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宫里总有做法事的敲锣、打鼓、念经的声音,让我无法静心。
听青衣说是太后的忌辰,这法事是要持续整整一月的。
想着风王娶亲的事,心就静不下来,走出房间,随意走走散心。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自己已经身处一片竹林之中。
再三确认,这不是我熟悉的地方,无意之中,竟然走到了陌生之地。
正打算退出去,却看到不远处亮白一片,好奇心驱使,忍不住朝那亮点走了过去。
忽然,那亮点处一道低沉的声音说:“你来了。”
轻轻的,像是熟人之间的招呼。
没能掩饰住自己的惊吓,大大的后退了一步。
借着微光,才看清楚,那白光竟然是他的发,长长的垂散着。
他背对着我,那背影透露出无限的寂寥和惆怅。
我能感觉到得到他内心的空洞。
我痴痴的问:“我们认识吗?”
过了许久,他才幽幽的反问了我:“你会相信我说的吗?”
平平淡淡一句话,我却听出了心伤的味道,怨怪自己最近太闲,容易胡思乱想。
却还是舍不得他可能的难过,忍不住安慰:“只要你说的,我都信。”
他忽然转过身来,声音略高了些:“如果我说,我们青梅竹马,你信吗?”
“难怪我觉得看着你好熟悉,原来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对不起,我竟然把你忘了。”联系起从前种种,原来心里对他的异样感觉,竟是我们早已相识。
想起他送的礼物,分明是知道我喜好的。
毫不犹豫的相信他。
“我们以前……”
未等我说完,他的声音徐徐响起,温润的嗓音下,那一幕幕我仿佛曾经见过。
他说:“皇城近郊的安遇寺旁有一个湖泊,名叫苦情湖,相传是几百年前一妖狐所化,凡是能飞过苦情湖的男女,最终都能获得美满的爱情。
我曾带你跃上苦情湖。
原本风和日丽的天气顿时狂风大作,天昏地暗。我引以为傲的武功那刻竟然不管用,狂风将我们旋转到不知方向,急急坠落。我前所未有的恐慌,那是我第一次后悔,不该冒然将你带入危险之地,不该让你涉险。
而这次,是第二次,如果我当初够强势,带你浪迹天涯,就不会有如今的局面。
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药。”
转头看了看四周,就只有我们两人,于是疑惑的问:“你是在跟我说话吗,我怎么听不懂?
他转过身来,淡淡的月光下,印得他的眼睛亮得发光,只是那亮光只一瞬间便熄灭了。只听他懊恼似的喃喃自语:“我怎么又忘了,你已不记得……”。
那语气,这气氛,莫名的让我觉得伤感。
只觉得眼前的这人周身围绕的尽是忧伤,我多想,将那些缭绕的忧伤赶走。
唇微微开启,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来缓解这气氛。
结合他刚才的话语,倒是肯定他是在回忆过去,如果我们青梅竹马,他必是想起了从前我们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发生过什么呢,我一点记忆也没有。
“你是想起了以前的种种。”
他说:“想起了墨烟湖,我们一起抓鱼,你调皮的脱了绣鞋,将脚伸进湖水里,漾起层层水花。”
“你荡秋千的时候,总喜欢荡很高,对着我笑嘻嘻的,等秋千荡到最高处时,你总喜欢从高处飞下,让我胆战心惊。”
他说的这些画面,隐隐约约的闪现在脑海里,好像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深入去想,又似乎无处追寻。
“做事大大咧咧的,不是这里受伤就是那里出血,我只要在你身边就得全城戒备。”
我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看来,以前的我缺点真不少。”
他深深看着我,“是不少,但是你善良、纯真,总让我舍不得放开,深深着迷。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三生三世,你说今生、来世、下下辈子,都要一起走下去。”
夜很黑,但是却感觉出了他眼神里的期盼。
不想看他难过的样子,便安慰道:“虽然不记得了,但是我相信,我们之间的缘分一定会继续下去,又何止三生三世,应是生生世世。”
“诗儿……”
他激动的将我拥进怀里。
我没有挣扎,只觉得这怀抱温暖得让人不想离开。
忽然手触摸到了他那白发,忍不住问道:“你这头发?”
他说:“没什么,只是看你昏迷,过于担心。”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一般平常。青丝成雪,那是他说的那么简单。
他既不愿说明白,我也不打算追问,等他想告诉我的时候,我便知道了。
忽然想起宫人们讨论的事情,现在八卦的主角就在眼前,我当然得好好问清楚:“你……君薇公主……”
原来我并不如自己想象的简单,我以为我会毫无顾忌的问出口。
人名到嘴边的时候,才知道说不下去。
因为在乎吧,只有在乎,才会怕知道答案。
他抬起我的脸,手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
他定定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我尧风在此发誓,今生今世除夜诗雅之外,绝不娶其他任何女子为妻。”
这是承诺吗?
那温润的声音随着风飘散到了好远,好远,似乎还能听得见。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的,迟缓不下来。
一股蜜糖的一样的甜蜜在心里铺陈开来,散开到血肉骨骼深处。
那一瞬间,几日来的担心烦恼,一瞬间转头空。
心中懊恼自己自寻烦恼。
自嘲了笑了笑。
离开竹院后,心里的那股高兴劲还没散去,尽自傻笑。
回头看了眼竹院,先前我站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有一抹银白静静矗立。
我忽然打定了一个主意:我相信自己以前就是喜欢尧风的,不管有没有记忆,我都会好好守在尧风身边,不离不弃。
三生三世的约定太短,我想要生生世世。
快到泽瑞宫的小道上,忽然天上蹿下来一个人,我定睛一看,正是今晨才离开的皇上。
心里正觉得奇怪,只听他说:“晚上不要在宫里乱晃,宫里情况复杂,不清楚之前,小心你的小命。”
忽然联想起前几天碰上的埋尸事件,不由得胆寒。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厌恶感,腾腾的冒着烟,燃烧出熊熊烈火。
只觉得今晚的他很奇怪,也很欠扁。
我大声回了句:“既然你知道,还任人草菅人命,你这当的什么皇上,太没用太窝囊了。”
吼完之后解气了,也这时才想起来,我对面的人是北宴的皇上,掌握着一切生杀大权。
忽然脑门上的汗滴了一堆。
我这是太岁头上动土啊,简直不想活了。
不用看也知道此刻他必定是面色铁青,他冷冷的说:“朕的事你无权过问,你这颗小脑袋果然是活腻了。”
我忽然觉得我似乎离死亡不远了。
矗立在那不知所措。
不晓得眼前的人会不会因为刚才的大逆不道惩罚我,从刚才那句话后他便一直沉默着,我忐忑不安的跟着沉默。
天气还算凉爽,手心竟出了一层细汗,后背有一股湿意,估计是汗湿了。
他这样不说话给人的感觉很是压抑,心惊胆战的。
似乎过了很久,他才说,“以后不要再到竹院来。”
“为什么?”几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幸亏最后一丝理智拉回了我,疑问淹没在我唇齿间。
对他,开口越少越好,管他怎么说,我想来他难道还拦得住?
以为他没有别的吩咐,提步打算离开。
他忽然又说:“不要再跟风弟有接触,他的婚姻不是自己能做主的,更不可能给你承诺。”
他怎么知道我跟风王说了什么,我和风王的事怎么轮到他指手画脚了。
心里的火腾腾的就升起来。
“你跟踪我?”我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这个一国之主,很显然是偷听了我和风王的谈话。
“你凭什么跟踪我,我不是你的奴隶,你这个混蛋。”
心里充满了被人暗算的气愤,已经顾不得眼前之人的身份地位,皇上又怎么样,皇上就能偷听人家讲话,就能乱来。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他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远比这过分,你别以为你是皇上就了不起,是皇上就能干涉别人的私事,躲在暗处偷窥就理所当然,跟你说,本姑娘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小人。你身为皇上,还做这种事,简直比小人还小人。”一顿乱吼,心里的郁闷憋得没处发泄。
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偷听呢?
他没说话,气氛一下子静下来。
吼出那番话,心情逐渐平复。
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犯了死罪,惊愕的瞪着眼前之人,眉头皱到一起,刚刚一冲动,就没顾后果。
冷静下来后,后悔不跌。
他低低说了句:“无理取闹。”
声音里是压抑下来的怒气。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内心的怒意一点点远去,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想和他计较,会因为他的任何一句话引发内心的不满,希望与他针锋相对。
原本的好心情已经消失无踪,看着他远去的小路,如果此时回去,必定得跟他同路,现在打死我也不愿与他一道。
在附近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地上还带着露珠儿的草叶子,清晰可爱极了。人人都喜欢鲜艳的花,却很少有人知道,青草的美,青草的香。
青草啊,你孤孤单单的在这儿,如今有我陪你做伴,我们都是这个世上孤单的人呢。
“听说了吗?西星国的天娇公主染了怪病,听说挺吓人的。”
我正沉浸在跟小草的对话,忽然听到远处宫女的议论声渐行渐近。
不想被他们发现,于是找了个地方隐藏起来。
“我也听说了,得了那病,一步一步的掉头发,长皱纹,时间一久,二十岁的人看起来跟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一样,西星皇上就是怕天娇公主容貌尽毁的事传了出去,所以下令让公主在寝殿休养,禁止任何人探望。”
“对,对,据说还遍寻名医……”
原来他们议论的是天娇公主,西星国那个盛名远播的公主,听到过不少她的传闻,据说是天下最美的人,不但容貌倾国倾城,见过她跳舞的人都称她为“舞仙”,甚至超过了当年名震整个大陆的花云蝶,且她三岁能诗,八岁写出国策论,十二岁便开始帮助西星皇处理朝政,其才华智慧传遍各国。
如果真如宫人们所说,她得了病,容貌毁了,那可真是……
心里莫名的为天娇公主惋惜起来。