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温柔一刀
一夜过去,宏远茶馆的周围平添了许多陌生的眼睛,何馨阳看在眼里,并不放在心上,没有人敢动手,没有人敢第一个动手。
于是她照旧洗脸刷牙梳头,给自己煮了一碗并不十分好吃的麦片牛奶,再偷偷倒进了下水道里。等收拾完毕,时间已所剩无几,她抓着背包往公交车站飞奔而去,与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无异。她需要这样平凡的人生,她需要这样平凡的自己,来维系自己的正常生活。
当秦奇告诉她,今天班级要去敬老院表演节目时,她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她并不是一个外向的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有些勉为其难。
秦奇有太多的疑问,却无从下口,她现在脑子很乱,卜嫣然的记忆像是脱轨的火车一般在她的脑子里飞驰,光是忽略卜的整个人生,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需要一个空隙,一个让她忘却处境的世外桃源。养老院之行,对于她是一个休息的契机。
江宣宇作为班长,自然而然地挑起了主持人的重任,而秦奇这个十足的厚脸皮,与班级里另个女同学表演相声,不怎么风趣的段子两人依旧能说的风生水起。
“大家好,我是秦奇。”
“大家好,我是书画——我们两就是样样精通。”他们两人在小礼堂的舞台上,眉飞色舞地说着。整个观众席被摆成春节晚会的模样,台下一桌桌摆满了茶水点心。
何馨阳抖了抖,好冷的段子。由于上周缺课,她并没有安排到演出任务,顺理成章地被分配到观众席给老爷爷老奶奶们端茶送水捏肩捶腿。
老奶奶的手苍劲有力,扣住了何馨阳的手腕,她动弹不得,只觉得意识被抽丝剥茧般得往虚无中散去,飘飘然不知归属。她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连连转了几个圈,左顾右盼,天高海阔,天大地大,唯有她一个人。
“江建树?”空旷的天地间,回荡着何馨阳的质问,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她垂下头笑笑,哪怕是被江建树深爱着的卜嫣然,也没有逃过宿命,更何况是她。
苍茫大地之间,只有她一个小小的身影,她长啸一声,化作一条雪白色的巨龙,阳光洒在她的身躯之上,闪着粼粼的波光,她摇头摆尾,向九天飞去。
敬老院里,江建树在大幕的一边,冷漠地看着台下发生的一切,只见何馨阳双目失神,正推着老人的轮椅往厕所的方向走去。毫无疑问,江建树将何馨阳作为‘和亲’的‘公主’,下嫁给陈家,以换来江陈两家的合作关系。
没有人真正拿到过完整的卜星手札,哪怕是被托付了卜嫣然记忆的江佩荣,也不过窥得一隅。这个世界上,没有不付出代价的收获,唯有剜出血肉,才能得到支离破碎的成功。江建树花了半生时间,在世间兜兜转转,拼拼凑凑,用百年来流传的记忆,得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卜星手札’。他知悉,天帝冷酷无情,当年没有活捉桑榆,已让异灵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若非上古九龙接济,恐怕异灵族早就不存于世。这样的天帝,怎么可能在没有得手的情况下,让人界歌舞升平——江留客得到了可靠的线报,天帝在漫长的岁月里,捉回了他的猎物,这段历史,就隐藏在遗落的历史之中。
所以何馨阳……和百年来无数的转世符记者一般,都不过是天帝放下人间的诱饵。六界的纷争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引爆的火药桶,争夺转世符记的归属,将是引爆战争的导火索。既然天帝愿意玩这个游戏,江家就陪着,用他们独特的方法,把局做得越来越大,将偷偷违反‘一号条约’的其余五界带入游戏,这样天帝才不会发现江家真正的目的——他的目标是利用卜星所创造的世界的时间差,抓紧时间提升人类的势力,在休战期结束前取得领先的地位,反攻其余五界。至于与陈家联盟,寻找遗落的江州古城和江留客等都不过是完成目标的手段罢了。
轮椅在通过消防门时,戛然而止。一根黑色的藤蔓从何馨阳的心间攀附着往上,舒展着枝丫,瞬间变长,包裹住何馨阳扎着羊角辫的脑袋,包围了所有裸露的皮肤,何馨阳如关节僵硬的傀儡般转回身子,不过一两秒之间。地底下冒出了一个个黑色的小鬼,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蝗虫。
台上台下瞬间变了神色,学生们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台下伪装的老人们都手脚利索地站了起来,形成一个防守的阵型。
“不许怕!”江建树喝道,怨灵是以负面情绪为生的物种,如果放任不管,后果不堪设想。此时,守护门卫的江佩瑶已心有灵犀地号召布置结界,尽力不让怨灵吸收更多的能量,和当时十七做的一模一样。
而秦奇和江宣宇默契地扔下话筒从舞台上一跃而下,不假思索地越过凝滞的人群,冲到何馨阳的身边。
“杨烨?”秦奇慢慢止住脚步,望着面目全非的何馨阳。
“亲爱的们,又见面了。”杨烨用着何馨阳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却依旧让人毛骨悚然。秦奇回想起蔷薇园的一幕幕,才依稀记起何馨阳被杨烨贯穿了后心,倒在了地上。
“何馨阳呢?”江宣宇问。
“何馨阳被你父亲困在虚无之地,回不来了。”她的身躯慢慢长高,直到恢复了杨烨年轻时风华正茂的模样,腰肢纤细,腹部平坦。
江宣宇一愣,江建树已从阴影处走到了光亮之下,他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别忘了,你是江家的人。”
江宣宇往后退去,退到秦奇的身前,他低垂着头,眼角噙着泪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江建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儿子愿不愿意当个术士,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女儿的感受,他一直想问江建树,是否曾经爱过他们兄妹,可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从潜意识里,他深知,江建树是个残忍而不自知的人。当手中召唤出长剑时,江宣宇,神色已恢复正常,他选择拼劲全力,保护最后一个他能够触及的人。
“跳梁小丑。”杨烨轻描淡写地形容着人界最强的两个术士家族,她一挥手,小鬼以她为圆心,成花开之势,排山倒海般地向伪装成老人的术士们扑去,画面壮观而极具美感,是在蔷薇园时杨烨未能企及的高度,她居高临下地站在花枝堆砌成的宝座上,巧笑嫣然,“江建树,如果陈家派出的术士在这里全军覆没,你说陈家族长会不会认为,这是你故意布下的一个局。”
江建树眉头一皱,如此,江陈两家的盟约还未开始就将结束,而且会被误认为是江家开战的讯号,这是江建树最不能接受的后果。他迅速召唤出长刀,腾空挥砍,杨烨单单一臂就接住了他的攻击,同时巧身一让,躲过了背后来的致命一击。
“陈秋莲……”杨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看到昔日的仇人,衣袖里的手掌十指成刃,但她没有动。
陈秋莲此刻恢复了正常的人类相貌,她看着自己的族人被小鬼啃食,不由得噗嗤一笑,既然杨烨没有打算让他们都活着离开,那么……她默念咒语,瞬间化为了粘稠的黑色液体,那流动的液体如层层叠叠的网,将杨烨包围,层层叠叠的网的角落,站着一个个陈秋莲身形的女人,犹如一个个魔鬼。
“天哪,她是……”陈家的一名术士还未继续下一句,就被小鬼锥形的手臂贯穿胸部,扔到了地上,血液和骨肉被其余的小鬼分食而尽,地上只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迹。
秦奇和江宣宇忍着要呕吐的感觉,两人成背靠背的姿势,抵御着源源不断的小鬼攻击。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陈秋莲,与魔鬼签了契约书。”江建树的身侧分立了四个术士,护住了他们的大族长,“恐怕你今日一行,是替魔界来探路的吧。”
“呵,这些与你无关,”陈秋莲话语间,已与杨烨过了十招,黑色的网将两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两种黑暗力量交锋,带来无法言喻的灵压,其他人打斗中都默默离开了两人的包围圈,唯有江建树五人能够近距离地坐山观虎斗。
陈秋莲并不着急,既然她打不过杨烨,那就只能将杨烨和何馨阳的肉体打包带回魔界,她用影分身在杨烨身侧周旋,而真身偷偷地摸到杨烨身前,杨烨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那并不是恨,而是羡慕。
陈秋莲一愣之间,她的四肢被什么花枝给缠住,将她从半空拽回了地面上,花茎上迅速地长出了彩色的花朵,形成一个圆球状的囚笼。陈秋莲往天空看去,只见阳光灿烂,一片澄明,黑色的液体凝固,斑驳掉落,皮肤裸露在空气中。
陈秋莲转身之间,脚下踩着的地从木质地板变为青砖白瓦,身边已是古代的模样。
曾经她也是个懵懂而莽撞的少女,天真地以为更大的能力能够帮助更多人,直到她和青梅竹马奉命用‘妖火’去焚烧一座客栈,直到数十人的记忆如奔马般从四面八方朝她奔来,直到她的爱人受不了记忆的涌入而用长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才知道,作为人,他们的存在无足轻重,只不过是没有感情的工具和被榨取价值的物品。
说从那一天起疯魔也好,从那一天醒悟也好,陈秋莲抛弃了自己作为人的存在,她寻寻觅觅,兜兜转转百年,为了永生和权力,一路杀伐,早已忘记了最初的愿望。
夕阳下,那人腰际配着长剑,剑穗和高高竖起的长发,随风微微飘扬,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陈秋莲望着那个人的背影,终究是没有挪动步伐,她知道,这是她的惩罚,她将在永生的时光里,永远囚禁在这一刻,她既得不到,也逃不离,她只能望着那个纯洁的过去,自惭形秽,她不愿意。
“自作聪明的神,比坏心肠的魔鬼还要可怕。”陈秋莲闭上眼,用尖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灰飞烟灭。
杨烨叹了口气,双手一挥,黑色的网掉落在地上,摔碎成无数的颗粒,她才发现,礼堂里的小鬼由于失去了怨灵的支撑,已被江陈两家的术士消灭大半。
“你杀了她?”秦奇喘息着,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所有犯过罪的人,都要得到惩罚。”杨烨冷漠地说道,“江建树,就是下一个。”
江建树站在四个术士之间,毫无惧色。
“何馨阳,我知道你还在,我求求你,快回来……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救十七,你为什么要救夏沐,你还救过好多好多我不知道的人,对么,我知道你很善良,不要让杨烨利用你的身体,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江宣宇一听到杨烨要杀自己的父亲,举着剑就冲了过来,他还未靠近,就被杨烨挡在了结界之外,秦奇也随着江宣宇往杨烨冲去。
“很抱歉,为了救更多的人,江建树……”杨烨的话还未说完,她震惊地看着胸前的蓝色空洞,只见一条项链从她的背部穿膛而过,炸开了一块血肉,飞回了所有者的手里。秦奇起伏的胸膛透露了她并非成竹在胸,虽然她知晓,江佩荣给她的项链,本就是创造结界和打破结界的钥匙。
血液从杨烨的胸口流下,她惨笑着,嘴型张合,没有发出声音。
‘我没想到最后下手的人,是你,秦奇。’江建树读出这句话,心道一句不妙,但已是迟了,巨大的传送门轰然洞开,所有人猝不及防地从高空坠落,下落、下落……
杨烨的身躯化为一条雪白色的巨龙,在天空中盘恒几秒,俯身下冲,将秦奇和江宣宇两人稳稳地接在背上,她背上的蓝色空洞渐渐愈合,伴随着传送门渐渐合拢。
秦奇紧紧地抱住巨龙的背脊,不敢松手,哪怕刚才戳穿她胸口的人是她自己。在上下颠簸中她偷偷抚摸着凹凸不平的龙鳞,摸到累累伤痕,她于心不忍,转移视线,目光所到之处,皆是皑皑白雪,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
“这里……是空谷……么?为什么……要和夺取记忆的法术同名?”秦奇低声问江宣宇。
‘你说……为什么这个地方也叫做空谷?’卜嫣然在十年前,向江佩荣问过同样的问题。江佩荣没有回答,他的神情变得凝重,叹息一声,那声哀叹落在沉沉的夜里,像是落入了水中的石块,涟漪一片一片。
“因为所有的空谷,都是死后的卜星变为空壳的躯体形成的。”江宣宇用低沉的声音回应道,秦奇从未听过江宣宇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她回头去看他,只见他的手腕处,闪烁着一阵熟悉的红光。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转世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