冲的四分五裂,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为了突破结界,献祭了自己十年的寿命,那又如何呢,她是富有的银行家,仓库里存满了偷来的生命,只要她愿意,漫长一生足够她挥霍。
江佩瑶吃了亏,正想去追,见地上的何馨阳气息微弱,暗骂一声该死,刚蹲下来,何馨阳便拉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不用管我,去追。”江佩瑶听闻,没有丝毫的犹豫,雷厉风行地抛下她,消失在黑暗之中。
江宣宇听到三楼传来响声,便知道出了事,他三步并作两步往黑暗里冲,狭长的楼梯非常陡,加上没有光源,他一边快走一边用手扶着墙,干净的手掌蹭了一手的灰。到了三楼,大门紧闭,江宣宇召唤出长剑,贴符施展了个穿墙的咒术,便冲到何馨阳的身边。
何馨阳的衣衫被冲得支离破碎,衣袖都被扯得如破布一般,更别提身上,她见江宣宇手里执着长剑,抗拒地趴在地上,不肯起身。
江宣宇的长剑从手心滑落,还未摔在地上就化为璞玉回到他的脖子上,他手足无措地扭过了头,他们在未开灯的阁楼里,像两尊放置已久的雕塑,落满了灰尘。
沉默很快被何馨阳打破,她虚弱地说道:“你不许看,我去换衣服。”
江宣宇见何馨阳颤颤巍巍地走进了卧室,长出了一口气,他走向窗户拉开了窗帘,整个阁楼这才亮堂了起来,但他觉得这些光还不够,他四下张望,将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斜顶上的吊灯、敞开式厨房里的吸顶灯、餐桌旁的落地台灯、阳台上的圣诞彩灯……他不厌其烦地一一打开,将这个灰暗的空间照得透亮。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人站在星光点点的灯光之中,回想起那一个个在星光点点奶茶店里虚度过的时光,回想起几个人一起喝着廉价的奶茶谈天说地的场景,感到无与伦比的孤独。他蹲下身,查看打斗留下来的痕迹,依稀察觉到了对战双方的身份。
江宣宇缓缓地闭上眼,心犹如被扔入石磨的空洞里,被人一圈一圈地碾碎,他犹豫着去敲卧室的房门,终究是失去了勇气,他只得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陈家的人为什么要杀你?除了我之外,为什么还有江家的人的气息?”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何馨阳打开房门,她离他很近,近到她能清楚地看到男孩眼中的困惑,她若无其事地拉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陈家有把柄握在我的手上,这是陈秋莲必须尽快杀死我的原因。”
“你为什么不走,唐池草……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何馨阳消失,让你以另一个身份大大方方地活在阳光下,你为什么不走?”江宣宇抽出了被何馨阳拉住的手,“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唐池草和方言若,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一直在帮助拥有转世符记的人逃避术士家族的追捕,帮助他们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你救了阿月的命,我承诺过保护你,可是,我现在更希望你就此离开,离开这个权利争斗的漩涡,我宁愿你永远不需要我实现承诺。”
何馨阳笑笑,在她还未与他们见面之前,就知道江宣宇和江弦乐原本的计划——他们要渗透进她的生活,试图和她做好朋友——他们要成为她的镣铐,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江家的棋子。她早已看到前路布满了尸骸,却依旧选择迈入修罗场,因为这是她,作为一个人的选择。
“如果我走了,不仅陈家所做的一切会再一次沉入水底,无人问津,而且他们会寻遍天涯海角,只为了杀死我。只要我留在这里,江家暂时是我最强大的保护伞,不论以后会发生什么,至少现在,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江宣宇沉默了,眼前的少女究竟掌握了陈家什么把柄可以让他们如此渴望夺走她的生命,难道说这和她母亲的死有关系……
何馨阳环顾四周,笑意盈盈,她做了个手势,手心中重新点燃了红色的光芒,她再次以转世符记者的身份站在这个苍茫世间,她知道,此时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像饥饿的狼群围观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羊,但她一点都不害怕,应该害怕的另有其人,“陈家在数百年来,一直在稳固自己的现世地位,积累了巨大的财富和广阔的人脉,恐怕下次交手,任意一个术士家族都不一定是陈家的对手。但是你们一定不知道,陈家一直在私下猎杀原本的主人异灵族,嫁祸于人,并将灵魂制作成延长寿命的药剂,来满足自己对永生的渴望。我的妈妈在唐氏香水公司做pr时,发现了陈家一直将猎杀的灵魂交于唐氏,制作成香水贩卖给达官贵人,不仅求得高额利润,而且渗透入江州市的官僚体系之中,根基已深,这些证据都存在我的手里,只要你们想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是何馨阳,不过你们应该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
江宣宇心中一紧,难道说她真的是传说中神界流落入人间的神兵转世……
何馨阳站在红光的中心,像一个高傲的舞者,“我是江家的卜星,第一任卜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