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孟青云感觉无耐的时候,他总会扭头看一看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灵动又黑白分明的美眸,睫毛很长,眨巴眨巴,会有些抱歉的看向他。或许是他单眼皮的缘故,总会觉得那双大眼睛有些傻,一眼就要看到心底的样子。可就是这双傻眼,骗到了他这个人精。
一九三七年对于许多人来说,可能抗战才刚刚开始,而孟青云已在这条路上爬了多年。那是他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正值年少热血,头脑容易发热,一个没忍住就北上参加了义勇军。那是怎样的一段岁月,反正与他同批去的二百多号人,最后只回来他一个。
还带着重伤,是军统救了他。孟青云承这份儿情,但让他这么一个热血青年,为一个曾经执意内战的领袖效力,这显然不够。而这双大眼睛,就是他加入军统编制的原因。
“长官,等等我。”轻柔,像是在撒娇。
孟青云脑袋一眩,有种想死的冲动。还是会想起初相见,标正的站姿,帅气的军装,眉宇之间还透着一股英气。虽然眼睛有些不符合要求,但眼神中那份勇敢和坚定还是感染到了他。
或许是他太心急了,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新兵,至少还没经过战场的磨练,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孩儿。把一个女孩儿硬生生拽上战场本就过分,没办法,谁让她有一双超人的眼睛。
“休息一下。”孟青云坐下来说。
“长官,我们这是要去哪?”跟上来的西瑶气喘吁吁问。
“来,坐下。”孟青云说。
“哦。”
西瑶在孟青云的旁边坐了下来,但她还是想知道他们要去哪。他们这次的任务本来是北上刺杀汉奸殷汝耕,却不想半路就下了车,而后就是无休止狂奔。一开始她以为是暴露了,还有些小兴奋,可这一奔就是一天,后面楞是没看见一个鬼影。
山路蜿蜒,落日余晖,凉风兮兮,甚是清爽。竟然生出一些小困,连日火车本就很乏,再加上那高强度的狂奔,也是再所难免。西瑶回头看了眼孟青云,他依旧端详着远方,也不能确定他在看哪。落日?长河?或是它们之间。
等西瑶醒来的时候,发现她在孟青云的背上。宽阔,可以感觉到体温,会让人生出许多踏实之感。他依旧在狂奔,向着山顶,背着她。荒石遍地,道路崎岖,却不会感觉颠簸,倒是更稳起来。西瑶也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间,一直在做一个坐火车的梦。火车的行进声,火车的轰鸣声。
“组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西瑶呢喃道,像个没睡醒的孩子。
“到了。”孟青云说,话音里透着难掩的惊喜。这是西瑶在见到孟青云以来,头一次听到他带着情绪的话。
他就像一只会说话的僵尸,在这之前。没见过他表达自己的诉求,也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发呆的样子真得很帅,就像大卫雕像,一动不动,一呆就是一天。不喝水也不吃饭,好像他就是雕像。
很多人都说他有病,精神病。出来前,行动处一个要好的学姐还特意嘱咐她,一定要小心。想到这儿,西瑶不由浑身一哆嗦,黑天半夜,荒郊野岭,……。
“啊!……。”
孟青云郁闷得看着被他放在床上的西瑶,她正扯着嗓门恶嚎着。像是中了邪一般,他本来想给她一巴掌,但考虑到她是个女孩儿,不合适。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用手推了推她。换来的却是一阵拍打,又是撕又是咬,…。孟青云一阵儿唏嘘,会想她肯定是凭关系进得军统,否则国难当前,就算电讯处,也不能只有这点伎俩。
“小西,你是浙江哪里人?”孟青云开口问。
“江山人呀!”西瑶松开咬孟青云的嘴说。倒是答得痛快,可能是被梦魇住了。
这就难怪了,谁都知道军统是江山人的天下,孟青云这么想。当然她也确有过人之处,就像她的射击就百发百中。只可惜她的耐力和搏击,明显是教官放了水。当然军统总部电讯处,如果不是碰到自己,她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什么致命的危险。
“嗯?长官,这是哪儿?”西瑶这才清醒过来。
孟青云点燃了一盏马灯,是一间木屋,陈设简单,灰尘抹土。这是孟青云师父的家,他也是第一次来。根据他师父生前的描述,和对其生活习性的了解,孟青云找到了这里。不算很难,也费了些心里,这是一名合格狙击手必备的素质。否则如何在瞬息万变的战场找到对手,缠上对手,最后一击毙命。
“我家。”孟青云说。
“你家!?组长不是上海人么?”西瑶问。
“嗯,我祖籍就在这里。”孟青云看了一眼西瑶说,正因为这层老乡关系,他的师父才会收了他这个资质欠佳的徒弟。
“你怎么知道我是上海人?”孟青云问,语气很平和。他从没跟人说过自己是上海人,而全军统看过他档案的不超过三个人。就是感觉被踩到小尾巴,也是意料之外,谁都会最在意家人。尤其是军统这种特殊单位,人心隔肚皮。却也没有过分的草木皆兵,孟青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是觉得她对他没有杀伤力。
“哦,我也是听人说得。”西瑶说。
“来,吃点东西。”孟青云不是一个不跌不休的人,虽然也会很想知道缘由,但他确信,只要想,最后总会知道答案。
黯淡的火光中,西瑶看向了那个又在摆造型的男人。恬静地翘着二郎腿,双手捧着一本佛经,很是认真的看着。唇间像是在诵读着什么,又好像根本没有动。在西瑶的影响里,孟青云不是发呆就是看那本经书。薄薄的经书不知道已经被他看了几万遍,本来割手的纸叶已经变得很是绵软。可他愣是没看懂,还是会皱眉会沉思,她不由为他的智商担忧。
“组长,你不吃么?”西瑶嚼完一块儿牛肉干问,可能是觉得无聊。
“不吃,多喝点水,小心水土不服。”他依旧看着佛经,只是用手推了推他身前的军用水壶。里面的水还是温的,西瑶也没客气,一口气水壶就见了底。
“组长,您打算在家住几天?”西瑶满足得抹了抹嘴问。
“小西,在去北平前,我有件私事要办。这件事需要你帮忙,你愿意帮我吗?”孟青云知道西瑶要问什么,于是合上书一本正经得说。
“嗯。”西瑶乖巧得点了点头。就是乖巧,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孟青云虽然加入军统时间不长,但在行动处的口碑极差。有“坑神”之称,与他一起执行任务的老军统,无论以前多么威名赫赫,最后都逃不过不死即残。却深受够上峰赏识,哪个上司不喜欢要功不要命的下属。就是这样,当初上峰来电讯处要人的时候,西瑶还是毅然答应了。虽然上命难为,但她在军统也是有背景的。
这是孟青云第一次求人,难免会感觉有些怪。他收起手中的经书说:“小西,你打扫一下房间,我去山边的小溪打些水。”
“是,组长。”西瑶说。
“嗯,打完水我要出去一趟,休息的时候关好门窗。……,山上有狼。”孟青云又说。
狼!?
打满水缸的孟青云关上了院子的栅栏,就匆匆离开了。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这黑天半夜的,就不怕被狼吃掉。想到这里,西瑶不由后背一凉,关好门窗,拿出了她的配枪。
夜无尽的黑,日军谋炮楼。探照灯一晃,约莫是扫到一个人影,“哒哒哒……”,就是一阵乱扫。多是宣泄,宣泄众人皆睡我独醒的不满。或许只是一只兔子,保不准还能美美得吃上一顿早餐。
“太君!”张变伟最先被惊醒,一马当先上了顶楼,点头哈腰询问情况。
“张桑,下面可能有抗日分子,你带人出去看看。”中村彦鑫睁了睁眼说。他了解自己的部下,多半是什么野味,捡回来自己也有口福。
“嗨!”张变伟有模有样的敬了一个军礼,就匆匆下去了。
张变伟是这儿十里八乡有名的汉奸,虽然官职不大,但架不住人家敬业。他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汉奸,立志要为大东亚共荣做出贡献。嘴里总会念叨些自己的人生格言,兢兢业业又绞尽脑汁得做好一条狗。
出了炮楼,带着六个狗腿子,拖拖拉拉不情不愿。唯有他很精神,临出关卡还踹了站岗的伪军一脚,连爹带娘的骂了一通。那是他的同乡一起长大,也是他“建功立业”的垫脚石,经常拿人家立威。
果然六个狗腿子打起了精神,张变伟满意的昂首挺胸阔步向前。他必须率先捡到那只兔子,好在中村彦鑫面前邀功。天亮之前再烤了,如果太君高兴,说不定还会商他一条腿。
正在寻思那条腿的美味,突然一个人影一晃,很快就跑开了。六个狗腿子都趴在了地上,唯有他还站着,虽然也被吓了一跳。但抑制不住兴奋,他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你,快去报告中村太君,说发现抗日分子。”他嘶吼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呲牙咧嘴,迫不急待去作恶。
“是。”一个狗腿子去了。
他的嘶吼其实早已惊动了楼顶的鬼子,要是真有抗日分子,他早就成了枪下亡魂。这点中村彦鑫自然明白,再说这儿远离根据地,别说张变伟,他都没见过八路的影子。无非是哪个村不长眼的百姓,黑灯瞎火闯入禁地。
中村彦鑫自然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他”,脱皮掉肉是肯定的,顺便再让他倾家荡产。当然这些事不用他去做,又睁了睁眼说:“刘君,你去,多带些人。”
刘松德是这伙汉奸里唯一一个会说日语的人,读书人,鬼子来了后,投鼠忌器上了日语培训班。因为会日语,跟鬼子有得比较近,深受中村彦鑫的器重。
“嗨!”
两伙伪军碰了头,约莫二十多人,阵势很大。刘松德很看不起张变伟,一是因为他有文化,二他是城里人。虽然长得很贼眉鼠眼,但还是以一种上位者的目光瞟了张变伟一眼问:“怎么回事?”
张变伟感觉一阵儿的恶心,但还是毕恭毕敬的说:“有抗日份子。”
“追!”刘松德自以为很拉风得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