苎萝村,惶惶不可终日,村人时不时眺望村头,疑有吴兵杀来。家家户户商量着,仅有的粮食和钱财,应埋藏何处。苎萝村距离都城会稽不远,时不时有人从都城回来,带回前方的消息。接连数日,都城戒严,凡是进城之人皆严加检查,提防有吴国奸细;接连数日,前方有战报传来,越军连连败退;接连数日,前方要增援粮食;接连数日,前线有士兵伤亡的消息……
我忧心忡忡,为自己,为家人,为越人,也为那范大夫。回忆着临别的那一天,他的眼神,他的话语,书写着内心的万般无奈。他所说的“不能说”之事,是吴越两国的战争。他肯定参战了,他还活着吗?我日夜祷告着苍天。
江边一片死寂,无人浣纱,唯有流水做潺潺之声。
又有一日,说是大王下令打开死牢,释放死囚。还有一日,苎萝村的死寂被彻底打破。有人敲着破锣,兴高采烈地飞跑着,挨家挨户地呼叫着:“吴国战败,越国大胜!吴国战败,越国大胜!”
有人抓着他,问:“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吴国大败,吴王还身负重伤,死了!”
乌云散去,重见天日,村人再次走出家门,奔走相告,欢天喜地,喜极而泣。那些伤残老兵,再次跪拜苍天,说:“老天有眼,我越国得救了。”欢喜过后,有人开始哭泣,担忧那是否战死的亲人。与此同时,我也担心范大夫的安否。
战后一个月,有三两士兵回村,说是大王圣明,准许他们轮番告假回家。闲暇时分,他给村人讲新近结束的战事。
“这次战胜,除了大王英明,还得感谢军师。军师的性情及其沉稳,做事及其谨慎,因为他,我们越人的死伤人数很少,却把吴国人打得落花流水”大口一开,立刻引来听众无数。
“他不是我越国人,来自附近的楚国,名为范……范什么来着。”
兵卒抓耳搔腮,怎么也记不起他的大名。楚国人,姓范,我思量着会不会是范蠡。
“总之得感谢他,是他用兵如神,救了我们越人。说起这个军师,要说的话有一箩筐。当他出现在军帐前,若干个老兵嘀咕着,这不就是我们的军头吗,两年前还一起戍边呢。过后有人告诉我,在戍边期间,范军头被人暗地称为范癫狂。”此话一出,人人捧腹大笑,却也吸引了更多的听众。
“说他闲暇时分,行为举止与众不同。或爬到树上,拿着大刀对着树枝乱劈乱砍,还把自己搞得披头散发。或一个人喝闷酒,醉后宽衣解带,就着月光,手舞足蹈。口里总是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些什么。有一回醉酒,他躺在军帐里睡大觉。有人去看时,但见他躺在地上,四脚朝天,鼾声如雷响,有只山鸡跳到他身上拉屎,还瞪大眼睛,伸长脖子,钻到他的嘴里,想要吃他的舌头。他被啄醒了,把鸡吓得乱跳,把兵卒们乐得转身偷笑。”
说到这里,村民再次开怀大笑,老人们笑得打咳嗽,男人们笑得东倒西歪,女人们笑疼肚子,孩童们笑得满地打滚。
“这种人怎么也能当军师?”有人问。
他说:“偶尔而已。别看他有点癫狂,可实际上脑子好得很。他喜欢看兵书。”
“什么是兵书?”
“那是教人如何打仗的书。可叹我等军卒没念书,根本看不懂。担任军头期间,
把边境一带的水网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还绘制成地图。每当东海上有吴国舟船出现时,他总是瞪大眼睛,用木炭在布帛上画下船模,时间长了,吴国战船的类型全搞清楚。有一年秋,对边的吴兵乘巡逻期间,偷懒烤野兔,苦于点不着火。我们越人想夺,却又无可奈何。范军头点起一枝火箭,朝对方的柴堆射去,火着了。吴兵惊吓过后,范军头一番好言相求,可对方硬是不给。军头又是一枝火箭过去,正中火堆,吓得他们要抽刀。吴兵骂完话后,突然身体轻飘飘的,接着就倒地。知道为什么吗?范军头懂医术,对药草很在行。两枝火箭上都挂着迷魂药草,燃烧起来,吴军岂不晕倒?就这样野兔到手。”
“这个军师,可真像神仙。”我赞叹道。
“更神的,还在后头呢。”军卒对着我说。
“今年我们的大王归天了,吴国人乘机发兵讨伐。由于夏季三江(即钱塘江)发大潮,来势凶猛,根本不利舟师作战,所以吴王亲率步兵前来。吴兵来势凶猛,其守纪如铁作战勇猛是天下闻名。首战一开,我们越兵的损失比较大,军师下令:立即收兵,不可恋战。就这样,醉李一带,拱手相让。翌日再战,正当两军酣战时,军师下令:令鸣金收兵,沿着三江向西退,那就等于把我们的三江让给吴国。后日开战,又是中途退兵,都快退到都城门口了。吴国人哈哈大笑,不但在阵前如此,甚至还屡次发箭报,嘲笑我越军胆小如鼠。将军们怒气冲冲,认为军师是吴国奸细,骗走越人的土地。眼看着已无路可退,将军们集体长跪军帐,行兵谏,求大王立刻斩杀军师。”
和所有人一样,我也疑惑着,这到底是什么军师。
“大王不听,还有意替军师传号令,说明日决战。决战那天,吴国人傲慢到极点,吴王笑疼了肚子,吴兵们笑弯了腰。范军师号令,死士出列。那些头绑着布条的死士,有近千人,无所畏惧,冲锋陷阵,和前来的吴军混战成一团,不久被吴军剿灭。接着第二批的死士出列,尽管作战勇猛,可还是不能撕开吴军主力。吴国人愈发狂妄,射了一枝箭来,想夺军师的命,至此我越军上下义愤填膺。最后一拨死士出列,裸露右臂,冲到半途止步,突然集体挥刀抹脖自杀。三百个人啊,顷刻间全线倒下,简直就是高山崩塌,还鲜血喷流,很恐怖。若不是军师之前下死令,凡有乱阵脚者杀无赦,我等人早就乱了。吴军真的乱了,阵前的兵士看得目瞪口呆,手脚颤抖,阵后的士兵出于好奇,竟有人上前围观,乱了阵脚。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军师立马挥动沾满鲜血的令旗。作战之前,我们就已听令,一见血旗,紧跟将军,分成左右两列,冲向吴军。等吴军回神,一切已晚,阵脚已乱。我军已绕过尸体,一鼓作气,冲向吴军两边,不久,就把吴军杀了个鸡飞狗跳。据说吴王戎马一生,至此竟无力回天,被迫鸣金收兵,是狼狈而逃啊。我们一路紧追,从三江南边追到三江北边,从三江北边再追到醉李。”
“这就好比抓牲畜,先用草料做诱饵,然后在把它关起来。军神,太神了。”有人说到。
“那天晚上……”
“晚上?晚上分不清方向,怎么打仗?”我忍不住问到。
“问得好!我们的军师,天上地上,无所不通啊。之前,他就告诉将士们,天上有一星特别闪亮,名紫微星,它永远位于北边,人背对着它,前方是南边,左手边是东边,右手边是西边。照着军师所言,我们点起火把行军,坑苦了还想睡觉的吴国人。远近的河道里跳出一群越人,人人身揣桐油,用火一点,掷向吴人军营,霎那间哭爹叫娘声一大片。越人还敲锣打鼓,大声呐喊,害得吴人认为越国的千军万马把他们团团围住。吴王阖闾在众人的掩护下,想逃跑,被我越国的某位将军发现。将军抛出长矛,向他掷去,击中脚趾。老吴王一声惨叫,偏偏不死,让他活受一整夜的罪,最终是流血过多,痛苦地死去。”
故事讲完了,人人都回味无穷。有位村民由衷地说:“老天开眼了,送了一位楚国军师给我们。否则,我们会被吴国人抓去当奴隶。”
有个老人拍兵卒的脑袋,说:“你小子真蠢,怎么把人家的大名给忘了?”
我试探性地问道:“他是不是名叫范蠡。”兵卒如梦初醒般的说:“好像是啊,你怎么知道?”我骗他说:“听说的。”
真的是范蠡大夫吗?接连数日,我兴奋不已,弟弟说他学识渊博,却不曾说他还会带兵大战。如果真是他,我恨不得马上见到他,像仰望高山一样地仰慕着他。
可始终都没有他的消息,一个月,两个月。看着院里的花开花落,看着江边的潮涨潮落,我心也跟着失落。我甚至怀疑,那位楚国军师另有其人,而他呢,战死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