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变伟做梦也想有一把手枪,就像刘松德手里那种。盒子炮,那是中村彦鑫的配枪,是他在日军占领平城时缴获得。升官后的中村彦鑫连自己的指挥刀都觉得沉,就把自己的配枪交给了平时形影不离的刘松德。好家伙,这下子刘松德牛气了起来,比普通鬼子都牛。
不过张变伟觉得中村彦鑫对他也不薄,就像他手中崭新的三八大盖就是太君所赠。如此想来,顿感神清气爽,加快脚步,身先士卒。左摇右摆,两腿叉得很大,扭曲的八字步,就像平常街上看到的傻瓜。揪了揪衣袖,可能是想表现他的不同,他的威武。
“不许动,举起手来。”张变伟厉声喝道。
第一眼看到孟青云的时候,张变伟的右眼皮一跳。这是危险的信号,来自他有些神经质的直觉。也或许是他想多了,是个儒生,一身长袍马褂,高个子,显得有些瘦。脸很白,很有棱角,手指很长,挡着手电光。
“什么人?”刘松德窜了出来,他不能让张变伟得了这份功劳。
整齐而洁白的牙齿是友善的象征,当然在伪军看来是求饶。他在笑,笑得很甜,深更半夜显得是有些诡异。挪开手,是一双深邃且透着寒光的眼睛。孟青云动了,但他没有掏枪,子弹有限,还不是浪费的时候。
一把军用匕首出现在他的手中,帅气得在手心转了个圈,上手就抹了围着他的五根脖子。之所以要转那个圈不是为了耍帅,其实跟站在罚球线一样,玩刀也需要手感。
快,快到诡异的地步,在他们眼中,甚至带着重影。就在那一刹那,周围的空气好像也骤然变冷。尾骨一紧,就是一阵儿没命的逃跑,他们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拉枪栓,就被那残暴的杀戮吓破了胆。孟青云其实不喜欢玩刀,太血腥,溅得满身都是。容易招惹煞气,用久了,看什么人都觉得是一坨肉。扫了眼在地上挣扎的五人,用脚挑了一把枪,就追了出去。不妨碍他们享受最后的痛苦,只怪当初选错了路。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孟青云本就是个内心柔弱的人,在去东北前,他看到花落尚且会悲伤,更别说无情杀戮。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想这浮世,也唯有这慈悲的佛经才能抹平他心中的伤。
“嘭!”
没有犹豫,拉栓上膛,瞄准开枪,打的是跑得最快的张变伟。但没有得到孟青云预想的结果,子弹擦着张变伟头皮过去了。是枪的问题,所以他需要一支能用的长枪,就是张变伟手中的三八大盖。其他伪军用得都是老旧的仿毛瑟,也不是孟青云跟这个傻子看对眼。
“嘭!”张变伟应声倒地。
闲庭信步,其实是在给别的伪军跑的机会,跑到他们前面,总归不合情理。四肢大张,嘴啃杂草,在装,打到腿上会死么?还是会轻微哆嗦,腿根下方的地面上有液体流出。
崭新的三八式,三十几发子弹,这家伙还真是个老财。又舍不得用,带在身上空显摆。总归是伪军,能饶一命就饶一命。又在他的旁边放了一封信,是孟青云写给柳生静云的战书。虽然不知道柳生静云在哪,但孟青云相信,只要杀足够多的鬼子,他总会出现。
如果时间足够,孟青云肯定会留下来多玩会儿,但他必须在拂晓前赶回山上。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出来太久,恐生事端。于是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马是他在山下庄上一户有钱人家“借”的,是匹难得一见的好马。要上山的时候,孟青云松开了缰绳,老马识途,它自己会回家。也有想据为己有,毕竟抗日救国人人有责。但他没有草料,于是只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路过小溪,孟青云大洗特洗了一番。又是一路狂奔,到木屋的时候正好拂晓。却在围栏外看到一头熟悉的生灵,瞳孔不由一缩,是狼。
如果不是它的凶厉,不能不说其很漂亮。优美的体型,不狂奔都可以感受到它的矫健;光洁的毛发,在晨光中也会很闪靓。只是人们总会不由自主得被它那凶残的目光所吸引,孟青云也不例外。
它也看向了他,没有离开的冲动,也没有冲上来的勇气。孟青云不由一笑,是很有灵性的一只狼。他摊了摊手,目光开始变得柔和,尽量保持一动不动。初到此地,他不想也不愿招惹到这群难缠又可爱的家伙。只要有足够的实力,再凶残的事物面前都有谈判的权利。
慢慢地,它不卑不亢得走了过来,带着它与生俱来的傲气,很酷。在孟青云身边绕了几圈,不紧不慢,是在审视。审视他的实力,审视他的诚意,尔后跑开了。孟青云目送了它一段,它亦凶残得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很炫酷得狂奔在深山里,身后还跟着几头小弟。头狼?难怪如此有胆识。
没有朝阳,当然有也看不见,木屋在山背上。烟被压得很低,要下雨。路过玉米地的时候,孟青云顺了几根嫩玉米棒子,带着皮烤了起来,闻上去味道还不错。煮了一锅小米粥,想来西瑶也是头一次北上,北方水土硬,因多喝水才是。
“组长,早。”
西瑶开木屋门的时候,孟青云已经坐在了那里。小院里架起了一口小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远远就能闻到香味儿。她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上洗漱,蓬头垢发就坐在了孟青云身边。
“嗯。”孟青云应了一声,递给她一根剥好的玉米说。
“谢谢长官。”
饭后不久,雨淅淅沥沥得下了起来。孟青云又靠着窗看起了他的佛经,一遍一遍,不厌其烦。西瑶也看了一会儿书,突感困乏,就眯了过去。醒来,孟青云还在看书,又眯,就像一只贪睡的小猫。
“组长,你那是用什么煮得粥,怎么感觉那么好喝。”西瑶实在无聊到要死,于是硬着头皮说。
“小米。”很简短。
“哦,呵呵,真得很好喝。”跟这种酷到要死的人在一起,真是一种自残。
“关键在水,在上海时我母亲也会煮老家的小米,但就是煮不出这样的味道。也或许单有水也不够,还要加上当地的气候,这就是原汁原味吧。这也是在上海时,吃不出什么味道的原因。美食,也是需要天时,地利还有人和。”孟青云蓦地合上经书说。
这是西瑶第一次见孟青云说这么多话,还一套一套的。看他吃饭慢条斯理,想来就是喜欢挑食的坏孩子。那是一个惊讶,只是她不知道怎么接。于是:“是呀!是呀!”
“像北方的饺子掉在地上可以弹起来,吃面条时能抽到脸。在上海就不行了,要不太硬,要不就是一坨一坨的。”孟青云继续说。
“对,对,女中旁边有个面摊就是那样。”西瑶迎合道。其实她也没吃过,是听爱吃面的同学说得。
女中?是她,孟青云心思百转。学生时代的孟青云,虽然是个热血青年,但一直深居简出。所以认识他的人并不多,见过他,又会留下影响的那更是少之又少。更别说他那时有些婴儿肥,而现在已经快瘦成一把骨头。
再回到上海后,有次他在学校帮边的咖啡馆,偶遇了一个从小长大一起学长,坐在其对面很长时间,对方愣是没认出来。岁月就像一把杀猪刀,更何况生逢乱世人心浮躁,难会有时间想念,难会有时间缅怀。
她也不过是见过他匆匆一面,饶是孟青云记忆力惊人,如果没有“女中”的提示也很难想起。人在时间面前,有时候就像蒸包子,之前是生的,熟了之后就很难辨认,甚至面目全非。不仅是他,还有她,有句话说女大十八变。
那是他们决定自己北上前的最后一次游行,声势非常浩大,上海学界的热血青年悉数到场。“复旦十八兄”理所应当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何等的慷慨激昂,恰是风华正茂。
就是那时一个小女生闯进他们的队列,且不偏不倚走在孟青云的正前方。扎着马尾,身材娇柔,站在他们这些人高马大之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声音虽然很高亢,却带着几丝甜腻。
就连平时一向很严肃的老大,也忍不住咬了咬嘴唇,没办法,水乡姑娘。孟青云当时在想什么,说来惭愧,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直那么柔顺的头发。他以前就是这样的人,干正事儿也会走神。但看似漫不经心,心里却憋着一肚子的坏,是个用心做事的主,在“复旦十八兄”里属于智囊。
可是他们错了,他们的青春热血没有激起当权者的共鸣,却招来一伙拿着棍子的警察。护在她的身前,是孟青云的第一反应,没有想太多。换成是他的任何一个兄弟,孟青云也会这么做,这就是做兄长的本能反应。
只是恰巧是个不认识的人,还是个美女。孟青云将她死死护在身下,任脚蹬棍打,直到其不醒人世。后来他们兄弟就北上参加了抗联,这次特别的相遇就那样淹没在战火硝烟之中。
“以后不要再长官组长的叫了,我在家行二,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唤我一声二哥。也可以直接叫我名字,老孟什么的也行。”既然是旧识,总要有个合适的称谓。
“嗯,二哥。”当年的复旦十八兄也这么叫他。
“嗯。”孟青云应了一声,尔后就不说话了,开起了他的发呆模式。看着窗外,朦朦的细雨,像是在听它们的沙沙声,……。屋檐上会聚出小水流,凌空落下会产生许多冲击感,砸在硬物上溅出水花。西瑶眨了眨眸子,好像隔得那么远的水花可以溅入她的眼睛。纤嫩的玉手扶着白皙的脸颊,眉开眼笑,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他在想什么?西瑶经常会这样想。在上海时就这样,只要能看见他的时候,不是发呆就是在看同一本经书。
食堂,就在饭到嘴边的时候,他开启了发呆模式。手拿着勺子,勺子里还乘着食物,就固定在了那里。认真得看着饭桌,目光里没有一丝浑浊,恒定着,就像灵魂出了窍。
孟青云是一个怪人,但不能否定他的魅力,即使是在军统那样特殊的单位里。会有人忍不住看,忍不住偷瞄,但无一不是敬而远之。冷,是真得很冷,每次他从身边走过的时候,总会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据行动处谋位大人物说,那是人体一种本能的自卫反应,就像受到惊吓会出冷汗一样。有时候人的眼睛会被美好的表象所蒙蔽,但由于潜能的带动,身体还会对巨大的危险做出反应。还有一种说法是,杀人太多身上会带上煞气,而煞气凝聚到一定程度就会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