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依旧沁凉,吹了满树金黄陨落,只剩一种暧昧的在周身萦绕不绝。
定儿转了一圈出去了,希琰却伸出了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此时我完完全全的,进入了他的怀抱。香草的薰香涌入鼻腔,甜甜的沁入肺腑。
他轻轻在我耳边对我说:“我不做山贼了。”
“那你做什么?”
他笑着抬头看向远方的天际,浅浅的酒窝让他天真的像个孩子。
“你说呢?”
“让我猜猜看……山贼不做贼了,莫不是想转行做海盗?”
“你这个丫头!”他用力的敲了我的头,不是很疼,我怒目瞪他,他却凑到我耳畔,对我轻声说道:“当然是赚钱,攒银子,然后开个牧场,那里有云一样的牛羊,碧玉一样的绿草,还有成群结队的小孩围着我叫父亲,围着你叫……”然后他不说了,只是呵呵的笑着,温热的气息吹着我的耳垂,烫的脸都要发红。
过了午后,阳光开始变得温柔。
我靠在他肩上,拿起了他手上的红叶,对着阳光照,问他:“你知道红叶题诗吗?”
他摇头,“那是什么?”
“是我原来看过的一个故事。说是宫廷里的女人,难耐寂寞,便在红叶上题了诗句,顺着皇宫里的金水河流出来,以寄心事。”
他却笑了,揉揉我的脑袋道:“又哪里看来的荒蛮野史,皇宫里只有一条落碧河,又哪来的金水河。”
我道:“不管是不是荒蛮野史,但宫廷里的女人,不都是很可怜的吗?”
他抬头想了片刻,又摇头又点头的,我忍不住去敲他,“跟你说正事呢!”
“正事?哪里来的正事,我怎么没看见?——好了好了,我承认宫里女人可怜可以了吧,但你就别想了,十四岁以前你就在你的韩王府做你的千金小姐,等过了年,就跟我去山里,做我的压寨夫人,皇宫的事可轮不着你操心。”
我下意识的又往希琰怀里靠了靠,一种安心缓缓的从心底涌了出来, 虽然他不会记得我们前世的故事,但是如果日子果真能如他所说的样子过下去,就将会是我一生的幸福。
今年的秋天过得格外温暖。
我总靠在后院的大树下看着满院随风陨落的金黄。看着看着,他那张总挂着一脸调笑的脸便会出现在院墙之上。
然后很自然的,他陪我一起读书,练剑,有句没句的聊着天。
十三岁的我与十七岁的他,不大不小。却也慢慢懂得了珍惜酝酿。
没人的时候我总喜欢看着中庭的那株杏树。心中恍恍忽忽的想,明年花开的时候会不会有个人骑着披红的白马,从这里把我迎回家去。想着想着自己却失声先笑了出来。
一年,从那日算起刚好是杏花消谢的季节。
“你就过来做我的老婆吧。”
兴许那时,满树的杏花,就全全的落在了我心里……
北方的四季异常的分明。待菊花满满纷飞成瓣瓣金黄时,定真城里,开始落雪了。
皇城里会不会落雪我不清楚,只是知道那里定是要比这里寒上数十倍。因为父王告诉我,大皇子,被处斩了。
一切都时这般突然,就像秋风忽起后的蒲公英,一眨眼的功夫,便飘散零落了起来。
“为什么?”我问父王。
父王的脸上被灯火映的暗影斑驳。只是摇头叹气。
一个月后,木泽国领兵三十万,开始攻打我国西北边境。齐皇后拨调兵马二十万给父王,令父王前往西北止乱。
那时我才知道大皇子为何会被处斩。
他闯入了他父皇的寝宫,只为了向上进言:北国即将入侵西北边疆,希望父皇不要再如此荒淫下去了,当时成德的身体已染了重病,却不肯听太医叮嘱,每日笙歌,通宵达旦,大皇子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只可惜,他的父皇并不喜欢他。
想起了多年前父亲的话,此时才忽地感到了一丝悲哀。
所以他送了命,就因为他的父皇并不喜欢他。这个世界的皇帝,完全可以凭个人喜欢,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我的父王如此,那个大皇子,更是如此。只可惜,齐皇后虽然盛名,但却没有力量来阻止一切。她知道这个国家已被他的丈夫摔的千疮百孔,而她能做的,只有无力的修补而已。
十一月初,立冬。父王领兵去了。
等到月末的时候,战争开始。
母亲每日坐在正堂上,等着从西北送回的消息。有些心力交瘁,只怕哪天忽然就传来了她承受不起的噩耗。
就这样一直到了小年。定真城里只多了一点艳红。
腾空的烟花,无力的闷闷响了两声,便消散的毫无踪迹。
成德的多年****,已将他父皇打下的太平盛世挥霍的一干二净。
不过还好,他有齐皇后。
我自我安慰的想着,也许有这个齐皇后,这个国家,还可以苟延残喘。或许,待成德死后,一切也可以有所不同。
或许……只是或许……
腊月二十五,西北来了消息。
二皇子亲自披挂,又领了十万兵马,相助父王。
听说他来战场,是自己请的命。身为一个皇子,他本不必如此,但他还是来了。
听说他来战场,送他的只有他的母后。他的父皇称病,连宫门都没有送出。
听说他在短亭那里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了半日……
我想,他大概只想让他的父皇能再出来看他一眼。
“只可惜,他的父皇并不喜欢他。”
一句话,又是一个人的悲哀。
那天晚上,我捧了碗水,默默的杏花树下煮着茶。
杏树上挂满了积雪,远远望去就像开了满树缭绕的杏花。
五岁时,我在韩王府的杏树下煮水。那水关系着我的未来。而这个未来却被个意外打碎了。一个孩子奋不顾身的救了我,却让我与我得父王不得不举家迁往了北方。
只因为他是皇子。
然后我就忽然觉得其实在他们身上,都有种如水的淡淡的忧伤。
又过了几日,母妃收到了一封书函,是用黑色缎子系着的。她的手一触到的那亲黑的缎带,竟是浑身一软,瘫坐了下去。手中的那封信便像秋风里陨落的一片残叶,飘忽着落在了我的脚下。
我弯身捡起,知道里面是什么。噩耗……西北有大将殉国。
强忍下心中的不安,我勉强拆开了缎带,里面的消息却让我脊背发凉——消逝的并不是我父王。而是二皇子。他孤入敌阵,乱箭身亡。我把信函交给了母亲,她略微一愣,却仍在啜啜的哭泣。
我却满心的像被人塞入了铅块,沉的难以成言。
大概是二皇子的死讯,激励的将士与敌一死的决心,之后的数十日,来的全是好消息。几场大捷后,木泽国的兵马终于退后了十余里,整顿安息。
怀安王是谋反得来的皇位,木泽内部空虚,已无后劲。果然,一月中旬,木泽撤兵,父王大胜而归。而此时,成德帝却已病危在床。齐皇后也不敢大宴三军,只各自给了封赏。而且毕竟也陨了二皇子,一切都是黯淡。
尔后又下了场大雪。那似乎是冬日的最后一场雪。
我在后院毫无意识的握着一个雪球。雪在我手中慢慢融化,那股寒凉慢慢顺着我的手指涌了上来。冷到极处,就是痉挛的一抖,那团雪随之掉在地上。想去捡,却看到一件灰色的外衣正往我肩上披了下来。
我轻笑,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让他坐下。
过了冬至,他便很少出现。但每次出现,都能察觉他的少许不同,比如长高了,硬朗了。 但那抹不羁的调皮,却仍是挂在他的脸上,像是消不掉了。
“春暖便是极寒,要当心身子别被冷到。”他帮我紧了紧厚重的棉袄,眼神却悠悠的飘忽了起来,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我问他。
他沉默了许久,才告诉我:“明天我就要走了,大概两个月后才回来。”
我心里一颤,两个月,正是一年之约的尽头。我哦了一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手上还有那雪球的余寒,凉凉的直钻到了心底。
其实自那日起,他就未在提过一年后的事情,只是偶尔在玩笑时叫我娘子。所以我忽然惶恐的觉得,也许这一年来的一切,也不过是他的一个玩笑。
这个想法令我心惊莫名。就好像期待了很久的礼物,快要到了手里,却被人告诉,这不是送给我的。
所以他走以后,我彻夜难眠。
其实我这一生,或者说上一生,都没太过执着的去追求什么。就算是自己那么在乎的人,也可以强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可到了现在,活了这么久,才发现自己正慢慢的变得懦弱起来。
也渐渐明白,人动了心,动了情,就不是那样简单的说放下就能轻易的下。
我是那样的爱着煌琰,爱了他一辈子,爱到了生命的尽头。正因为太过在乎了才会那么紧张,才会开始斤斤计较,才会变得小心翼翼。就怕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幸福,到了终时,却像手心里的一滩薄砂,缓缓的从指缝里流走,抓也抓不住……
又过了半个月。梅花落了,转眼,杏花也含苞了。
一切似乎都可以平淡的像寻日那般过去,然而今年却注定了不会平淡。二月初九,成德帝驾崩。三皇子为太子,则日登基,并开始选后纳妃。
我以为这次国丧,除了那例行的丧服,一切都会与我无关。
直到那大红的帖子与恩旨降下,我才觉得宛如天崩地陷了一般。
韩王女华氏娉兰,聪慧温婉,贤良淑德,举止有度,特册为淑妃,以示天恩。
天恩……天恩……
这又是哪门子的恩惠!
我发了疯般的冲出了王府,骑着马不管不顾的逃出了定真城。
春寒料峭,薄暮里全是寒凉的雾气,我没穿外衣,只一身单薄坐在河边。河水初融,却像仍在凝结一般团在了一起,没有一点生气。像是要被满山的寒气包围。
也许我是故意不加外衣的。
因为这一年来,每当我感到寒冷时,希琰总会适时的为我添上外衣。这几已成了习惯。所以我想,我现在又冷了,那他会不会还想以往,嘻笑着在我身边出现,然后怪我怎么又穿的这般单薄。
夜风一阵一阵,染了我满身潮腻的寒凉。
我幻想着,幻想着他出现,然而越是幻想,心里却越是撕裂般的痛。
他终究还是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